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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着,沈雨薇的朋友圈刚刚更新。照片里是我家阳台那盆蝴蝶兰,配文是:“心疼它开得这么寂寞,就像某些被忽视的美好。”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手指在点赞按钮上悬停,最终按了退出。
我丈夫陆淮的西装挂在衣帽间,领口有很淡的栀子花香。这个味道上周我陪沈雨薇逛街时,她在专柜试过。她说这款香水太甜,不适合她。现在这味道缠在我丈夫的衣领上,像一根细而韧的线。
“清妍,明天雨薇来家里吃饭,你做几个拿手菜。”晚饭时陆淮一边看手机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离开过屏幕。结婚五年,我习惯了他这种交代任务式的说话方式。
沈雨薇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她做房产销售。我结婚时她是伴娘,哭得比我还凶。这些年我们每周至少见两次,她会跟我说她客户的刁钻,我会跟她吐槽婆婆的唠叨。她总说羡慕我,说我命好,嫁了陆淮这样事业有成的男人,不用为生计发愁。每次她说这些,我都会笑着打岔,说各有各的难处。现在想来,那些话里有别的意思。
上周末家庭聚会,陆淮的表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我上周在银泰城看见淮哥和雨薇姐一起逛街,淮哥还给她买了条项链。”她观察着我的表情,补充道:“可能是我看错了,或者他们只是偶遇。”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表妹的手。回到饭桌上,沈雨薇正给陆淮夹菜,手腕上一条崭新的链子闪着细碎的光。陆淮低头吃菜,没看我。
昨天婆婆来家里,说起想换套大点的房子。“陆淮现在收入不错,你们也该考虑换房了。”婆婆说着,忽然看了我一眼,“清妍啊,不是妈说你,你也该学着打理家里的财务。陆淮一个人管着多累,雨薇上次还跟我说,你在这方面不太上心。”
我愣住了。沈雨薇跟我婆婆私下有联系?还讨论我们家的事?
“雨薇也是关心你们。”婆婆继续说,“她说你心思都在工作上,家里的事不太管。其实女人嘛,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我没反驳。结婚头两年我提过一起管理家庭资产,陆淮说他在银行工作,更专业,让我安心做自己的事。后来我也就习惯了每个月他给我生活费,不问其他。现在想来,这种“安心”成了别人嘴里的“不上心”。
今天上班时收到一份快递,是沈雨薇寄来的。拆开是一套护肤品,卡片上写着:“清妍,看你最近气色不太好,要好好保养哦。女人过了三十,得对自己好点。”我拿着那套护肤品,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上个月我生日,她送的是同品牌的平价线,这套却是高端系列。价格差三倍。
午休时我鬼使神差点开陆淮的信用卡账单——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他一直没改。在最近消费记录里,我找到了那套护肤品的消费记录。时间是三天前,地点是市中心商场。同一张账单上,还有一家西餐厅的消费,两人份。那天陆淮跟我说要加班。
我把账单页面关掉,继续做报表。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下午沈雨薇发来微信:“清妍,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对了,陆淮说他最近胃不太好,我带了点养胃的茶给他,明天一起拿过去哈。”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起上周陆淮确实说过胃不舒服。我买了药放在床头柜,他好像没动过。原来有人准备了更好的。
下班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邻居赵阿姨。她拉着我神秘兮兮地说:“清妍啊,你家是不是经常来客人?就那个长卷发的姑娘,挺漂亮的。”
“您说的是沈雨薇吧,我好朋友。”
“对,就是她。”赵阿姨压低声音,“前几天下午,我看见她和你先生一起回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你先生还帮她提东西,看着可热情了。”
我努力让表情自然:“那天我可能加班,雨薇来给陆淮送文件。”
“哦哦,送文件啊。”赵阿姨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也是,好朋友嘛。”
回到家,陆淮还没回来。我打开冰箱准备明天的菜,看到冰箱门上贴着沈雨薇写的便签:“陆淮哥,蜂蜜在左边柜子第二层,记得喝哦~”字迹娟秀,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张便签,想起这周我感冒咳嗽,陆淮只说了句“多喝热水”。而沈雨薇上个月在朋友圈发过一张手写便签,说“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人记住你的小习惯”。下面陆淮点了个赞,那是他少数几次给她的朋友圈点赞。
厨房窗户没关紧,夜风溜进来,吹得那张便签轻轻晃动。我伸手把它揭下来,纸角有些卷边,看来贴了有段时间了。我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发出空洞的响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雨薇发来的朋友圈提醒。我点开,看到她五分钟前更新了动态。九宫格照片,中间那张是她和陆淮的合影——在我家客厅,她歪着头靠向陆淮那边,陆淮虽然没完全看镜头,但嘴角是上扬的。配文是:“和可靠的人在一起,总是特别安心❤️”
共同好友的评论一条条跳出来:
“哇,这是谁呀?”
