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抱着他那位年轻貌美的助理柳梦,站在我面前。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愧疚,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澜澜,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他松开柳梦,伸手想碰我的肩膀,「你也知道,小宇那孩子越来越难管,今天居然敢摔碎我爸留下的古董花瓶,我一时气昏了头,才……」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别墅后院的鳄鱼池方向。
那里刚刚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和几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喊。
现在只剩池水翻涌的声音。
「我已经让人去捞了。」赵明轩重新看向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放心,鳄鱼刚喂饱,应该不会真的……总之,我道歉,我不该当着柳梦的面发这么大脾气。」
柳梦依偎在他身侧,眼眶微红,看向我的眼神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她知道我最疼小宇。
她知道小宇是我在这个冰冷豪宅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定了。
我慢慢抬起手,拨开赵明轩伸过来的手。
然后我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层里挖出来的冰。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反正——」
我故意停顿,看着赵明轩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表情。
一字一顿。
「又不是我的儿子。」
赵明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柳梦依偎在他怀里的身体,猛地僵直。
鳄鱼池的方向,传来工作人员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而我,缓缓从手包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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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的傍晚,暴雨将至。
我端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推开二楼儿童房的门。
六岁的小宇蜷在床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那是我去年在地摊上花二十块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妈妈。」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爸爸说……我不能再叫你妈妈了。」
我手里的瓷碗晃了晃,滚烫的糖水溅在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痕。
但我没松手。
我走到床边坐下,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摸他的头。
小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柳阿姨说……」小宇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我是……我是爸爸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你不喜欢我,所以才一直对我冷冷的。」
他说的「冷冷的」,是指我没有像柳梦那样,每天抱着他亲个没完。
是指我没有在婆婆王秀琴刁难他时,当场撕破脸拍桌子。
是指我在这个家里,永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冷静。
「小宇。」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把兔子玩偶从他紧攥的手指里解放出来,「你听我说——」
「温澜!」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
婆婆王秀琴站在门口,一身真丝旗袍裹着发福的身材,脖子上那串帝王绿翡翠项链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油腻的光。
她身后跟着小姑子赵雨薇。
赵雨薇手里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手袋,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身上的家居服。
「下楼。」王秀琴的语气不容置疑,「柳梦父母来了,明轩让你一起见见。」
「小宇还没吃饭。」我没起身。
「张妈会喂他。」王秀琴不耐烦地摆手,「快点,别让客人等。」
赵雨薇嗤笑一声。
「嫂子,不是我说你。」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浓郁的香水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你这当妈的也太不上心了,孩子教成这样——昨天居然敢顶撞柳梦?人家可是明轩哥的得力助手,哈佛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将来是要进董事会帮明轩哥打理公司的。你倒好,纵容个孩子给人难堪。」
我慢慢站起身。
「小宇昨天只是说,柳阿姨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他鼻子不舒服。」我看着赵雨薇,「六岁的孩子,说一句实话,就是顶撞了?」
赵雨薇脸色一沉。
「你——」
「够了。」王秀琴打断她,眼神冰冷地扫过我,「温澜,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柳梦现在是明轩最重要的人。你如果还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就给我放聪明点。」
她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下周明轩生日宴,你就不用出席了。柳梦父母的意思,他们女儿现在身份不同,那种场合,正牌夫人和……其他女人同时出现,不合适。」
门被重重关上。
小宇怯怯地拉住我的衣角。
「妈妈,你别生气……」
我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确实不像我。
眼睛像赵明轩,鼻子像那个女人——那个我从未见过,却像幽灵一样盘踞在这个家里整整七年的女人。
七年前,我和赵明轩结婚的第三个月。
他醉醺醺地回家,抱着我哭,说他对不起我,说他被竞争对手下了套,和一个陪酒女发生了关系。
那女人怀孕了。
找上门来,要五百万封口费。
当时赵家的公司正处在融资关键期,一点丑闻都经不起。
婆婆拍板,给钱,让孩子生下来,抱回来养。
理由冠冕堂皇。
「澜澜,你身体不好,一直怀不上,这孩子就当是老天爷送来的礼物。以后你就是他亲妈,谁敢多说一个字,我撕了他的嘴。」
我信了。
我那时真的信了。
信了赵明轩抱着我发誓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的鬼话。
信了婆婆说会把我当亲女儿对待的承诺。
信了这个用金钱和谎言堆砌出来的,名为「家」的牢笼。
直到柳梦出现。
直到这个比我年轻十岁,比我漂亮,比我会撒娇,比我会讨好赵家每一个人的助理,一步步登堂入室。
直到我发现,赵明轩手机里那些来不及删除的亲密照片。
直到我听见,婆婆和赵雨薇在茶室里笑着说:「等明轩彻底掌控了公司,就把温澜扫地出门。柳梦那孩子多好,家世清白,又是高学历,带出去也有面子。」
我轻轻拍了拍小宇的手背。
「先把雪梨吃了。」我把碗端到他手里,「妈妈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小宇乖乖点头。
我转身走出儿童房。
走廊尽头,传来客厅里的谈笑声。
柳梦娇滴滴的声音格外清晰。
「伯父伯母,你们太客气了。其实我和明轩还没到那一步呢……」
赵明轩低沉的笑声传来。
「梦梦害羞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冰冷的木质扶手。
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开始火辣辣地疼。
02
第二天一早,赵明轩难得在家吃早餐。
长条餐桌,他坐主位。
柳梦理所当然地坐在他右手边——那个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我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喝粥。
「澜澜。」赵明轩切着煎蛋,头也没抬,「下个月董事局改选,我需要柳梦父亲手里的三票支持。所以昨晚的提议,我希望你能理解。」
「什么提议?」我放下勺子。
赵明轩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生日宴,你别来了。」他说得干脆利落,「媒体那边会报道柳梦以女伴身份出席,这对稳定股价有好处。你放心,你永远是我法律上的妻子,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柳梦适时地递上一杯咖啡。
「温澜姐,你别多想。」她声音温柔,「我就是去帮明轩应付一下场面。你知道的,那些投资人都喜欢看企业家家庭和睦,明轩身边总得有个女伴……」
「家庭和睦?」我打断她,「所以,我这个合法妻子不在场,你和我的丈夫出双入对,就叫家庭和睦?」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佣人张妈端着托盘的手抖了抖,赶紧退进厨房。
赵雨薇翻了个白眼。
「嫂子,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生意场上的事,你懂什么?柳梦能帮明轩哥拉来投资,你能干什么?在家炖汤吗?」
王秀琴慢条斯理地抹着果酱。
「温澜,明轩也是为了这个家。」她眼皮都不抬,「你如果懂事,就该主动退一步。这些年,我们赵家也没亏待你,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人要知足。」
我看向赵明轩。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头继续切煎蛋。
盘子里的煎蛋被切成整齐的小块,每一块都大小均匀。
就像他处理所有事情一样,精准,冷酷,不留余地。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等等。」赵明轩叫住我。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推到桌子对面。
「下周巴黎时装周,你去散散心。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我看着那张卡。
副卡。
额度是他可以随时监控、随时冻结的副卡。
七年前,他追我的时候,送的是无限额度的主卡。
他说:「澜澜,我的就是你的。」
现在,他给我的,是需要他施舍才能使用的副卡。
而这张卡的额度,可能还不及他昨晚送给柳梦的那条钻石项链的零头。
