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88年摆摊卖老鼠药城里女干部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干这行

0
分享至

1988年,我在县城老汽车站对面摆地摊卖老鼠药。摊位不大,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四角用石头压住,上面摆着几个玻璃罐和纸包。玻璃罐里装着黄白色的粉末,纸包里是拌了药的麦粒,罐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一步倒”“闻即死”,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我自己用毛笔蘸墨汁写的。墨汁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写的时候要兑水,兑多了洇纸,兑少了拉不开笔。我练了大半宿,手指头上全是墨印子,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

旁边是卖鞋垫的老刘和修自行车的老周。老刘的鞋垫是用碎布头一层一层糊出来的,他老婆糊,他卖,一双能挣一毛钱。老周补胎的时候不爱说话,低着头把内胎从钢圈里扒出来锉刀在橡胶上来回蹭,粉末子扑了他一手一脸。我们三个各干各的,谁也不碍谁。有人路过看看我的老鼠药,又看看老刘的鞋垫,再看看老周摊子跟前那辆链条断了的自行车,各取所需。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我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是退伍的邻居刘叔送我的,袖子长出一截,翻起来缝了个边,袖口磨得起了毛,棉花从缝线的针脚里往外钻,一小团一小团的,像刚出生的蒲公英。我的脸被风吹得皲了皮,耳朵根子冻得通红,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磨得薄了,踩在水泥地上能觉出地面的凉意。

生意不好。卖老鼠药全靠一张嘴。我不会吆喝。旁边卖水果的老赵嗓门大,从早到晚不停嘴,他的摊子前总围着人。我蹲在那里,有人走过来,我就抬眼看一看。他要是也看我,我就问一句,买老鼠药不?十个人里有八个扭头就走,剩下的那两个问一句“管用不”,我说管用,他拿起纸包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那天特别冷,冷的程度连老刘都提前收摊了。他把他那些鞋垫拢进蛇皮袋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我打了声招呼。他走了以后修自行车的老周也走了,整条街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蹲在那里。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玻璃罐,罐子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我的呼吸凝上去的。我伸出食指在那层白霜上划了一道,那道线划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只老鼠踩着碎瓦片跑过去的声音。我卖老鼠药,老鼠没药死几只,我自己倒快被冻死了。

天快黑了,太阳早已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西边的天际只剩一线灰白色的光,那一线光很快就没入了暮色里。

我正准备收摊,把纸包一个一个码好装进塑料袋里,再把几个玻璃罐用旧报纸裹了,塞进挎包。这时候一个女人走到了我的摊前。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围巾的流苏在风里轻轻飘着。她的头发是烫过的,短卷发,别在耳后。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擦粉的白,是天生皮肤白,被冷风吹得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提包的拉链上系着一只铜色的小锁,不知道是锁什么东西的。

她低头看着我的摊子,看了一会儿,蹲了下来。

“你这些老鼠药,效果怎么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本地口音,普通话里带着一点软软的味道,后来我知道那是南京口音。

“管用。”我说,“这罐是粉剂的,拌了饵料放墙角。这包是麦粒的,直接撒。半晚上就见效,明天早上起来收死老鼠就行。”

“你配的?”

“嗯。”

她拿起一个纸包,在手里翻了翻。纸包上写着“闻即死”三个字,那个“闻”字写得太宽,挤到纸边去了。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轻到不能确定她是在笑还是在抿嘴。

“你字写得还不错。”

我没说话。

她又拿起另一个纸包,打开封口,凑到鼻尖闻了闻。我想说别闻有毒,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放下了。

“你自己做的药?”

“嗯。”

“配方呢?也是你自己配的?”

“嗯。”

她点了点头,把纸包放回原处,手指在塑料袋上轻轻掸了掸,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的打量,只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她问。

我看着她,没答话。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头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完全张开的花。她等了我几秒钟,又问了一遍。

“我看你这字,像练过的。”

她说的“练过”,指的是练字。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县一中。”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散了一些,我不确定她听全了没有。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县一中?”她重复了一遍,不是质疑,是确认。“你是一中毕业的?”

“嗯。”

“哪一届?”

