1989年的冬至,天寒地冻,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常沙娜疯了一样冲进医院病房,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崔泰山没了动静,浑身冰凉。护士轻声跟她说,老爷子走之前,嘴里翻来覆去就念着“沙娜”两个字,念得又轻又急。
那一刻,这个平时在敦煌壁画前沉得住气、在美术学院里说一不二的女强人,一下子就垮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这份没能赶上的陪伴,这份藏在心里的后悔,成了她后半辈子最放不下的事儿。而这一切,还得从她跟敦煌的缘分、跟那些爱恨情仇的过往,慢慢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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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在的,常沙娜这一辈子,就被两件事绑着:一件是守着敦煌那堆老壁画,另一件就是过自己的小日子、处自己的感情。这两件事缠在一起,有过风光无限的时候,也有过难过得抬不起头的日子,更有很多没人知道的、暖乎乎的小片段。
很多人只知道她是“敦煌的女儿”,能在洞窟里一笔一划临摹上千年的老画,却没人知道,当年在重庆的小巷子里,她还凭着一支画笔,陪那些战乱中受苦的孩子解闷,用一点点温柔,冲淡了战争的苦味儿。
那是1940年,常沙娜跟着爸妈,一路颠沛流离,终于在重庆落了脚,结束了没完没了的逃难。那时候她才9岁,亲眼见过敌机炸房子的恐怖,也看过好好的家变成一片废墟,可骨子里还是个单纯的小姑娘。
在重庆待久了,她的中文进步得飞快,四川话学得比本地人还地道,一开口就有那股子麻辣劲儿。没事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拿着画笔给路过的小伙伴画肖像,画得有模有样。
有一回,邻居家的小姑娘因为战乱没了妈妈,整天哭丧着脸,不说话也不吃饭,常沙娜就天天陪着她,给她画小花、小鸟,还教她画敦煌壁画上简单的花纹,慢慢的,那小姑娘眼里又有了笑模样。这段小事,也成了她苦哈哈的童年里,少有的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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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她这份温柔和能扛事儿的性子,其实从小就有,跟她的家庭分不开。1931年,常沙娜出生在法国巴黎,她爸爸常书鸿是在欧洲都有名气的画家,妈妈陈芝秀也是个懂雕塑的才女,实打实的美人加才女。
那时候,他们家就在塞纳河边,清风一吹,满是文艺气。她爸爸给她取名“沙娜”,就是取了“塞纳”的谐音,既纪念了在法国的日子,也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从小在艺术堆里长大,常沙娜自然就爱上了画画,那时候她的法语说得比中文溜多了,可她爸爸总跟她说:“你要记住,咱们是中国人,以后迟早要回中国的,中文不能丢。”
那时候她还小,似懂非懂,只觉得中文又难又没用,却还是听爸爸的话,硬着头皮学。直到1936年,他们一家人放弃了法国的好日子,坐船回了中国,她才慢慢明白,爸爸说的那句话里,藏着对家乡的牵挂,也藏着她以后要走的路。
说起回中国的缘由,还有个小插曲。1935年,她爸爸常书鸿在巴黎的一个地摊上,偶然翻到了一本《敦煌图录》,里面全是外国人拍的敦煌壁画和雕塑,那颜色、那线条,看得他眼睛都直了,既震撼又脸红——自己是中国人,竟然要在外国的地摊上,才知道咱们中国有这么宝贝的东西。
这份愧疚和向往,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回国,去看看真正的敦煌。那时候的常沙娜,啥也不懂,只以为是换个地方玩,压根不知道,这一回去,等待他们一家人的,是没完没了的奔波和说不尽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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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没多久,七七事变就爆发了,刚安稳没几天的日子,一下子就乱了,他们一家人跟着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开始了逃难的日子。有一回,他们刚在旅馆歇下,一架敌机飞过来,旅馆瞬间就变成了火海,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行李都顾不上拿,拼命往前跑,这段经历,成了常沙娜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阴影。
1945年,对常沙娜来说,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年,也是她人生的一个大转折点。这一年,她14岁,妈妈陈芝秀实在受不了敦煌的苦日子——黄沙漫天,住的是窑洞,吃的是面拌盐,再也受不了的她,跟别人跑了,丢下了她、爸爸和弟弟。
她爸爸常书鸿骑着马,拼了命地去追,差点把命搭进去,回来的时候,看着女儿担忧的脸,这个平时坚毅得像石头一样的男人,忍不住哭了,就反复说着一句话:“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是这句话,成了常沙娜往后日子里的精神支柱。
她一下子长大了,收起了小姑娘的懵懂和娇气,主动扛起了照顾爸爸和弟弟的担子,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临摹敦煌壁画上。有一回,为了临摹一幅高处的壁画,她踩着简陋的木梯往上爬,不小心摔了下来,膝盖被碎石划得鲜血直流,她只是找块布简单包了包,爬起来继续画,身边的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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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沙娜本身就有画画的天赋,再加上肯下苦功,艺术上进步得特别快。后来,她跟爸爸一起办了一场敦煌画展,展出的画一下子就惊艳了所有人。有一位叫叶丽华的外国美术老师,特别欣赏她的才华,主动提出资助她去美国深造。
1948年,常沙娜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爸爸,一个人去了美国波士顿读书。她一直记着爸爸的话,要为国争光,在国外的日子里,她拼命学习,看遍了世界上顶尖的画作,慢慢形成了自己的画画风格。
在美国的时候,还有一件特别解气的事:有一次,她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幅敦煌壁画的临摹品,竟然被标成了“日本壁画”,她当时就急了,立马上前纠正,还用流利的法语和英语,跟在场的人讲敦煌文化的来龙去脉,用自己的本事,保住了咱们中国文化的面子。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了,常沙娜心里装着家国,二话不说就放弃了美国的学业,跟着一群旅美留学生一起回了国。回来之后,她被林徽因夫妇看中了,邀请她去清华大学当助教。在林徽因夫妇的影响下,她画画的劲头更足了,后来又去了中央美术学院当老师,慢慢在艺术界站稳了脚跟,有了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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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她认识了杨伟成,两个人那时候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看着彼此都顺眼,就结婚了。现在回头看,这段婚姻之所以没走到头,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太不了解对方,没有共同话题,再加上杨家规矩多,管得严,常沙娜是个爱自由、爱画画的人,实在受不了那种束缚,最后两个人和平离婚了,分开之后,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常沙娜对爱情和婚姻彻底没了信心,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后来,她先后参与了人民大会堂、首都机场这些有名建筑的设计,从普通的讲师,一步步做到了中央美术学院的院长,成了艺术界响当当的人物。