沈雨薇回复:“一个特别好的朋友~”
“有情况哦!”
沈雨薇回复:“别乱说啦,人家有主的。”
“哈哈哈懂得都懂”
我翻到陆淮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我中午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个“嗯”。往上翻,大部分是我发的长段文字,他回的简短。我想了想,在沈雨薇那条朋友圈下点了个赞,然后评论:“拍得真好,明天来家里多吃点,我给你做最爱吃的。”
几乎是立刻,沈雨薇私聊我:“清妍你看到啦?不好意思啊,就是觉得照片好看就发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打字,“咱们谁跟谁。”
“那就好!对了,陆淮哥说他想吃清蒸鱼,我明天带条新鲜的过来哈。我知道有家店的鱼特别好。”
“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你和陆淮哥做什么我都开心~”
我放下手机,开始处理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响声。窗外夜色渐浓,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我想起大学时,我和沈雨薇挤在宿舍小床上看剧,她抱着我说以后谁结婚另一个一定要当伴娘。我结婚那天,她抱着我哭,说一定要幸福。那些眼泪的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看着那些翻腾的气泡,想起我妈说过的话:“看人不能看表面,日子长了才知道真面目。”那时我觉得她太世故,现在想来,是我太天真。
玄关传来钥匙声,陆淮回来了。他一边换鞋一边打电话:“嗯,对,那份材料我明天带过去……好,你放心。”
听起来是工作电话。但我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是女声,很轻的笑声。我端着菜走出厨房,陆淮已经挂了电话。
“回来了?饭好了。”
“嗯。”他脱下外套,我自然地接过来。栀子花的味道又飘过来,这次混着烟草味。陆淮不抽烟,但他同事抽。也许是在公司沾上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陆淮吃得很快,眼睛不时瞟向手机。
“今天工作顺利吗?”我问。
“还行。”
“妈今天来了,说想让我们换房。”
“再说吧,现在房价不稳。”
又是一阵沉默。我想起沈雨薇朋友圈里那些照片,她在高档餐厅吃饭,去新开的网红店打卡,背的包从轻奢换到了大牌。她做销售的收入我知道,支撑不起这种消费。以前我问过,她说是家里给的,或者说男朋友送的。但这些年,从没见过她正经谈恋爱。
“雨薇最近好像经常逛街。”我夹了块豆腐,状似无意地说。
陆淮筷子顿了一下:“是吗?不太清楚。”
“她朋友圈老发些高档餐厅的照片,看来业绩不错。”
“可能吧。”陆淮放下碗,“我吃好了,还有个报告要写。”
他起身去了书房,门轻轻关上。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糖醋排骨冷了,表面的糖浆凝结成暗红色的壳。这是我妈教我的做法,她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我抓住了胃,但心呢?
收拾完厨房已经九点多。书房门缝下还透着光,陆淮还在工作。或者说,在忙别的。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沈雨薇发来的消息:“清妍,睡了吗?突然好想你,想起大学咱们夜聊到天亮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你要一直幸福哦。”
我没回,盯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昆虫的振翅声。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白纱笑得灿烂,陆淮搂着我的肩,表情是惯有的淡然。摄影师当时让他笑开心点,他说他本来就不爱笑。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爱笑。只是不对我笑。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排骨和鱼,还有沈雨薇爱吃的芦笋。菜贩是个胖胖的大婶,一边称重一边说:“姑娘今天有客人啊,买这么多好菜。”
“嗯,好朋友来家里吃饭。”
“那可要好好招待。”大婶麻利地装袋,“朋友啊,处好了比亲戚还亲,处不好就……”
她没说完,只是摇摇头。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回到家开始准备,陆淮还没起床。十点左右,门铃响了。开门是沈雨薇,她今天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见面就给我个拥抱。
“清妍!想死你了!”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和我昨天在陆淮衣领上闻到的一样。
“快进来。”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怎么又买这么多?”