「不用了。」我没碰那张卡,「我最近对购物没什么兴趣。」
柳梦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赵明轩皱了皱眉。
「温澜,别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我转身往楼上走,「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比如尊严。
比如真心。
比如一个早就该醒来的梦。
我回到卧室,反锁上门。
窗外,赵明轩的迈巴赫缓缓驶出车库。
柳梦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朝别墅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微笑。
我拉上窗帘。
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化妆品。
只有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部早就停产的诺基亚手机。
手机里只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温小姐,您委托调查的事情,有进展了。随时可以收网。」
发送时间,是半年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文件。
第一页,是赵明轩和柳梦在海外多个国家开设的联名账户流水。
第二页,是柳梦父母名下突然多出的三套房产,位于市中心最贵的地段。
第三页,是赵家公司近三年的真实财报——被精心修饰过,但漏洞百出的财报。
第四页,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人:温澜。
被鉴定人:赵宇(小宇)。
鉴定结果:排除生物学母子关系。
但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份补充说明。
那是另一份报告。
一份我花了整整三年,动用了我父亲去世前留给我最后的人脉,才拿到的报告。
报告显示,小宇的生物学母亲,确实不是那个所谓的「陪酒女」。
而是一个赵明轩早就认识的女人。
一个在赵家公司财务部工作了八年,却在七年前突然「辞职出国」的女人。
一个叫沈清秋的女人。
我合上文件,拿起那部诺基亚手机。
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还不到时候。
赵明轩的生日宴,柳梦的登堂入室,董事局改选——
这些戏码,得让它们演完。
演到最高潮。
演到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被彻底踢出局的时候。
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03
生日宴前三天,赵家老宅来了位不速之客。
沈清秋。
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妆容精致,气质温婉。
站在客厅里,对着王秀琴微微躬身。
「伯母,好久不见。」
王秀琴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雨薇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沈清秋的鼻子。
「谁让你进来的?保安!保安呢!」
沈清秋不慌不忙。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我来看看小宇。」她微笑,「毕竟,我是他生物学上的母亲,有探视权。」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秀琴脸色煞白,「小宇是明轩从孤儿院领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沈清秋,我警告你,当年给你的钱够多了,你别得寸进尺!」
沈清秋的笑容淡了些。
「伯母,当年你们给钱,是让我离开明轩,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回来。」她顿了顿,「但我没答应永远不见我的儿子。现在七年过去了,我想,我有权利见见他。」
她转头看向我。
「温澜姐,对吧?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小宇。」
我站在楼梯上,静静看着她表演。
这个女人,比柳梦段位高得多。
柳梦要的是钱,是地位,是赵太太的名分。
沈清秋要的,是赵家未来的继承人。
是小宇。
「沈小姐。」我走下楼梯,「小宇现在在幼儿园,要下午四点才回来。如果你想见他,可以预约。」
「预约?」沈清秋挑眉,「见我自己儿子,还需要预约?」
「法律上,他不是你儿子。」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文件。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和我抽屉里那份,一模一样。
「这份报告,没有法律效力。」我把文件放回去,「小宇的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沈小姐,如果你坚持要打官司,我可以奉陪。但提醒你一句,当年你收的那五百万,我手里有完整的转账记录和录音。你猜,法官会更相信一个为钱卖掉孩子的母亲,还是一个合法领养孩子的妻子?」
沈清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温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谢谢夸奖。」我微笑,「不过,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可以请回了。」
王秀琴和赵雨薇都愣住了。
她们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
「好,我们走着瞧。」
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不甘和愤怒。
等她走后,王秀琴才缓过神来。
「温澜,你……你刚才说的录音,是真的?」
「骗她的。」我面不改色,「不过转账记录是真的。当年那五百万,走的是公司账,我早就备份了。」
赵雨薇脸色变了。
「你备份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她。
「防患于未然。」我轻声说,「在这个家里,总得多留个心眼,不是吗?」
王秀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赵明轩回家后,大发雷霆。
「沈清秋怎么会知道家里地址?谁告诉她的?!」他在客厅里摔了一个古董花瓶,「温澜,是不是你?」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
「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我头也不抬,「让她来跟我抢儿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赵明轩噎住了。
「那她怎么会……」
「也许是柳梦告诉她的呢?」我合上杂志,「毕竟,柳小姐最近和小宇走得那么近,说不定说漏嘴了呢?」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赵明轩脸色铁青,「梦梦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我抬眼看他,「是拿钱走人又反悔的那种人,还是表面上装清纯背地里算计正室位置的那种人?」
「温澜!」赵明轩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
有一片擦过我的脚踝,划出一道血痕。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我告诉你。」赵明轩喘着粗气,指着我的鼻子,「生日宴之后,我会让律师起草离婚协议。这个家,你待不下去了。小宇的抚养权,你也别想要。这些年你没工作,没收入,法官不会把孩子判给你。」
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憋了太久的话。
我慢慢站起身。
脚踝上的伤口在流血,但我感觉不到疼。
「赵明轩。」我看着他,「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在我爸墓前发过什么誓吗?」
赵明轩眼神闪躲。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绝不负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如果我爸在天有灵,就让他看着,你是怎么替他照顾女儿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王秀琴和赵雨薇都躲进了房间,不敢出来。
「我爸当年是怎么死的?」我往前走了一步,「是为了救你爸,在工地事故里被钢筋砸穿胸膛死的。你爸当时抱着我爸的尸体哭,说以后赵家的一半,都是我的。」
赵明轩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是……那是我爸喝醉了说的胡话!」
「胡话?」我笑了,「赵氏集团前身‘荣建工贸’,注册资金八百万,四百万是我爸的卖命钱。这件事,公司最早的那批老员工,谁不知道?」
「你闭嘴!」赵明轩吼道,「公司早就转型了!现在的赵氏集团,是我一手做大的,跟你爸没关系!」
「是吗?」我点点头,「好,那我等着看,董事局改选那天,那些跟你爸一起打江山的老家伙们,是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我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我回头,看着赵明轩铁青的脸。
「你送给柳梦的那套海滨别墅,产权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但买房的钱,走的是公司‘公关招待费’的账。这笔账,我已经发给税务稽查的朋友了。」
赵明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别紧张。」我微笑,「只是朋友间闲聊,顺便提了一句。至于查不查,什么时候查,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这一次,我没再停留。
上楼,锁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听见楼下传来赵明轩砸东西的巨响。
还有他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脚踝的血,染红了地毯。
但我却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明轩,这才只是开始。
04
生日宴当天,整栋别墅从清晨就开始忙碌。
花艺团队、餐饮团队、化妆团队进进出出。
柳梦一大早就被接到顶级造型工作室,据说请的是给明星做红毯造型的团队。
赵明轩在书房里接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听起来像是在安抚某个重要的投资人。
王秀琴和赵雨薇也换上了昂贵的礼服,在客厅里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没有人注意到,我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套装,拎着一个旧款的手提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司机老陈在车库等我。
「太太,去哪?」他问。
老陈是赵家的老司机,跟了我爸很多年,后来我爸去世,他就一直留在赵家。