我把头低下去,看着地上那些已经被我码好装进塑料袋里的纸包。塑料布上还剩下一些散落的碎纸屑,是刚才打包的时候掉下来的。风把它们吹得滚来滚去,像几只没头没脑的小虫子在原地打着转。

我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印子。那墨印子是昨天晚上练字的时候留下的,写那个“闻”字怎么写都写不好,写了十几遍,手指头蘸了墨又擦,擦了又蘸,墨水渗进指甲缝里洗不掉了。

“半年。”我说,“念了半年,不念了。”

那两个字太沉了,沉到我把它说出来的时候,不得不呼出一口白气来缓一缓。

她没说话。

“家里穷,念不起。”我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种地供我们兄妹三个,我是老大,该出来挣钱了。”

我说着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把手伸进布袋子里,把那些已经码好的纸包又拿出来重新摆好。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手不能空着,一空下来就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风从街那头灌进来,把她围巾的流苏吹得飘起来,流苏擦过我的手指尖,痒痒的。

“你成绩好吗?”她问。

我成绩好吗。这三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1984年秋天的气味,粉笔灰的气味、新课本的油墨味、食堂里白菜豆腐汤的味道。

我成绩好。那年全县统考我考了全校第八,班主任说你要是保持这个成绩,考大学没问题。我妈听了很高兴说考上大学就吃商品粮了,不用再像她那样土里刨食了。那一天我妈破例去供销社买了半斤猪肉,包了一顿饺子,饺子馅咸了,她放的盐多了。可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饺子,咸归咸,香得很。

“成绩还行。”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念高中?”

那时候初中毕业可以直接考中专,考上就有城市户口,毕业包分配。这是农村孩子跳出农门最快的一条路,我没有报中专。班主任找我谈过话,他说你成绩好,念高中考大学,将来前途更广。我妈没拦我,她说你自己拿主意,妈不懂这些。我听了班主任的话报了高中,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成绩好,一切就有办法。

我妈种地供不起三个孩子念书了。我妹妹那年上初一,学费交不上,在家哭了好几天。我妈去学校求老师先欠着,老师说欠着吧。欠了一个学期了,第二学期的学费又该交了。

我不念了。

那天晚上我把书包从学校背回家,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掏出来,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我妈从地里回来,进门看见那摞书,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下地去了。我背着挎包坐上进城的班车去找活干,在食品厂扛过麻袋、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卖过菜、贩过水果、收过废品,后来跟人学了配老鼠药的方子,就开始摆摊卖老鼠药。这行不需要本钱,也不需要门面,一块塑料布几个玻璃罐就行,只要毒得死老鼠就有人买。

卖老鼠药没什么丢人的吧?我不知道。我每次蹲在这条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从我摊前走过,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那种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瞧不起,也不是可怜,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仿佛在看一样不属于这条街的东西。

“怎么干这行?”她问。

我看见她眼睛里那种光。它不同于审视,不同于嫌弃,不同于怜悯,而是一种我更难以承受的东西。她想知道答案,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想知道。

“干这行怎么了?”我说,“干这行不偷不抢,不欠谁的不该谁的,凭本事吃饭。老鼠药再不好听,也是正经营生。我卖的每一包药都能药得死老鼠,不会让人买回去白花钱。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我的声音有点大。大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卖干货的老杨都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声音大不是冲她,是冲那些年所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的人。也是冲我自己,冲那个书包和那摞课本,冲那顿咸了的猪肉饺子,冲现在蹲在街上吹着冷风被人家问“怎么干这行”的这个人。

她愣了片刻,那片刻很短。她站起来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撕下一张纸。纸是那种灰色的方格纸。她蹲下来把纸放在我的摊位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她的字也是练过的,比我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老鼠药牌子好看多了。

她把纸推过来,朝我这边推了推。纸在风中差点被吹跑,她用手掌轻轻按住纸角。

她把那支钢笔也留在了纸上。“这支笔也给你。你字写得不差,别用毛笔画了。墨水是蓝黑的,别沾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站在暮色里,深蓝色的大衣在路灯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你有多大?”

“二十一。”

她才点了点头。“二十一,还年轻。别卖一辈子老鼠药。”

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大街上哒、哒、哒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我的心脏在跳动。她走得很快,头也没回,快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她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最后融入了暮色深处。

我还蹲在那里。那张纸还压在摊位最上面的一层布上,她用钢笔压着,笔帽朝上。我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市教育局的地址和电话,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叶丽君。”

我没打那个电话。

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敢。我蹲在街上卖老鼠药穿着一件袖口破了洞的军大衣,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拿什么去拨那个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了我跟人家说什么?我说我是农贸市场门口卖老鼠药的,想来你们这儿找个班上?我没疯。

我把那张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棉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破洞,我怕它漏出去又拿了出来,重新叠好夹在那本不见了封面的书里。

那本书是在废品收购站论斤称买回来的,《电工技术基础》上册,封面没了,第一页被人撕掉了,我翻到断裂处看到了那一行字。“第三章,交流电路”,前面的缺了,后面的还在。我一本一本地买,买了好几本,搁在床头。白天卖老鼠药,晚上自学,也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就是觉得人不能什么都不学。课本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公式我硬啃啃不懂,不懂就翻来覆去地看,看到最后连那几行字都背下来了,还是不懂。

不懂也得看。不看这些,我还能看什么?