“给你们的嘛。”她熟门熟路地换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粉色的拖鞋——我特意为她准备的,她每次来都穿这双。
陆淮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些乱。沈雨薇眼睛亮了一下:“陆淮哥,早啊!我带了养胃茶给你,现在泡一杯?”
“放那儿吧,谢谢。”陆淮语气平淡,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
我在厨房处理鱼,沈雨薇跟进来帮忙。她洗菜的动作很熟练,一边洗一边说:“清妍,你这围裙该换啦,都旧了。下次我给你带条新的,我上周看到一条特别好看的。”
“能用就行,不用破费。”
“那怎么行。”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女人啊,得对自己好点。你看你,整天围着灶台转,也该打扮打扮。陆淮哥现在可是支行副行长了,你得跟上他的步伐。”
我刮鱼鳞的手顿了顿:“我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呀。”她摇头,“你就是太不讲究。上次我跟陆淮哥出去吃饭,碰见他同事,人家老婆打扮得多精致。你得有点危机感。”
“跟你出去吃饭?”我抬头看她。
沈雨薇表情僵了一瞬,很快笑起来:“就上次,我去他们银行办业务,正好饭点,就一起吃了顿便饭。我不是怕你多想,就没说嘛。”
“这有什么好多想的。”我继续处理鱼,“你是好朋友,我还能不信你?”
“就是!”她松了口气,又开始说最近看的电视剧,说哪个明星出轨了,哪个闺蜜撬墙角。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安静地听。锅里水开了,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吃饭时沈雨薇很活跃,不停给陆淮夹菜,讲她工作中遇到的趣事。陆淮虽然话不多,但会回应,偶尔还会笑。这种氛围很熟悉,像之前很多次家庭聚会。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场景里,我像个局外人。
“对了清妍,”沈雨薇突然说,“我下个月要搬家,新房子离你们小区不远。以后可以常来蹭饭啦!”
“好事啊,恭喜。”我说。
陆淮抬眼:“搬家需要帮忙说一声。”
“那肯定要麻烦陆淮哥的!”沈雨薇笑得很甜,“对了,新房装修我还想请教你呢。你不是认识做设计的朋友吗?”
“我帮你问问。”
“太好了!清妍,你看陆淮哥多好,事事都想着帮我。”她转向我,眼睛弯成月牙,“我能有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
我笑笑,低头吃鱼。鱼很新鲜,肉质细嫩,只是刺有点多。我一心一意挑着刺,怕卡住喉咙。
沈雨薇搬家那天是周六,陆淮一大早就出门了。走之前他说:“雨薇一个女孩子不容易,我去帮忙盯着点。”我没说话,继续整理阳台上的花。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沈雨薇朋友圈照片里的模样我还记得。她搬的新小区离我们这儿就隔两条街,步行十五分钟。她说这样方便常来常往。
中午我给陆淮发消息,问他回来吃饭吗。过了半小时他才回:“忙,不用等我。”我翻着聊天记录,上次他这么晚回消息是一个月前,说在开重要会议。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会议。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在生鲜区碰见了婆婆。她看见我购物车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又买这么多排骨?陆淮不是说最近要控制体重吗?”
“雨薇爱吃,她今天搬家,晚上来家里吃饭。”
婆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雨薇那孩子倒是会来事。昨天还给我送了个按摩仪,说看我腰不好。”她顿了顿,“清妍,不是妈说你,你也该学着点。人与人之间,得有来有往。”
“妈,我每个月都给家里买东西……”
“那能一样吗?”婆婆打断我,“雨薇送的都是贴心东西。你买那些米面油,跟完成任务似的。”
我推着购物车的手紧了紧。结婚这些年,婆婆的生活用品大部分是我在买,从保健品到日用,每次我都挑好的。但好像永远不如别人随手送的一个小礼物。
“对了,”婆婆突然压低声音,“雨薇跟我说,你在公司是不是不太顺心?她说看你最近情绪不高,让我多关心你。你们吵架了?”