「去南山公墓。」我说。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别墅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耗费数千万建造的豪宅,在晨光里金碧辉煌。
像个华丽的笼子。
而我,终于要飞出这个笼子了。
南山公墓。
我爸的墓碑前,我站了很久。
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憨厚,眼神明亮。
他死的时候,才四十二岁。
我十八岁生日刚过。
「爸。」我蹲下身,把怀里的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我可能要离婚了。」
风吹过墓园,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他在回应。
「赵明轩变了。」我轻声说,「不,也许他从来就没变过,只是我以前太傻,看不清楚。」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赵氏集团这些年偷税漏税的证据,是赵明轩挪用公款给柳梦买房的流水,是公司几个重点项目违规操作的内部文件。
还有一份,我名下持有的,赵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证明。
这些股份,是我爸用命换来的。
赵明轩的父亲当年为了安抚我,给了我百分之十的干股。
后来公司上市,我陆陆续续又收了百分之五的散股。
这些年,我从来没参与过公司管理,也从来没行使过股东权利。
赵明轩大概早就忘了,我手里还握着这些股份。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依附他生存的菟丝花,离了他,活不下去。
「爸。」我把牛皮纸袋放回包里,「你放心,属于你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手机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温小姐,沈清秋和柳梦见面了,在蓝湾咖啡馆。需要录音吗?」
我回复:「录。」
放下手机,我对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再来看您。」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生日宴晚上七点开始,但很多宾客会提前到场。
别墅里更乱了。
我上楼,经过儿童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小宇的哭声。
推开门。
柳梦正拽着小宇的胳膊,试图把他身上那件旧毛衣脱下来。
「穿这个!这件阿玛尼的童装多好看!你身上这件破衣服,晚上宾客来了看到,像什么样子!」柳梦的声音又尖又利。
小宇死死抱着兔子玩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这是妈妈给我买的……我不要换……」
「你妈妈?」柳梦冷笑,「温澜?她马上就不是你妈妈了!以后你叫我妈妈,听见没有?」
我走过去,一把推开柳梦。
她没站稳,踉跄着撞到衣柜上。
「温澜!你干什么!」她尖叫。
我没理她,蹲下身,抱住小宇。
「小宇乖,不哭。」
小宇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凶了。
「妈妈……柳阿姨说……说你不要我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不会不要你。」我抬头,看向柳梦,「柳小姐,在孩子的抚养权判决下来之前,我依然是他的合法监护人。请你,出去。」
柳梦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得意什么?过了今晚,明轩就会跟你离婚!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她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了。
我关上门,把小宇抱到床上。
「小宇,听妈妈说。」我擦干他的眼泪,「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爱你。但今晚,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事情发生。如果爸爸或者柳阿姨让你做什么,你不愿意,就大声喊,知道吗?」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头。
「妈妈,你要去哪里吗?」
我摸摸他的头。
「妈妈哪也不去。」
我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傍晚六点,宾客陆续到场。
别墅前的草坪上,灯光璀璨,香衣鬓影。
赵明轩挽着柳梦,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柳梦穿着一身高定礼服,脖子上戴着赵明轩昨晚才送的钻石项链,笑得春风得意。
我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这一幕。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轻轻摇晃。
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像血。
七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赵明轩上台致辞,感谢各位来宾,感谢合作伙伴,感谢家人。
他特意提到柳梦。
「特别感谢我的助理柳梦小姐,这些年为公司付出的努力。没有她,就没有赵氏集团的今天。」
台下掌声雷动。
柳梦站在他身边,羞涩地低下头。
像个胜利者。
我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秦律师,可以开始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
「温小姐,您确定要现在公开吗?一旦公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确定。」
「好,三分钟后,您会收到邮件。祝您顺利。」
挂断电话。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秦远律师。
附件:赵氏集团股权结构变更公告(草案)。
我点开附件,快速浏览。
然后,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电子签名。
点击发送。
发送对象:赵氏集团全体董事会成员、证监会、交易所、以及所有持股超过百分之三的股东。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电脑。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
苦得我舌尖发麻。
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楼下,赵明轩的致辞结束了。
音乐响起,宾客们开始跳舞。
柳梦依偎在赵明轩怀里,两人在舞池中央旋转,像一对璧人。
我转身,走出书房。
该我上场了。
05
我下楼时,舞会正进行到高潮。
赵明轩和柳梦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笑声不断。
王秀琴和赵雨薇也在人群中穿梭,接受着各种恭维。
没人注意到我。
或者说,没人愿意注意我。
我走到自助餐区,拿了一小碟水果沙拉。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贵妇的议论。
「那就是赵太太?怎么穿成这样就来参加自己老公的生日宴?」
「你不知道?她早就失宠了。看见没,赵总身边那个,才是正主。」
「听说今晚就要宣布婚讯了。」
「啧啧,真可怜。不过也难怪,你看她那样,土里土气的,哪配得上赵总。」
我慢慢叉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温澜姐。」
柳梦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下去跳舞吗?」
「不了。」我放下叉子,「我不喜欢热闹。」
「也是。」柳梦轻笑,「温澜姐一向喜欢清静。不过以后,这个家可能会更热闹呢——我和明轩商量好了,等我们结婚,就搬去海滨别墅住。这栋老宅,就留给你养老吧。」
我看着她。
「柳梦,你今年多大了?」
柳梦一愣。
「二十五。怎么了?」
「二十五岁。」我点点头,「真年轻。年轻到,以为抢来的东西,就一定是自己的。」
柳梦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微笑,「只是提醒你,赵明轩今天可以为了你抛弃我,明天也可以为了更年轻漂亮的,抛弃你。」
「你少在这里挑拨!」柳梦咬牙,「明轩不是那种人!」
「是吗?」我抬眼,看向舞池中央的赵明轩,「那沈清秋呢?」
柳梦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你怎么知道沈清秋?」
「我不光知道沈清秋。」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你上周和她见过面,在蓝湾咖啡馆。你们聊了些什么?是不是商量着,怎么把我和小宇一起踢出局,然后你们俩——一个当赵太太,一个当小宇的亲妈,共享赵家的财产?」
柳梦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红酒溅了她一身。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靠回椅背,「不过柳梦,我很好奇,沈清秋答应给你什么好处?钱?还是赵氏集团的职位?」
柳梦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她猛地站起身。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她转身想走。
我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别急着走啊。」我微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赵明轩走了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
「梦梦,怎么了?」
柳梦像抓到救命稻草,扑进他怀里。
「明轩,温澜姐她……她污蔑我!她说我和沈清秋串通,还说我要害小宇!」
赵明轩看向我,眼神冰冷。
「温澜,今天是好日子,你别找不痛快。」
「好日子?」我笑了,「对,确实是好日子。毕竟,过了今晚,赵氏集团可能就要改姓了。」
赵明轩眉头紧皱。
「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把屏幕转向他。
「三分钟前,我以持股百分之十五的股东身份,向董事会提交了股权结构变更议案。同时,我实名举报赵氏集团近三年存在系统性财务造假、挪用公款、偷税漏税等违法行为。举报材料,已经同步发送给证监会和税务局。」
赵明轩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的邮件内容,清晰得刺眼。
「你……你哪来这么多股份?!」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爸用命换来的。」我平静地说,「你爸当年给的干股,加上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收的散股。不多不少,正好百分之十五。按照公司章程,持股超过百分之十的股东,有权提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现任董事长——也就是你,赵明轩先生。」