日子照旧一天一天地过。我出摊,收摊,配药,卖药。生意有时好有时不好,挣的钱够吃饭,够交房租,够把每月定额汇给我妈的数目加上几块,够我妹妹的学费不那么紧张了。

我不再叫我妹别念了,那句话在喉咙里堵了二十一年,我说不出来。

过了年,开春了,街上的风不那么硬了。我又去老地方摆摊,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把棉大衣脱了搭在腿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线衣。线衣是隔壁王婶帮我织的,毛线是处理品,颜色不均匀,买回来线圈里还有好几个接头。王婶说这线便宜,织出来能穿就行。线衣穿在身上毛乎乎的,有点扎人。

鞋垫老刘还没来,他老婆的风湿病犯了,他在家伺候。修车老周也没来,他儿子今天相亲,他去镇上帮着张罗了。整条街又是只剩我一个人。

我蹲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街口。她就是从那个街口拐弯走的,腊月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一排玻璃罐和纸包。阳光照在罐子上,里面的黄白色粉末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金子。

“还卖老鼠药呢?”

那个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我抬起头,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才看清了她的脸。她还是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烫得更卷了,别在耳后露出一只银色的耳钉,小小的,像一颗星星。

她站在我面前在那片阳光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盏灯,那盏灯不远不近地在前面亮着,你知道它不会灭,可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里去。

叶丽君站在1989年春天的阳光里,等我回答。

“嗯,还卖着呢。”我说。

她看了看我的摊子,又看了看我,然后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那个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页纸。“你去考个电工证吧,我帮你问了,像你这种情况可以参加成人培训。这是报名表,你填了交到劳动局,找这个人。”她指了一下信封上的名字和电话。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看着她,没接。

“拿着。”她说,“二十一岁,学什么都来得及。”

我把信封接过来。牛皮纸信封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职务和电话号码,电话号码后面还加了一个括号写着“办”。她用手写了一个“办”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楚。

“学费我先帮你垫了,等你考上了挣了钱再还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她摆了摆手,像不耐烦,也像不好意思。

“别磨叽了,大男人痛快点。考上了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一声,考不上就别打了,丢人。”

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步伐依然很快,头也不回。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她还是没回头。

我蹲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戳着我的掌心,微微的疼。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响了一下又一下,阳光落在我的脚面上,暖洋洋的。

春天了。

那个春天我报了名,参加了电工培训。白天在街上卖老鼠药,晚上去夜校上课。夜校在城西的一所中学里,隔一天上一次课,每次两小时。那条路我走了好几个月,春天走到夏天,从穿毛线衣走到穿短袖。下课了同学们结伴去校门口的烧烤摊吃夜宵,我一个人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吱吱嘎嘎地回出租屋。

不下雨的天很多,风很暖,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吃桑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我没给她打电话。不是考不上,是考上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那个“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不管说多少遍都填不平那个沟。她知道,她知道不需要我当面说什么。

1990年我拿到了电工证。

我去了一家建筑公司应聘,工地上缺电工,活儿苦,钱也不多,比起卖老鼠药强不了一点半点。可那是一个开始,是我从这条街走上另一条路的第一个台阶。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我摆摊卖老鼠药的那条街拆了。老汽车站搬走了,那些摊子都不在了。卖鞋垫的老刘后来开了个鞋店,修自行车的老周转行跑运输。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过那条街一眼,有没有想起那些年在冷风里、在烈日下,蹲在塑料布后面的那个人。他们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进了公司以后从基层干起,考了二级建造师,又考了一级建造师,一步一步往上走,从工长做到项目经理,从项目经理做到分公司经理。我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体面。我儿子今年高二,成绩中上,班主任说考个一本没问题。他不用像我当年那样在风里蹲着卖老鼠药,也不用犹豫要不要念高中。

他妈今天包了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放了盐,盐正好。

三十多年了。那本没有封面的书还在我书柜里,《电工技术基础》。书页黄了,边角卷了,那页纸还夹在里面——“叶丽君。市教育局。电话33187。”

那个号码早就打不通了。1989年的电话号码,到九十年代中旬就连区号都变了,怎么可能打通。

我去市教育局找过她。门卫说叶丽君?早调走了,调到省城去了,哪一年记不清了。我问他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他翻了翻一个旧本子,指着一行被水洇得模糊的字。“这个号码早就不用了。她是南京人吧?好像是调回南京了。”