我心里一沉。沈雨薇连这都跟婆婆说?上个月我因为一个项目被领导批评了几句,跟她吃饭时随口提过。当时她还安慰我来着。
“没什么,工作上的小事。”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婆婆打量着我:“要我说,你那工作赚不了几个钱,还受气,不如辞了专心要孩子。你都三十二了,再不生就晚了。雨薇也说,你们该要孩子了,她还说要当干妈呢。”
我没再接话。结完账,婆婆说要跟我回家看看,顺便等陆淮他们回来。路上她一直在说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女儿辞职做了全职太太。我安静地听,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到家时已经下午四点。我刚把菜放进厨房,就听见门口传来笑声。陆淮和沈雨薇一起回来的,两人手里提着超市袋子,看起来像一起采购归来。
“清妍!我们回来啦!”沈雨薇笑得灿烂,“陆淮哥帮我搬完家,我说不能白让他辛苦,就拉他去超市买了些菜,今晚我下厨!”
陆淮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很自然地说:“雨薇非要买澳龙,说要做给你吃。”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笑容:“还是雨薇懂事。清妍啊,你得跟人家学学,别老让陆淮吃你那几样菜。”
沈雨薇不好意思地笑:“阿姨您别这么说,清妍做的菜好吃着呢。我就是爱瞎折腾。”说着她系上围裙——那是我上个月新买的,还没用过。她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龙虾,陆淮在旁边递工具,配合默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雨薇的侧脸,她耳垂上戴着新耳钉,细钻在光下闪。我认得那个牌子,不便宜。陆淮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笑着点头,发丝垂下来,陆淮很自然地帮她捋到耳后。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清妍,站着干嘛?来帮忙啊。”沈雨薇回头叫我,眼神清澈无辜。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蒜。她手指上戴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但戴在无名指。我多看了一眼,她立刻察觉,把手收回去:“哎呀,逛街时随便买的,戴着玩。”
陆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走出厨房去阳台接电话。沈雨薇一边处理龙虾一边说:“是陆淮哥他们银行的同事,好像有事找他。他今天帮我搬家,好几个电话都没接,真是过意不去。”
婆婆在客厅扬声说:“同事哪有朋友重要。陆淮就是重情义。”
晚饭是沈雨薇主厨,我打下手。她做了龙虾三吃,还有几道精致的小菜。摆盘时她很用心,每道菜都像餐厅里的样子。婆婆赞不绝口,陆淮也多吃了一碗饭。
“雨薇这手艺,以后谁娶了你真是有福气。”婆婆说着,看了我一眼。
沈雨薇低头笑:“阿姨您又拿我开玩笑。我就是爱琢磨这些,不像清妍,能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多独立。”
这话听着是夸,但婆婆的脸色变了变。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女人太独立,就不是好事。
吃完饭,沈雨薇抢着洗碗。我和陆淮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婆婆突然说:“陆淮,你王叔家儿子最近在搞什么投资,据说回报不错。你要不要也投点?”
陆淮眼睛盯着电视:“什么投资?”
“说是新能源项目,年化百分之十几呢。”婆婆压低声音,“王叔投了五十万,三个月赚了八万。”
我心里一紧。这种高回报承诺听起来就不靠谱。我刚想开口,陆淮先说话了:“妈,那种项目风险太大。我们银行最近在推几款稳健型理财,你要想投资,我可以给你介绍。”
“稳健型能有多少?三四个点顶天了。”婆婆不以为然,“雨薇前两天也跟我说,她有个客户做这个赚了不少。她说可以帮忙问问。”
又是沈雨薇。我看向厨房,她正背对着我们洗碗,水声哗哗,但我知道她在听。
“妈,投资要谨慎。”我忍不住开口,“高回报都伴随着高风险。”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懂什么。雨薇说她那客户是专业人士,内部消息。”她转向陆淮,“你要不找雨薇聊聊?她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陆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我心里发凉。陆淮在银行做风险控制,平时最警惕这种高回报承诺。现在居然没直接反驳。
沈雨薇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阿姨,您说的是李总那个项目吧?我明天帮您问问详细情况。不过陆淮哥说得对,投资要谨慎,我也就是帮您传个话。”
看,多会说话。既卖了人情,又撇清责任。