周围的宾客,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音乐停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王秀琴和赵雨薇挤进人群,看到赵明轩铁青的脸色,又看到我平静的表情,顿时慌了。
「明轩,怎么了?」王秀琴抓住儿子的胳膊。
赵明轩没理她。
他死死盯着我。
「温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公司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公司垮不垮,我不知道。」我慢慢站起身,「但我知道,如果这些事曝光,你,赵明轩,下半辈子大概率要在监狱里过了。」
「你——!」
赵明轩扬起手,想打我。
但手举到半空,又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宴会厅入口处,走进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出示证件。
「赵明轩先生,我们是税务局稽查科的。接到实名举报,赵氏集团涉嫌偷税漏税、虚开发票等违法行为,请你配合调查。」
现场一片哗然。
赵明轩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
他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香槟塔。
玻璃碎裂声,清脆刺耳。
柳梦尖叫着躲到他身后。
王秀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赵雨薇想往外跑,却被另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住。
「赵雨薇小姐,你名下的海外账户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也请你配合调查。」
混乱中,我转身,想上楼去看小宇。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二楼传来孩子的哭喊声。
我心里一紧,快步跑上楼。
儿童房的门开着。
沈清秋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小宇的兔子玩偶。
小宇缩在墙角,哭得撕心裂肺。
「还给我……那是妈妈给我的……」
沈清秋冷笑。
「一个破玩偶,有什么好稀罕的?等你跟妈妈走,妈妈给你买一屋子的玩具。」
她伸手去拉小宇。
小宇拼命挣扎。
「我不要!我不要跟你走!我要妈妈!」
「你妈妈?」沈清秋眼神一厉,「温澜马上就要滚蛋了!我才是你亲妈!」
我冲进房间,一把推开沈清秋。
「离我儿子远点!」
沈清秋踉跄几步,站稳后,眼神怨毒地看着我。
「温澜,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儿子?」
「他不是别人儿子。」我把小宇护在身后,「他是我养了六年的孩子。沈清秋,当年你为了钱把他卖了,现在就没资格再来认他。」
「你——!」
沈清秋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赵明轩歇斯底里的怒吼。
「温澜!你给我下来!」
我拉着小宇的手,走出儿童房。
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看。
宴会厅里一片狼藉。
宾客们早就作鸟兽散。
只剩下赵家人,和那几个穿制服的稽查人员。
赵明轩抬起头,眼睛血红。
「温澜!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举报的!」
我没说话。
默认了。
赵明轩突然笑了。
笑得癫狂。
「好……好得很……温澜,我真是小看你了。」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但你忘了,我赵明轩,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走到我面前,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伸手,抓住小宇的胳膊。
「你不是很疼这个野种吗?我让你疼!」
他拖着小宇,往楼梯下走。
小宇吓得大哭。
「爸爸!爸爸不要!」
「赵明轩你放开他!」我想冲上去,却被沈清秋从后面死死抱住。
「放开我!」
「温澜,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我可不想掺和。」沈清秋在我耳边冷笑,「不过,如果那孩子真出了什么事,抚养权,可就只能归我了。」
我狠狠踩了她一脚。
沈清秋吃痛松手。
我冲下楼。
赵明轩已经拖着小宇,穿过混乱的客厅,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游泳池,有花园。
还有——
鳄鱼池。
那是赵明轩去年花重金建的,养了三条从东南亚运来的鳄鱼,说是为了「镇宅」。
我当时就觉得荒谬。
现在,这荒谬要变成噩梦了。
「赵明轩!你疯了!那是你儿子!」
赵明轩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儿子?一个野种,也配当我儿子?」
他走到鳄鱼池边。
池水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三条鳄鱼浮在水面,眼睛像鬼火。
小宇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死死抓着赵明轩的裤腿,浑身发抖。
「赵明轩。」我停下脚步,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放了他,我们还有得谈。」
「谈?」赵明轩笑了,「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送进监狱?温澜,我告诉你,今天要么你撤销举报,把股份转让给我,要么——」
他提起小宇的衣领。
孩子瘦小的身体,悬在鳄鱼池上方。
「我就让这野种,喂鳄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嫁了七年,却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男人。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你扔吧。」
赵明轩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扔吧。」
赵明轩的眼神,从疯狂,转为错愕,再转为不敢置信。
他大概以为,我会跪下来求他。
就像过去七年,每次他发脾气,我都会妥协一样。
但这一次,我没有。
我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鳄鱼池边,低头看了看池子里的鳄鱼。
「这三条鳄鱼,是你去年花两百万买的吧?」我抬头,对他笑了笑,「听说,鳄鱼皮很值钱。等它们吃了小宇,长得更肥了,剥下来的皮,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赵明轩的手,开始发抖。
「温澜……你……你不是最疼小宇吗?」
「疼啊。」我点头,「但再疼,也不是我亲生的。」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就像你再疼柳梦,她也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一样。」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强求不来。」
赵明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然后,他猛地松手。
小宇掉进了鳄鱼池。
水花四溅。
鳄鱼闻声而动,迅速围了过去。
赵明轩转身,看着赶过来的柳梦,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澜澜,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他抱着柳梦,向我道歉,「你也知道,小宇那孩子越来越难管,今天居然敢摔碎我爸留下的古董花瓶,我一时气昏了头,才……」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鳄鱼池方向。
那里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和几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喊。
现在只剩池水翻涌的声音。
「我已经让人去捞了。」赵明轩重新看向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放心,鳄鱼刚喂饱,应该不会真的……总之,我道歉,我不该当着柳梦的面发这么大脾气。」
柳梦依偎在他身侧,眼眶微红,看向我的眼神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她知道我最疼小宇。
她知道小宇是我在这个冰冷豪宅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定了。
我慢慢抬起手,拨开赵明轩伸过来的手。
然后我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层里挖出来的冰。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反正——」
我故意停顿,看着赵明轩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的表情。
一字一顿。
「又不是我的儿子。」
赵明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柳梦依偎在他怀里的身体,猛地僵直。
鳄鱼池的方向,传来工作人员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而我,缓缓从手包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在别墅后院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我当着赵明轩、柳梦,以及刚刚从地上爬起来、面如死灰的王秀琴和赵雨薇的面,将纸缓缓展开。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明轩的视线死死盯在那张纸上。
他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嘴角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
柳梦也看到了。
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纸上,是一份经过公证处公证、具有法律效力的领养关系解除协议书。
我的签名,早已落在乙方位置。
而甲方位置,赫然写着——
沈清秋。
日期,是三天前。
06
「领养关系……解除?」赵明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你……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我平静地说,「就在沈清秋来家里闹事的那天下午,我约她在公证处见了面。我跟她说,只要她签了这份协议,正式放弃对小宇的抚养权主张,我就给她一笔钱,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顿了顿,看向鳄鱼池方向。
工作人员已经用特制的工具驱散了鳄鱼,正小心翼翼地把小宇从水里捞上来。