就算工作再忙,她也没忘了敦煌,一有空就往敦煌跑,临摹壁画,还牵头整理敦煌壁画上的纹样,为了保护敦煌文化,付出了不少心血。有一回,一幅壁画受损得特别严重,她在洞窟里连续待了一个多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饿了就吃点干粮,终于把这幅壁画修复、临摹好了,这份执着,没人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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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越是不抱希望,它反而会悄悄来到你身边。1961年冬天,常沙娜去日本访问,认识了随行的翻译崔泰山。说起来也巧,三年前她爸爸常书鸿去日本办画展,随行的翻译也是他。
崔泰山人长得精神,说话又有礼貌,给常沙娜留下了特别好的印象。她爸爸常书鸿也特别看好崔泰山,觉得这个小伙子靠谱,就有意无意地安排他们俩见面,制造“偶遇”。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常书鸿在撮合他们,可相处下来,还真就看对眼了。
相处了两年,两个人都有了结婚的心思,可常沙娜因为上一段婚姻的阴影,心里总是没底,就想试探一下崔泰山,提出了三个特别苛刻的要求:不生孩子、家里不做饭,天天吃单位食堂、两个人都要以工作为重,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工作。
让她没想到的是,崔泰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份无条件的包容和尊重,一下子就暖了她的心,也解开了她心里的疙瘩。1963年冬天,32岁的常沙娜和崔泰山结了婚,两个人开始了相濡以沫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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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之后,崔泰山一直记着自己的承诺,默默支持着常沙娜的工作,就算两个人有时候两地分居,他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有一回,常沙娜因为工作需要,在敦煌待了整整半年,崔泰山放心不下她,每隔一个月,就带着单位食堂的热饭菜,坐好几天的车,千里迢迢赶到敦煌看她,就为了让她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不用天天啃干粮。
看着崔泰山这么疼自己,常沙娜心里越来越愧疚,觉得自己当初的要求太任性了。后来,她在杭州偶然遇到了当年抛弃他们的妈妈,曾经的才女,已经变得又老又穷,只能靠给别人洗衣服过日子。
妈妈看到她,一下子就哭了,不停地说“我对不起你们”,常沙娜看着妈妈狼狈的样子,心里的怨恨一下子就没了,也突然觉得,有个完整的家,有个孩子,其实也挺好的,她想给崔泰山一个真正的家。
两个人商量之后,就决定打破当初的约定,准备要个孩子。可那时候常沙娜已经不年轻了,备孕特别难,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因为一场动乱,孩子没保住,两个人都特别伤心。一直到70年代,常沙娜已经45岁了,属于高龄产妇,生孩子特别危险,崔泰山劝她放弃,可她铁了心要给崔泰山生个孩子,崔泰山没办法,只能陪着她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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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常沙娜终于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两个人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常沙娜想了想说:“就叫冬晖吧,他在冬天出生,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小太阳,能暖着咱们一家人。”
有了孩子之后,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更有滋味了,崔泰山主动承担起照顾孩子的责任,不让常沙娜为家里的事分心,让她能安心搞自己的艺术和工作,两个人相互扶持,成了身边人都羡慕的夫妻。
可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崔泰山一直有糖尿病,后来又查出来得了肺结核,他怕耽误常沙娜的工作,就一直瞒着她,自己偷偷吃药调理。那时候常沙娜忙着学校的事,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注意到崔泰山的不对劲,看到他吃药,也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小病。
直到三个月后,她偶然看到崔泰山吃的药是治肺结核的,才慌了神,拉着他去大医院检查。可检查结果出来,比肺结核还可怕——肝癌晚期。这个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一样,打懵了常沙娜,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一直陪着她、疼她的人,竟然病得这么重。
从那以后,常沙娜更忙了,学校、家里、医院三头跑,拼尽全力陪着崔泰山,想弥补自己之前的亏欠,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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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泰山走了之后,常沙娜伤心了很久,但她没有一直沉溺在悲伤里。她知道,崔泰山希望她好好活着,希望她能一直守着敦煌,也希望她能好好照顾孩子。从那以后,她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人,陪着儿子长大,同时也没有停下传承敦煌文化的脚步。
年纪大了,她还是坚持往敦煌跑,给年轻的研究者讲壁画的画法和历史,还写了好几本关于敦煌艺术的书,把自己一辈子的经验和感悟,都毫无保留地传了下去。她经常跟身边的人说:“敦煌是我的根,崔泰山是我的牵挂,我得带着他们的期待,好好走下去,不能辜负他们。”
常沙娜这一辈子,从在法国出生的异国小姑娘,变成守护敦煌的传人;从懵懂无知、害怕受伤,变成坚定从容、扛起责任,她的一生,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故事片,有坚守,有遗憾,有热爱,也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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