南京。怪不得她的口音里带着那种软软的味道。

南京离我一千多公里。那年我在工地上刚当上工长,走不开。后来孩子出生了更走不开。再后来退休了有时间了,却不知道从哪里找起了。南京那么大,几百万人口,找一个三十多年前连电话都打不通的女人。

我连她现在姓什么都没把握。她结婚了吗?姓什么?在哪个区?哪个单位?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有那本旧书,那本没有封面的《电工技术基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张发黄的纸,一个早就没人用的电话号码。

前几年我退休了。儿子上大学了,他妈也不用我操心了。我给自己买了一辆老式凤凰自行车,不是骑,是放家里看。那车跟我当年骑着去夜校的那辆差不多,一样的黑色车架,一样的直把,一样的车铃。

我把它停在阳台上,有时候没事干就过去按一下车铃。叮铃铃,叮铃铃,那声音跟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清脆,好听,带着一股子让人想往前走的劲儿。

站在阳台上,扶着那辆老自行车,听它在夕阳里响。隔壁邻居家的孩子趴在窗台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划。他的字写得认真,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我盯着那孩子的手看了一会儿。



叶丽君,你当初说,二十一岁,学什么都来得及。那六十一岁呢?找一个三十多年前帮过你的人,还来得及吗?我打开那本书没有封面的《电工技术基础》,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

纸彻底黄了,边角脆了,有些地方的墨水洇开了,有几个字已经看不太清楚。可她的名字还在。叶丽君,叶子的叶,美丽的丽,君子的君。三十四年了,那七个笔画一笔都没少,一笔都没模糊。她写的时候钢笔水很足,那个“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你看见它了,就想顺着它走一走,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

南京。我在地图上量过,直线距离一千一百公里。我坐过火车,十个小时。现在有高铁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我去过更远的地方出差,比南京远得多的地方。可这四个小时我到现在都没出发,不是我懒,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我找过,没找到。

三十四年,她教过的那些学生,她工作过的那些单位,她住过的那些房子,全都像河流一样改道了。我不知道她最后停在了哪里。也许她回了南京,那是我从网上找到的一些零碎信息拼凑出来的。教育局的退休名单里有一个人叫叶丽君,2006年退休,原籍南京。那个叶丽君是不是这个叶丽君,我不知道。也许不是,也许同名同姓。也许她在南京的某个小区里过着安静的日子,养花,带孙子,跳广场舞。她会不会偶尔想起1988年冬天那条街腊月的风,那个蹲在塑料布后面卖老鼠药的年轻人?

她记得我的字。“你字写得还不错。”她说。她不会记得了,那只是她无数个普通日子里的一个普通瞬间,那样的瞬间在她生命里太多了。可那个瞬间凝住了,凝成了我之后几十年里反复翻看的同一页书。书页已经旧了卷了黄了,可那上面的字我每一个都认得。

我的字写得好了。这三十多年没事的时候我就练字,用钢笔不用毛笔。墨水是英雄牌的,蓝黑色,跟她当年留给我那支钢笔灌的同一个颜色。

我把那张纸从书里取出来,纸页脆得跟蝉翼似的,我不敢用力。那支钢笔还在它笔尖已经写秃了,吸不进墨水了。我还是留着它,跟那张纸放在一起,跟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放在一起,放在书柜的最深处。

那年我在农贸市场门口卖老鼠药,穿一件袖口破洞的军大衣,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的摊子,问我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干这行。她不知道她问出那两句话的时候,已经把一个蹲在泥里的人扶起来了。扶他的人走了,他自己站稳了,腿不抖了,路能走了,他回头找那个扶他的人,找不到了。

叶丽君。她当年写那个“君”字的时候,钢笔拖了一点尾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铁轨,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碎金子。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当年无人问津的6部烂片,重温成了经典,最后一部被严重低估了

当年无人问津的6部烂片,重温成了经典,最后一部被严重低估了

小Q侃电影
2026-04-23 20:27:45
苹果面临380亿天价罚单!莫迪祭出杀招,外资吓得连夜撤离印度!

苹果面临380亿天价罚单!莫迪祭出杀招,外资吓得连夜撤离印度!

亿通电子游戏
2026-04-23 22:03:05
我今年55了,想用血泪教训告诉你:不要跟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子女、枕边人,分享这4件事

我今年55了,想用血泪教训告诉你:不要跟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子女、枕边人,分享这4件事

东林夕亭
2026-03-27 09:07:57
下载量掉到巅峰期一半、日更被骂惨,OpenClaw热还能维持多久?

