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娟调查9省42村：农业项目为何不务农

投资7亿的“现代农业公共实训基地”，建成的不是实训田和农机库，而是迎宾楼、宴宾楼、会堂、酒店、健身房和棋牌室。

整个园区找不到一处与种植、养殖或农机培训相关的场地设备，唯一能与“农业”二字扯上关系的，只有大门口一块不起眼的牌子。

这不是虚构剧情，而是央视《焦点访谈》曝光的山东临沂莒南县真实案例。

为了这个项目，当地政府背上了3.68亿元的专项债券债务，每年光利息就要支付超过1000万元。

新闻一出，舆论哗然。山东临沂市迅速成立了由发改委、财政局、农业农村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全面核查此事。

标题就叫《我们调研了9省42个村的农业项目，却发现没有一个经营农业》，彻底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2021年至2023年间，王海娟和团队成员先后跑了江苏、浙江、山东、湖北、河南、安徽、湖南、甘肃、四川9个省份下辖的19个县、42个乡村振兴示范村，进行了长时间的田野调查。

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些被重点扶持的农业项目，没有一个是真正在经营农业的，几乎全部转向了非农化经营，有的甚至直接搞起了房地产开发。

王海娟的调查给出了答案：乡村旅游。

调研的42个村子，无一例外，全部都在开发旅游或已经规划了旅游产业。

有些地方甚至提出了“让每一寸土地都成为景观，让每一个村庄都成为景区”的口号，把美丽乡村建设、高标准农田改造、人居环境整治等工作统统纳入乡村旅游发展的配套当中。

地方政府之所以如此热衷推动乡村旅游，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单纯搞农业，真的不赚钱。这早已不是秘密。

回顾2008年左右，全国各地掀起了土地大规模流转的热潮，鼓励工商资本下乡从事农业生产，流转规模动辄上千亩、甚至上万亩。但经过十几年的实践，大规模农业经营基本以失败告终。

种粮食？利润低得可怜，自然灾害一来全打水漂，农田设施不足、土地不平整的情况下，规模化种植的成本反而更高。

种经济作物？利润稍高，但人力成本和市场风险跟着翻倍，企业雇工经营的管理效率，根本竞争不过小农户的精耕细作。

王海娟团队调研中就有一个典型案例，西北某村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由农民自主经营蔬菜大棚，逐渐形成了地方特色农业。

2010年，地方政府为了申报省级农业示范园区，要求村委会流转土地进行大规模经营。

如愿拿到称号后，仅仅4年就经营失败，没人愿意接手。最后，当地最大的房地产公司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这家企业接盘农业园区的目的，压根不是经营农业，而是帮助地方政府“打造政绩”，以换取在城市开发房地产的机会。

结果，企业只派驻1名员工和1名技术员进行日常管理，真正种植的只有2个大棚，专门用来迎接各种检查，其余大棚全部转包出去。

企业从接手起就一直亏损，对管理人员的要求是：每年亏损控制在500万元以内。

“老板开着宝马来，骑着自行车走”成了行业流行语。

工商资本“跑路”成为普遍现象，土地流转最终变成烫手山芋，农民的土地租金难以兑现，土地无人接手，至今仍在抛荒。

为了快速落地项目，各地普遍动员工商资本下乡投资。

在调研的42个村中，有33个村引入了工商资本，这些资本大多是经济实力雄厚的房地产、资源型企业。

政策、土地、资金全面倾斜，县级农业资金大多集中到少数几个示范项目，普通农户和小经营主体很难分到一杯羹。

乡村旅游的市场空间本就极为有限，调研的42个村中，只有两个紧邻大城市的村庄获得了成功，普通村庄既缺乏独特景观，又远离消费市场，在旅游业整体饱和的背景下，根本留不住游客。

盈利无望之下，工商资本开始钻政策空子，从早年直接在耕地上建酒店、别墅，到“大棚房”。

专项整治行动之后，换个“研学基地”“康养中心”的马甲继续搞住宿餐饮，有的甚至把乡村旅游当成房地产的敲门砖。

形成了“圈地—建景区—政府配套—创A级景区—卖别墅”的完整链条。政府投入的乡村振兴资源，最终都变成了企业卖房的配套设施。

最直接的受害者是农民，资本圈地自营，与农民人为隔离，既不让农户参与民宿、农家乐等业态，又只提供极少的就业岗位，农民无法分享产业收益，反而失去了土地经营权。

其次是公共资源的巨大浪费，巨额财政资金和专项债券投入的项目见不到实效，变成闲置的酒店、空置的别墅。

王海娟在调研中还发现，地方政府会将大部分农业项目资金统筹到两三个项目中，其他农业经营主体和普通农民获得的项目资金非常有限。

更值得警惕的是，不少地方由此陷入了“低效益—补资金—更低效—再补贴”的恶性循环。

项目亏损就用财政补贴维持表面繁荣，地方债务越滚越大，村级负债超百万、千万的案例比比皆是。

王海娟的调查揭示了一个不容回避的现实：当政绩冲动遇上资本逐利，当地方政府的考核指标与农业发展的实际规律脱节，农业项目就会逐渐偏离应有的轨道。

乡村振兴需要产业振兴，而产业振兴的前提是产业真正扎根于土地、真正服务于农民。

那些披着农业外衣的非农项目，终究带不动农业，也留不住农民，更扛不起乡村振兴的大旗。

9省42村的调研结果不是个别地方的孤例，而是一面照向制度缝隙的镜子。

它提醒人们，乡村振兴不能只看项目规模和投入数字，更要追问，项目建起来之后，谁在受益？土地还在种粮吗？农民的腰包真的鼓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