孩子浑身湿透,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吓坏了,被抱上来后还在瑟瑟发抖。
「沈清秋很爽快地签了。」我收回视线,「因为她知道,小宇跟着我,比跟着她这个为了钱能卖掉亲生骨肉的母亲,要好得多。而且——」
我看向赵明轩。
「我告诉她,如果她不签,我就把当年那五百万的转账记录公开,告她敲诈勒索。你知道的,沈清秋很聪明,她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
赵明轩的腿,开始发抖。
他扶着旁边的罗马柱,才勉强站稳。
「所以……所以小宇现在……」
「从法律意义上说,小宇现在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慢条斯理地将协议书重新折好,放回手包,「他既不是我的养子,也不是你的儿子——因为他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母亲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但现在这份领养关系已经解除了。赵明轩,你刚才扔进鳄鱼池的,是一个在法律上和你、和我都毫无瓜葛的孩子。」
「你如果把他弄死了——」我往前一步,逼近他,「那就是故意杀人,证据确凿,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税务局、证监会、警察,大概都会很感兴趣。」
「噗通」一声。
赵明轩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不是装的。
是真的腿软到站不住。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不可能……你骗我……」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小宇……小宇明明是我儿子……」
「生物学上,也许是。」我蹲下身,与他平视,「但法律上,不是。而且,赵明轩,你真的确定,小宇是你的儿子吗?」
赵明轩猛地抬头。
「你……你什么意思?」
我从手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次,是两份亲子鉴定报告。
一份,是小宇和赵明轩的。
一份,是小宇和沈清秋的。
「七年前,你爸瞒着你,偷偷做了你和沈清秋肚子里孩子的亲子鉴定。」我把报告扔在他面前,「结果显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所以他才那么痛快地给了沈清秋五百万,把她打发走,把孩子抱回来,让我养。」
赵明轩抓起报告,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那……那为什么……」
「因为一个月前,我重新做了鉴定。」我指了指第二份报告,「用的,是你爸当年保存在私人医院里的,那份所谓的‘原始样本’。结果很有趣——小宇和你,确实有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但和沈清秋,没有。」
赵明轩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死死盯着第二份报告,眼球几乎要凸出来。
「不……这不可能……沈清秋亲口承认的……她……」
「她承认什么?」我轻笑,「承认她怀了你的孩子?赵明轩,你当年喝得烂醉如泥,真的确定和你发生关系的人,是沈清秋吗?」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查过了。七年前那晚,和你在酒店房间里的,确实是沈清秋。但第二天早上从房间里出来的,是另一个女人——酒店清洁工,李秀梅。沈清秋给了她五千块钱,让她顶包。而真正的,怀了你孩子的那个女人——」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看着赵明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早就拿着沈清秋给的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沈清秋只是借这个机会,从你们赵家敲诈了五百万,还顺便把‘私生子’这个定时炸弹,塞进了你家门。她算准了你爸好面子,算准了你妈想要孙子,也算准了……我傻。」
夜风很冷。
吹得赵明轩浑身发抖。
他跪在那里,像一滩烂泥。
柳梦早就松开了挽着他的手,退后好几步,脸色惨白地看着我,又看看赵明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王秀琴终于缓过神来,尖叫着扑过来。
「温澜!你这个毒妇!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是存心想害死我们赵家是不是!」
我侧身避开她扑过来的动作。
「告诉你们?」我冷冷地看着她,「告诉你们,然后呢?让你们再去逼死另一个女人?还是让你们觉得,小宇不是赵家的种,就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王秀琴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雨薇扶着她,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嫂子……不,温澜姐……」她声音发颤,「我们……我们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一家人?」我笑了,「赵雨薇,你去年挪用公司三百万公款去炒期货,亏得血本无归,是我帮你把账填平的。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嫂子,你最好骗了,反正你也不懂这些’。这就是你对待一家人的方式?」
赵雨薇的脸,瞬间煞白。
「我……」
「还有你,王秀琴。」我转向婆婆,「你每个月从公司‘顾问费’里支走五十万,打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还赌债,真当我不知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我觉得,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撕破脸。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我看着这一家子人。
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有震惊,有恐惧,有怨毒,有悔恨。
但唯独,没有愧疚。
「你们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我轻声说,「你们把我当傻子,当提款机,当照顾私生子的免费保姆。现在,傻子醒了。」
我转身,看向被工作人员用毛毯裹着抱过来的小宇。
孩子脸上还挂着泪,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妈……」
我走过去,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他。
「小宇乖,没事了。」我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抬头,对工作人员说,「麻烦报警。这里有人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以及,非法饲养危险动物。」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的,温小姐。」
赵明轩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想爬起来。
「温澜!你不能报警!我是你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我抱着小宇,往别墅里走,「秦律师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理由是家暴、出轨、以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顺便,我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赵明轩,从今天起,你不能再靠近我和小宇五百米范围内。否则,警察会请你喝茶。」
赵明轩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柳梦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但她没跑出几步,就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了。
「柳梦小姐,关于你协助赵明轩挪用公款、虚开发票的事,也需要你配合调查。」
柳梦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昂贵的礼服裙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再也没有刚才的得意和嚣张。
我抱着小宇,走进别墅。
身后,是警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是赵明轩歇斯底里的怒吼。
是王秀琴的哭嚎。
是赵雨薇惊慌失措的辩解。
但这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07
一周后。
赵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在市中心最高档的酒店会议室召开。
我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准时入场。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董事会的元老,持股超过百分之三的股东,还有几位特意赶来的投资机构代表。
赵明轩坐在主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他身边的位置空着——原本该坐柳梦,但现在柳梦还在接受调查,取保候审,根本不敢露面。
我走到会议桌另一端,在秦律师为我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温小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开口,语气复杂,「你提交的材料,我们都看过了。关于赵明轩先生的指控,如果属实,确实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和股东权益。但……你毕竟是他的妻子,这件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我抬眼,看向那位老董事。
他是当年跟着我爸和赵明轩父亲一起打江山的老人,姓周,我一直叫他周叔叔。
「周董。」我平静地说,「首先,我已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我和赵明轩很快就不再是夫妻关系。其次,我提交的所有材料,都经过专业机构鉴定,真实有效。最后——」
我顿了顿,环视全场。
「我今天来,不是来和各位商量怎么保赵明轩的。我是来行使我作为持股百分之十五的股东的权利,提请罢免赵明轩的董事长职务,并选举新的董事会主席。」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赵明轩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温澜!你别太过分!公司是我一手做大的!你凭什么罢免我!」