沈雨薇坐到婆婆身边,亲热地挽着她胳膊:“阿姨,您要真想理财,不如让陆淮哥帮您规划。他是专业的,比外面那些人靠谱多了。”
婆婆眉开眼笑:“还是你贴心。”
又坐了一会儿,沈雨薇说要回去整理东西。陆淮起身:“我送你。”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
“天黑了,不安全。”陆淮已经拿起车钥匙。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下去。婆婆还在说沈雨薇多好,多会为人着想。我起身收拾茶几,在沙发缝里摸到个东西——是沈雨薇的耳钉,另一只。
我握着那只耳钉,金属的棱角硌着手心。婆婆看见了,说:“收好,明天给雨薇。这对耳钉不便宜吧?看着挺精致。”
“嗯。”我把耳钉放进茶几抽屉,没告诉婆婆,这对耳钉我在陆淮的信用卡账单上见过,价格后面跟着四个零。
那晚陆淮十一点才回来。我靠在床头看书,听见他轻手轻脚洗漱。他进卧室时,我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酒味。
“送雨薇要送到现在?”我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
“她非要请我喝一杯,感谢我帮忙。”陆淮脱了外套,背对着我挂进衣柜,“就在小区门口的清吧坐了会儿。”
“哦。”我继续看书,“妈说的那个投资,你别碰。”
“我知道。”他躺下来,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上班。”
灯关了,黑暗笼罩下来。我睁着眼,听见他呼吸逐渐平稳。过了很久,我轻声说:“陆淮,我们聊聊。”
“嗯?”他声音带着睡意。
“你觉得雨薇怎么样?”
空气静了几秒。他翻了个身,面对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好啊,热情,会照顾人。”他说得很快,像早准备好的答案,“你怎么了?是不是妈又说你什么了?”
“没有。”我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我就是觉得,你跟她好像有很多话聊。”
“她性格开朗,跟谁都聊得来。”陆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别多想,快睡。”
他很快又睡着了。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想起刚结婚时,我睡不着,他会陪我说话,直到我睡着。现在,他连多聊几句的耐心都没有。
第二天上班,我在公司茶水间碰到同事林悦。她端着咖啡,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小声说:“清妍,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里一紧:“你说。”
“上周五晚上,我跟男朋友在丽景酒店吃饭,看见……”她顿了顿,“看见你先生和一个女的也在那边。那女的我看着眼熟,好像是常来找你的那个朋友。”
丽景酒店,本市有名的情侣约会圣地。我握着杯子的手很稳:“可能是谈工作吧。”
“看着不像。”林悦声音更低了,“他们……挺亲密的。那女的还喂他吃东西。我觉得不太对劲,想了好几天,还是觉得该告诉你。”
“谢谢。”我朝她笑笑,“不过应该是误会。雨薇跟我就像亲姐妹,她跟陆淮也很熟。”
林悦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就是怕你吃亏。”
她一走,我脸上的笑容就挂不住了。回到工位,我点开手机。沈雨薇的朋友圈十分钟前刚更新,九宫格照片,是她的新家。装修得很精致,北欧风格,家具看起来都不便宜。配文是:“感恩生活,感恩所有温暖的人。”
我放大照片,在最后一张的角落里,看到柜子上摆着个相框。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三个人的合影——我,她,陆淮。那是去年我们一起去爬山时拍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报表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主管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苏清妍,下午的会议材料准备好没?”
“马上。”我深吸口气,重新看向屏幕。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结账时遇到财务部的小张,她跟我打招呼:“清妍姐,最近气色不太好啊,要注意休息。”
“可能没睡好。”我应付道。
小张犹豫了一下,凑近些:“清妍姐,有件事……我上个月核对报销单,看到有笔酒店消费,是陆副行长签的字,但发票抬头是……沈雨薇。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但财务制度要求必须是本人消费才能报销,而且沈雨薇不是我们行员工……”
我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地上。
“你确定?”
“我反复核对了三次。”小张声音很轻,“而且不止一笔。最近三个月,陆副行长签了四笔这样的报销单,都是酒店、餐饮,加起来一万多。我本来想按制度退回,但我们部长说……说让我别管。”
“你们部长还说什么?”