下载量掉到巅峰期一半、日更被骂惨,OpenClaw热还能维持多久?

机器之心Pro
2026-04-23 17:01:33
欧盟修订《网络安全法》,商务部:如中国企业由此遭到歧视性待遇,中方将采取措施

欧盟修订《网络安全法》,商务部:如中国企业由此遭到歧视性待遇,中方将采取措施

红星资本局
2026-04-23 16:43:24
湖人G2大胜后迎来利好!东契奇复出时间更明朗,里夫斯复出在即

湖人G2大胜后迎来利好!东契奇复出时间更明朗,里夫斯复出在即

夜白侃球
2026-04-23 10:41:25
何鸿燊最后11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说出来可能颠覆很多人的认知

何鸿燊最后11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说出来可能颠覆很多人的认知

人生录
2026-04-22 19:01:34
别让手机“出卖”你!国安部反复警示:这3个定位设置,立刻关掉

别让手机“出卖”你!国安部反复警示:这3个定位设置,立刻关掉

Thurman在昆明
2026-04-17 10:22:21
全球第一个国家宣布:储备6月耗尽

全球第一个国家宣布:储备6月耗尽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4-23 07:27:04
军购案协商无果,韩国瑜重磅宣布,国民党一人和郑丽文唱反调

军购案协商无果,韩国瑜重磅宣布,国民党一人和郑丽文唱反调

DS北风
2026-04-23 18:36:06
这位女神著名歌唱家当年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气质超美。她是谁?

这位女神著名歌唱家当年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气质超美。她是谁?

情感大头说说
2026-04-23 11:55:30
多亏伊朗没去巴基斯坦,德黑兰已经识破了美国的把戏?

多亏伊朗没去巴基斯坦,德黑兰已经识破了美国的把戏?

车窗起雾q
2026-04-23 22:00:40
孙宇晨九亿美元灰飞烟灭,地表最强也难逃被收割的命运!

孙宇晨九亿美元灰飞烟灭,地表最强也难逃被收割的命运!

大秦共和国
2026-04-23 13:03:21
触目惊心!石某某(原百度贴吧员工),获刑12年

触目惊心!石某某(原百度贴吧员工),获刑12年

南方都市报
2026-04-23 19:15:21
女记者阿玛勒·哈利勒,确认身亡

女记者阿玛勒·哈利勒,确认身亡

南方都市报
2026-04-23 09:55:52
【业绩速递】多家公司净利大增,最高增近30000%

【业绩速递】多家公司净利大增,最高增近30000%

证券时报
2026-04-23 21:12:33
人一旦到80岁,如果能记住这4句大白话,多半能活到100岁

人一旦到80岁,如果能记住这4句大白话,多半能活到100岁

顾一宸
2026-04-23 20:05:03
11天抹平9分!曼城登顶背后:瓜帅十年布局与阿森纳心理崩塌!

11天抹平9分!曼城登顶背后:瓜帅十年布局与阿森纳心理崩塌!

落夜足球
2026-04-23 11:04:02
人怕正月死,更怕正月生,为什么祖先忌讳正月生?真相令人深思

人怕正月死,更怕正月生,为什么祖先忌讳正月生?真相令人深思

第四思维
2025-06-25 11:57:33
男性为什么容易得胰腺癌?提醒:尽量避免5个行为,别忽视!

男性为什么容易得胰腺癌?提醒:尽量避免5个行为,别忽视!

垚垚分享健康
2026-04-23 17:35:53
2026-04-24 03:35:00
王姐懒人家常菜
王姐懒人家常菜
喜欢烟火气喜欢做饭!
349文章数 3475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以色列:只要美国同意 将刺杀伊朗最高领袖

头条要闻

以色列:只要美国同意 将刺杀伊朗最高领袖

体育要闻

给文班剃头的马刺DJ,成为NBA最佳第六人

娱乐要闻

王大陆因涉黑讨债被判 女友也一同获刑

财经要闻

普华永道赔偿10亿 恒大股东见到"回头钱"

科技要闻

马斯克喊出"史上最大产品",但量产难预测

汽车要闻

预售30.29万起 岚图泰山X8配896线激光雷达

态度原创

艺术
游戏
本地
数码
公开课

艺术要闻

吉达塔盖到第100层,“它是沙特唯一能按期完成的大项目”

任天堂NS2销量4倍碾压PS5!差距悬殊 索尼难挽颓势

本地新闻

SAGA GIRLS 2026女团选秀

数码要闻

799元!小米推出米家无线吸尘器4C:170AW大吸力、75分钟长续航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