「凭你挪用公款给情人买房。」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凭你虚增利润欺骗投资人。凭你偷税漏税把公司置于法律风险之下。赵明轩,需要我把每一笔账,都当着各位股东的面,念出来吗?」
赵明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证据确凿。
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掌握的东西,远比现在拿出来的,要多得多。
「各位。」我转向其他股东,「赵氏集团走到今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但赵明轩的所作所为,正在把公司拖入深渊。税务稽查已经立案,证监会也在调查,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还保着他,那么下一个被拖下水的,就是在座的每一位。」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董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我同意罢免赵明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同意。」
「附议。」
「赵总……对不起了。」
表决结果,毫无悬念。
赵明轩被当场罢免董事长职务。
而他手里的股份,因为涉及离婚财产分割,以及可能面临的巨额罚款和赔偿,已经被法院冻结。
现在的他,除了一个空壳总裁的头衔,一无所有。
「另外。」我再次开口,「我提名由周董暂代董事长职务,直至新的董事会主席选举产生。同时,我提议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查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财务往来和重大项目。所有涉案人员,一律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周董深深看了我一眼。
「温澜,你……不打算自己接手公司?」
我摇头。
「我对管理公司没兴趣。」我站起身,「但我作为股东,有责任监督公司恢复正常运营。周叔叔,您是我爸的老朋友,我相信您。」
周董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会议结束。
股东们陆续离场。
赵明轩还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走到他面前。
「赵明轩,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字,放在秦律师那里。财产分割方案,按照法律规定,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多拿。」
他抬起头,眼睛血红。
「温澜……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没有了。」我回答得干脆利落,「从你抱着柳梦,让我在生日宴上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从你为了讨好她,纵容她欺负小宇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从你把小宇扔进鳄鱼池的那一刻起——」
我顿了顿。
「就更没有了。」
赵明轩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不是装的。
是真的悔恨的眼泪。
但太迟了。
「小宇……小宇他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他很好。」我说,「我给他联系了新的幼儿园,下周就入学。心理医生说他受了惊吓,需要时间恢复,但不会有后遗症。」
「我能……我能见见他吗?」
「不能。」我转身,「赵明轩,在你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父亲之前,你最好离他远点。当然,如果你真想见他,可以等法院判决抚养权归属之后。不过,以你目前的情况,法官大概率不会把孩子判给你。」
我走出会议室。
秦律师等在门口。
「温小姐,赵明轩的母亲和妹妹,刚才在楼下闹,被保安请出去了。她们想见您。」
「不见。」我按下电梯按钮,「告诉她们,有什么话,跟我的律师说。另外,王秀琴从公司支走的那些‘顾问费’,统计出来了吗?」
「统计出来了。」秦律师递过来一份文件,「过去五年,总计两千八百万。其中一千五百万打给了她弟弟王建国,其余的她用于个人消费。这些钱,都可以追回。」
我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走法律程序吧。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明白。」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
秦律师跟了进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柳梦的父亲,托人带话,说愿意退还柳梦名下的那套别墅,希望您能……高抬贵手。」
我笑了。
「高抬贵手?秦律师,你告诉他,他女儿涉嫌职务侵占,金额特别巨大,这是刑事案件,不是我说了算的。不过——」
我顿了顿。
「如果他愿意配合调查,把赵明轩通过他公司洗钱的证据交出来,我可以向检察官求情,建议从轻处理。」
秦律师点头。
「我会转达。」
电梯到达一楼。
我走出酒店,阳光有些刺眼。
我抬手挡了挡。
然后,看见了站在马路对面的沈清秋。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连衣裙,没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很多。
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走了过来。
「温澜。」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有事?」
沈清秋咬了咬嘴唇。
「我……我想谢谢您。」她低下头,「谢谢您没有把当年的事公开,也谢谢您……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能重新开始。」
「不用谢我。」我平静地说,「我帮你,是因为你最后签了那份协议,放弃了小宇的抚养权。而且,你确实需要那笔钱——我查过,你母亲得了尿毒症,每周需要透析,开销很大。」
沈清秋的眼眶,瞬间红了。
「您……您怎么知道?」
「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我看着她,「沈清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拿着那笔钱,带你母亲去个好点的医院,好好治病,好好生活。别再想着走捷径了,有些捷径,是绝路。」
沈清秋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她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背影有些单薄,但脚步,比上次见面时,坚定了许多。
秦律师在我身边轻声说:「温小姐,您其实可以不用管她的。」
「我知道。」我看着沈清秋远去的背影,「但她母亲确实病了。而且……她当年也是被赵明轩骗了。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被老板灌醉,失了身,怀了孕,又不敢声张,最后只能拿钱走人——她也不容易。」
秦律师沉默了片刻。
「您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我摇头,「是我不想变成和赵明轩一样的人。报仇可以,但没必要赶尽杀绝。况且——」
我顿了顿。
「小宇以后长大了,如果知道他亲生母亲的下场太惨,心里也会难受的。我不想让他背负这些。」
秦律师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我明白了。」
手机震动。
我拿出来一看,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
「小宇妈妈,小宇今天在幼儿园表现很棒,主动帮助了其他小朋友。他已经慢慢适应新环境了,您放心吧。」
我笑了笑,回复:「谢谢老师,辛苦了。」
收起手机,我对秦律师说:「走吧,去接小宇放学。」
秦律师点头,为我拉开车门。
车子驶离酒店。
后视镜里,赵氏集团大厦的logo,越来越远。
像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08
三个月后。
离婚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支持了我大部分的诉讼请求。
赵明轩婚内出轨、转移财产、家暴(虽然没有直接对我动手,但将孩子扔进鳄鱼池被认定为家庭暴力),情节严重,依法应当少分财产。
最终判决:
我和赵明轩名下所有夫妻共同财产,我分得百分之七十。
包括三套房产,五辆车,以及赵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离婚后,这部分股份完全归我个人所有)。
赵明轩分得百分之三十。
但他那部分,需要先用来偿还公司的债务,以及支付给柳梦的赔偿金——柳梦因为职务侵占罪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但她名下的那套别墅被追回,赵明轩需要赔偿她一笔精神损失费。
王秀琴和赵雨薇挪用的公款,也被追回。
王秀琴的弟弟王建国因为欠下巨额赌债,被债主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躺在医院里,王秀琴不得不卖掉自己的首饰和收藏品,给他付医药费。
赵雨薇更惨。
她之前挪用公款炒期货亏掉的三百万,需要她自己偿还。但她早就挥霍惯了,根本没有存款,只能把自己名下的包包、首饰、甚至衣服挂到二手网站上卖。
曾经风光无限的赵家大小姐,现在成了朋友圈里的笑话。
赵明轩本人,在失去董事长职务后,又被证监会处以巨额罚款,并被市场禁入五年。
他现在只是一个挂着虚职的普通股东,连董事会都进不去。
曾经巴结他的那些人,现在见到他都绕着走。
树倒猢狲散。
墙倒众人推。
现实得让人心寒。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带着小宇搬进了新家。
一套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顶层复式,不大,但视野开阔,装修温馨。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赵家人的影子。
没有鳄鱼池。
没有冰冷的豪宅。
只有我和小宇。
「妈妈,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小宇抱着兔子玩偶,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嗯,喜欢吗?」我蹲下身,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喜欢!」小宇用力点头,「这里没有爸爸,没有柳阿姨,也没有奶奶和小姑姑。只有我和妈妈。」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怨恨。
没有恐惧。
只有孩子最纯粹的欢喜。
我心里一软,抱住他。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小宇也抱住我,小声说:「妈妈,我以后会听话,不会惹你生气。」
「傻孩子。」我摸摸他的头,「妈妈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周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温澜,恭喜乔迁。」他笑呵呵地说,「不请我进去坐坐?」