“他说陆副行长可能有自己的考虑,让我睁只眼闭只眼。”小张看看四周,“清妍姐,我知道您和陆副行长的关系,但这种事……万一被审计查到,陆副行长会有麻烦的。而且那个沈雨薇,我查了,她名下没有公司,也不是我们的合作方,这报销不合规。”
我脑子嗡嗡响。陆淮居然用公款给沈雨薇报销?他在银行做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财务纪律。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一旦被发现,别说副行长位置,工作都可能不保。
“小张,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目前就我和我们部长。但我怕瞒不住,马上要季末审计了。”小张很担心,“清妍姐,您劝劝陆副行长吧。为这点钱冒这么大风险,不值得。”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努力保持镇定,“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来处理。”
回到办公室,我一口面包都吃不下。手机响了,是沈雨薇。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
“清妍!在忙吗?”她声音轻快,“我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今晚来暖房呀!我叫了几个朋友,陆淮哥也来,你一定要到哦。”
“今晚可能加班。”
“别嘛,我都跟朋友们说好了,你要不来多扫兴。”她撒娇,“而且陆淮哥都答应要来了,你们一起来嘛。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还有你爱的杨枝甘露,我特意去那家老店买的。”
“我尽量。”
“一定要来哦!晚上七点,地址发你微信了。”她欢快地挂了电话。
我点开她发来的地址,是本市一个高端小区,房价不便宜。以她的收入,租这样的房子压力不小。除非……有人帮她分担。
下班前,我给陆淮发了条微信:“今晚雨薇叫我们去暖房,你去吗?”
他很快回:“去。你早点下班,我们一起过去。”
“你报销单的事,财务部小张找我了。”
这条发出去,过了五分钟他才回:“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呢?”
“见面谈。”
晚上六点半,陆淮开车到公司楼下接我。我上车时,他正在打电话,语气温和:“嗯,我知道……好,路上小心……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车厢里很安静。我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流。
“小张那边我会处理。”陆淮先开口,“她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误会你把给沈雨薇的消费拿来公款报销?”
“那些是商务招待。”陆淮声音平静,“雨薇介绍了几个客户给我,招待费用自然可以报销。小张刚来,不懂业务。”
“什么客户需要去丽景酒店招待?还需要住酒店?”
陆淮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冷:“你调查我?”
“需要我调查吗?”我迎上他的目光,“林悦上周五在丽景酒店看见你们了。沈雨薇喂你吃东西,这也是商务招待?”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了路边。陆淮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突起。后面的车按喇叭,刺耳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苏清妍,”他声音很低,“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信任。”
“我也以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陆淮,这三个月,你以商务招待名义报销了一万三千六百块,其中四千八是酒店住宿,五千二是餐饮,其余是购物。沈雨薇给你介绍了什么客户,需要这么招待?”
陆淮盯着前方,侧脸线条紧绷。过了很久,他说:“这些事你不用管。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我笑了,眼睛发酸,“你有分寸就不会用公款给一个女人报销私人消费!你有分寸就不会在别人提醒你违规时还一意孤行!陆淮,你在银行做了十几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了,是商务招待!”他提高声音,“雨薇帮我牵线认识了几个企业老板,他们可能在我们行开对公账户,这笔业务成了,提成都不止这个数!”
“那为什么不敢走正规流程?为什么客户信息不敢填?”
“有些关系需要维护,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个我认识了七年、结婚五年的男人,此刻陌生得可怕,“我只知道,如果这事被捅出去,你的事业就完了。而沈雨薇,她会为你承担吗?她会承认那些消费是她的吗?”
陆淮不说话了。后面的车又开始按喇叭,他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一路无话。
到沈雨薇小区时,她已经等在楼下。看见我们的车,她小跑过来,弯腰敲我这边车窗。我降下车窗,她笑容灿烂:“你们可算来了!朋友们都到了,就等你们呢!”
她今天穿了条红色连衣裙,衬得肤白如雪。耳垂上戴着那对钻石耳钉,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我推门下车,她亲热地挽住我胳膊:“清妍,你今天真好看。这裙子是新买的吧?很适合你。”
我没接话,看着陆淮停好车走过来。他很自然地站到沈雨薇另一边,三个人并排往楼里走。沈雨薇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陆淮。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电梯里,沈雨薇叽叽喳喳说着装修的趣事,偶尔问陆淮意见,陆淮会简短回应。我盯着电梯镜面里三个人的倒影,看见沈雨薇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陆淮的臂弯。陆淮没躲。
电梯停在十二楼。沈雨薇的房子是边户,视野很好。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看见我们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沈雨薇拉着我一个个介绍,这是做设计的李总,那是开律所的陈姐,还有做自媒体的网红。看起来都是些“成功人士”。
“这位是陆淮,我最好的朋友的先生,也是我哥!”沈雨薇这样介绍陆淮,然后笑着补充,“他在华商银行做副行长,各位老板有业务可以找他哦!”
