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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风掠过麦田,掀起一波波金黄麦浪,蛰伏于浙东沿海滩涂的望潮,历经一冬寒浪的滋养,似是嗅到了大麦成熟的芬芳,纷纷迫不及待地爬至盈水汪汪的洞口,探出一缕腕足,如竖起一根灵动的天线,在潮风里轻轻扭动、细细探察,仿佛在捕捉着海天之外的神秘讯息。
每年三四月,大麦泛黄、春暖涂软,正是望潮最为脆嫩肥美的时节。此时望潮个头匀净、肉质弹脆,沿海渔家不辞潮寒泥淤,跋涉于茫茫滩涂之上,或手抲、或锄挖、或蟹诱,只为捕获这开春第一口鲜灵动人的本味海珍。
望潮学名长蛸,属章鱼一族,比章鱼小巧、比石庚修长,八腕柔软,通体滑润,黄褐色表皮布着细碎灰斑,遇惊能喷墨护身,钻泥爬涂、进退迅捷,堪称滩涂上最机灵的住户。老辈人说,望潮通潮汐,涨潮时爬至洞口张望,等待觅食,“望潮” 之名便由此而来。春日水暖,它们从深海游向浅涂,掘洞而居,养得肥嫩饱满,恰逢麦熟,便有了“大麦望潮”的说法。这时,望潮小巧玲珑,腕足脆嫩、胴体饱满,腥淡味甜,最宜白灼显本味、红烧出浓香,是浙东渔家烹小鲜的上等食材。
抲望潮是门细活,更是门巧活。阿青大是村里公认的高手,以一套独有的步法在滩涂上一阵疾踩,迅速封堵住所有逃生洞口,再探手入洞,往往一捉一个准。黑米洞口堆着黑泥粒,是望潮啃泥筑穴留下的印记;拖痕洞口圆润光滑,是它借居旧穴留下的踪迹;满水洞口盈盈水涌,正是它守在洞口候潮的模样。望潮洞穴布局严密,客洞如客厅,座洞似卧室,逃生洞是密道,可谓狡兔三窟,若非老手,极难擒获。刚捉上来的望潮,腕足蜷动、墨香隐隐,带着海泥的温润,下锅前必得经过一番摔打,这是浙东烹制望潮不变的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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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AI生成
鹤浦镇老厨烧望潮,先取一把鲜嫩辣蓼,将望潮包裹其中,在青石板上反复摔揉,直至肉质收紧、表皮挺括。经此处理的望潮,脆而不韧、嫩而不烂,无论白灼还是红烧,口感都格外出众。白灼讲究极简,最能衬出大麦望潮的清鲜;红烧则重在火候,把海味焖进浓汁,是下饭待客的招牌硬菜。
白灼望潮,是对鲜活海味最诚挚的敬意。锅中清水烧沸,丢几片生姜、淋一勺黄酒,去腥增香却不夺本味。将摔好的望潮整只下锅,大火滚沸十几秒即刻捞出,稍一久煮便会老韧难嚼。刚出锅的望潮,八腕微蜷、色泽亮润,胴体饱满,透着海水的清甘。蘸料也朴素家常,本地米醋加生抽,少许白糖与姜蒜细末,酸香醒味。一口咬下,脆嫩弹牙,鲜汁在齿间迸发,无多余修饰,唯有海的清冽与麦季的清甜。老人孩童皆宜,嫩而易嚼,鲜而不腻,堪称春日里最清爽的渔家滋味。
红烧望潮,则是象山名菜“十八碗”中的经典一味。铁锅烧热,下姜片、蒜瓣、葱段爆香,放入望潮快速翻炒,逼出少许水分,随即烹入黄酒,酒香升腾,腥气尽散。加生抽提鲜、老抽上色、少许米醋增脆、白糖中和咸鲜,盐宜轻放,海物本鲜最忌重盐掩盖。转小火慢焖片刻,让酱汁慢慢渗入腕足与胴体,最后大火收汁,汤汁紧裹每一寸肉质,红亮油润,香气四溢。
红烧后的望潮,色泽红亮诱人,八腕软糯入味、胴体弹嫩多汁,墨香与酱香相融,鲜中带甜、咸香适口。连腕足上的吸盘都吸饱了汤汁,嚼来咯吱作响,越嚼越香。配一碗新焖米饭,将汤汁浇在饭上,鲜气直钻鼻腔,一碗下肚,满是渔家烟火的踏实与温暖。浙东人家宴,总少不了这一盘红烧望潮,红亮喜庆,鲜香味浓,早已是刻在当地人味蕾上的家乡记忆。
老辈人流传渔谚:“九月冷飕飕,望潮吃足手。” 说的是深秋望潮畏寒,会自食腕足积蓄体能。而大麦望潮生于春暖麦黄之时,脆嫩鲜香,恰好填补了冬去春来的鲜食空缺。它不似大鱼那般名贵,却藏着滩涂的灵气、渔家的智慧,一捉一烹、一鲜一味,皆是海边人最本真的生活滋味。
清代诗人谢辅绅有诗:“八脚齐垂一首圆,望潮八月贴涂田。” 而我心头念念不忘的,却是三四月间的大麦望潮。白灼清鲜,红烧浓香,脆嫩在口,乡愁在心。那一口鲜,是麦浪与海潮相遇的味道,是浙东滩涂上岁岁年年不变的江南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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