「周叔叔,快请进。」我侧身让他进来。
周董走进客厅,打量了一下环境,点点头。
「不错,温馨,比赵家那冷冰冰的豪宅强多了。」
他坐下,我给他倒了茶。
「周叔叔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恭喜我乔迁吧?」
周董笑了。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聪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公司的事,基本理顺了。独立调查委员会查出了不少问题,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补的税也补了。证监会那边,看在公司主动整改的份上,从轻处罚,算是平稳落地了。」
我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
「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应该的。」周董叹了口气,「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你爸。当年他走的时候,托我照顾你,结果我却眼睁睁看着你在赵家受委屈……」
「周叔叔,这不怪您。」我摇头,「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选对了就行。」周董看着我,眼神欣慰,「温澜,你比你爸想象的要坚强,也要聪明。他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为你骄傲。」
我鼻子有点酸。
「谢谢周叔叔。」
周董又拿出一份文件。
「还有一件事。公司现在缺一个真正有能力的掌舵人,董事会讨论过了,想请你出任CEO。」
我愣住了。
「我?周叔叔,我对管理公司真的没兴趣,而且我也没经验……」
「经验可以学。」周董打断我,「但眼光、格局、心性,是学不来的。温澜,你在赵家隐忍七年,最后却能一击致命,把赵明轩和他那一大家子连根拔起,这份隐忍和果断,不是谁都有的。而且——」
他顿了顿。
「你手里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第二大股东。由你出任CEO,最能服众。董事会那些老家伙,现在对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沉默了很久。
「周叔叔,让我考虑考虑。」
「好,你慢慢考虑。」周董站起身,「不过,考虑归考虑,下个月的董事会,你得来参加。你现在是股东,有权利,也有义务,参与公司决策。」
我点头。
「我会去的。」
送走周董,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曾经让我觉得冰冷而陌生。
但现在,它终于有了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律师。
「温小姐,赵明轩想见您。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我皱了皱眉。
「不见。」
「他说,是关于您父亲当年去世的真相。」
我的手指,瞬间收紧。
「你说什么?」
09
第二天下午,我在秦律师的陪同下,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赵明轩。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袖口还有污渍。
完全没有了昔日赵总的风光。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带着急切和……一丝恐惧。
「澜……温澜,你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什么事。」
赵明轩搓了搓手,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律师。
「能……能单独谈吗?」
「不能。」我拒绝得干脆利落,「秦律师是我的代理律师,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说。」
赵明轩的脸色白了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我说。」他压低声音,「你爸当年……不是意外死亡。」
咖啡馆里的音乐,突然变得刺耳。
我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但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
赵明轩咽了口唾沫。
「当年那个工地事故,不是意外。是……是我爸故意让人动了手脚。」
秦律师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赵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诬陷逝者,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诬陷!」赵明轩激动起来,「我有证据!我爸当年留了一本日记,里面写得很清楚!他嫉妒温叔叔能力强,怕温叔叔威胁到他在公司的地位,所以……所以趁着工地检查的机会,让人偷偷松了脚手架的螺丝……他没想到温叔叔那天会上去,更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但我听懂了。
更没想到,我爸会为了救他爸,被掉落的钢筋砸中。
用自己的命,换了仇人的命。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苦得我舌尖发麻。
「日记在哪里?」我问。
赵明轩从随身携带的破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密封袋装着的笔记本。
「在这里。」他递过来,「我……我也是前几天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才发现的。温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爸……我爸也对不起你爸。这本日记,我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我接过密封袋。
隔着塑料,能看见笔记本封皮上褪色的字迹。
确实是我爸那个年代的风格。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看着赵明轩,「你完全可以把它烧了,永远没人知道。」
赵明轩苦笑。
「因为我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害死了温叔叔。他说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温叔叔满身是血地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欠你们温家一条命,让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对你。」
他顿了顿,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我没做到。温澜,我不仅没做到,我还……我还差点害死你的孩子。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他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但我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赵明轩。」我平静地说,「你爸的忏悔,救不了你。你的眼泪,也感动不了我。这本日记,我会交给警方。如果调查属实,你爸就算死了,也要承担法律责任。而你——」
我站起身。
「好好活着吧。带着你爸的罪,和你自己的罪,好好活着。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我说完,转身离开。
秦律师跟在我身后。
走到咖啡馆门口时,赵明轩突然喊了一声。
「温澜!」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小宇……小宇他真的是我儿子吗?」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是。」
赵明轩的呼吸,骤然停止。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我回头,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小宇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我伪造的。」
赵明轩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为……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尝尝,被最亲的人背叛的滋味。」我轻声说,「就像当年,你爸背叛我爸一样。」
「可是……可是沈清秋她……」
「沈清秋也不知道。」我打断他,「她以为小宇是你的孩子,所以才敢来敲诈。但她错了。小宇的亲生父亲,是当年酒店的一个服务生,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沈清秋当年怀了孕,不敢声张,正好你爸找上门来,她就顺水推舟,把孩子赖在你头上。」
我看着赵明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
看着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表情呆滞。
「赵明轩。」我说,「你这一生,都在骗人,也都在被人骗。你爸骗了你,沈清秋骗了你,柳梦骗了你,现在,我也骗了你。这就是报应。」
我转身,推门离开。
门外,阳光正好。
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秦律师跟上来,低声问:「温小姐,那本日记……」
「交给警方。」我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爸的命,不能白丢。」
「明白。」
我们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赵明轩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站在街边,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很快,他就被淹没在人群里。
再也看不见了。
秦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温小姐,您刚才说小宇不是赵明轩的孩子……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假的。」
秦律师一愣。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余生都活在悔恨里。」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悔恨他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悔恨他为了一个外人,抛弃了自己的骨肉。悔恨他永远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
「有些痛苦,死了反而解脱。」
「活着受折磨,才是真正的惩罚。」
秦律师没有再说话。
车子安静地行驶。
良久,他才轻声说:「您比我想象的,要狠。」
「是吗?」我笑了笑,「也许吧。但对待有些人,不狠一点,他们永远不知道疼。」
10
一个月后。
赵氏集团董事会。
我最终还是接受了CEO的职位。
不是因为我有多想管理公司。
而是因为,这是我爸用命换来的基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
董事会全票通过我的任命。
周董在会议上说:「温澜虽然年轻,但有魄力,有眼光,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公司,装着所有股东和员工的利益。我相信,在她的带领下,赵氏集团会迎来新的春天。」
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心里很平静。
「谢谢各位的信任。」我开口,「我会尽我所能,让公司重回正轨,再创辉煌。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宣布几项人事调整。」
我打开文件夹。
「第一,撤销赵明轩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其持有的股份,由公司代管,直至法院最终判决。」
「第二,成立员工持股平台,将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分给所有在职五年以上的老员工。他们为公司付出了青春和汗水,理应分享公司发展的红利。」
「第三,设立‘温建业慈善基金’,每年从公司利润中提取百分之五,用于资助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以及帮助因工致残的农民工家庭。这是我父亲生前的心愿,也是我对他的承诺。」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这一次,更加热烈。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新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风景。
秘书敲门进来。
「温总,有一位姓沈的女士想见您,说是您的朋友。」
「让她进来吧。」
沈清秋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多了,穿了一身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温总。」她有些拘谨。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找我有事?」
沈清秋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我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时,发现的一些问题。那家公司……是赵明轩用来洗钱的空壳公司之一。我想,这些东西,您可能用得上。」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详细的账目往来记录,以及几份虚假合同。
确实很有用。
「谢谢。」我说,「不过,你为什么帮我?」
沈清秋低下头。
「不是帮您,是帮我自己。」她轻声说,「我想……重新开始。但我之前做的那些事,总得有个了结。把这些交给您,我心里踏实一点。」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躲闪。
「你母亲怎么样了?」我问。
「好多了。」沈清秋脸上露出笑容,「换了家好医院,做了手术,现在在恢复期。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我点点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想继续做财务。」沈清秋说,「我考了注册会计师,虽然之前走了弯路,但专业知识还在。我想找家正规公司,从头做起。」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会计师事务所,正在招人。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试试。就说是我介绍的。」
沈清秋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温总……您……您不恨我吗?」
「恨过。」我平静地说,「但现在不恨了。沈清秋,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改正。你还年轻,路还长,别再把路走歪了。」
沈清秋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起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自己,还有勇气重新开始。」
沈清秋离开后,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
是小宇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小宇妈妈,今天幼儿园组织画画比赛,小宇画了一幅画,得了第一名。他画的是您和他,手牵着手,站在太阳底下。他说,这是他的新家,有妈妈,有阳光,没有坏人。」
我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谢谢老师,麻烦您告诉他,妈妈晚上带他去吃他最喜欢的披萨。」
「好的,小宇妈妈再见。」
挂断电话,我擦掉眼泪。
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温暖。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秘书探进头来。
「温总,有一位从国外来的先生想见您,他说……他姓温,是您的叔叔。」
我愣住了。
叔叔?
我爸是独生子,我哪来的叔叔?
「让他进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眉眼间,竟然和我爸有几分相似。
「你是……温澜?」他开口,声音温和。
「我是。」我警惕地看着他,「请问您是?」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影。
一个是我爸。
另一个,和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我叫温建国。」男人说,「是你父亲的……双胞胎弟弟。」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双胞胎弟弟?
我爸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双胞胎弟弟。
「你……你……」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温建国苦笑,「但我确实是你叔叔。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起出国留学,但在国外,我们因为一些事……闹翻了。我一气之下,留在国外发展,再也没回来。你父亲也赌气,从来不跟人提起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愧疚。
「这些年,我在国外做投资,还算成功。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你父亲。前段时间,我听说赵家出了事,又听说你……你父亲已经不在了,我才赶紧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慈爱。
「澜澜,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小宇之外,唯一的亲人了。你……愿意认我这个叔叔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和我爸如此相似的脸。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叔叔……」
温建国走过来,轻轻抱住我。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以后有叔叔在,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哭出来。
哭够了,我抬起头。
「叔叔,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温建国笑了笑。
「不走了。我在国外打拼了大半辈子,也该落叶归根了。而且——」
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听说,你接手了赵氏集团?正好,叔叔这些年积累了一些人脉和资源,可以帮你把公司做大做强。我们温家的女儿,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我破涕为笑。
「谢谢叔叔。」
「一家人,说什么谢。」温建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
我打开文件。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温建国将他名下的一家跨国投资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我。
那家公司的市值,是赵氏集团的三倍。
「叔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温建国不由分说地把笔塞进我手里,「这是你应得的。你父亲不在了,我就是你父亲。父亲给女儿东西,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那双和我爸一模一样的眼睛。
最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建国满意地笑了。
「好了,公事谈完了。现在,带我去见见我的小外孙吧。我听说了那孩子的事,也是个苦命的。不过没关系,以后有我们两个疼他,他会是世界上最快活的孩子。」
我点头。
「他在幼儿园,我们去接他。」
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室。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城市。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厦。
赵氏集团的logo,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但很快,它就会改名字了。
改成——
温氏集团。
属于我父亲的集团。
属于我的集团。
属于我们温家的集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温小姐,恭喜您。不过,您父亲当年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您叔叔温建国,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短信的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出事前一个月,和温建国在咖啡馆见面的场景。
两人面对面坐着,表情严肃。
而我爸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隐约可见:
《股权转让协议》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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