众人纷纷递名片,陆淮从容应对。我看着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想起在家时他沉默寡言的模样。原来他不是不会社交,只是不对我展示这一面。
晚餐是沈雨薇请的厨师到家里做的,很精致。席间大家聊投资、聊项目,沈雨薇时不时插话,显示出很广的人脉。有人说最近在做私募,回报率很高。沈雨薇立刻说:“陆淮哥,这个你可以了解一下,王总很靠谱的。”
陆淮点头:“有机会聊聊。”
我低头吃菜,听见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对同伴说:“雨薇跟陆行长真配,可惜陆行长结婚了。”
同伴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结婚怎么了?你看他们俩那默契,比有些夫妻强多了。”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我抬起头,正好撞上沈雨薇的视线。她朝我举杯,笑容无懈可击:“清妍,我敬你。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把我当亲妹妹。”
我举起酒杯,橙汁在杯壁上晃了晃。喝完这杯,我起身去阳台透气。夜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雨薇。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开心吗?”她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手里端着红酒。
“没有,有点闷。”
“清妍,”她侧过身看我,眼神在夜色中显得很深,“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气?”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太依赖陆淮哥了。搬家的事,还有今天请他来暖房。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在这城市没什么亲人,你们就像我的家人。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
她说得诚恳,眼睛里甚至有水光。如果是以前,我会心软,会反过来觉得自己小心眼。但现在,我看着她的表演,只觉得冷。
“雨薇,”我缓缓开口,“你记得大学时,有一次我发烧,你翘课陪我去医院吗?”
她愣了一下,点头:“记得。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天你守了我一夜,早上还去给我买粥。”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时候我觉得,有你这个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之一。”
“清妍……”她声音软下来。
“所以我不明白,”我转向她,“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沈雨薇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变成哪样?我们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一样吗?”我笑了笑,“你觉得一样吗?”
她沉默了。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那阵熟悉的栀子花香。这味道现在让我想吐。
“清妍,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有些人就爱嚼舌根,看我们关系好就乱说。你别信那些。”
“我该信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她,“信你只是把陆淮当哥哥?信你们单独吃饭是谈工作?信你戴着他送的耳钉只是巧合?”
沈雨薇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握紧酒杯,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你们在一起了?还是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我们没有……”她深吸口气,“清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陆淮哥……我们确实走得很近,但那是最近才……而且他说,你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说你眼里只有工作,从来不关心他。他说在家就像住旅馆,你们已经分房半年了。”沈雨薇越说越快,“他说他很孤独,需要有人理解。而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趁虚而入?”
“不!”她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是真的喜欢他,从大学就喜欢!但那时候他选了你,我退出,我真心祝福你们!可是这五年,你们过得幸福吗?如果幸福,他怎么会来找我?”
我看着她哭,心里一片冰凉。多熟悉的台词,多熟悉的戏码。第三者总是有理,总是无辜,总是“真爱”。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给你花钱,接受他为你违规报销?”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沈雨薇,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姐妹,就是这么当的?”
她止住哭声,擦掉眼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和刚才判若两人。
“苏清妍,你装什么清高?这五年,你为陆淮做过什么?他加班到深夜,你问过一句吗?他压力大失眠,你关心过吗?你只顾着你那份月薪八千的工作,觉得女人独立很了不起。可是你知不知道,陆淮要的不是一个独立的女人,他要的是一个家,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
“而你可以给,是吗?”
“至少我让他开心。”沈雨薇扬起下巴,“你知道他跟我在一起时什么样吗?他会笑,会开玩笑,会规划未来。而不是像在家那样,死气沉沉。”
我看着她,这个我认识了十二年的“闺蜜”,突然觉得从没真正认识过她。也许她说得对,我们的婚姻有问题。但这不是她插足的理由,更不是她践踏我们友情的借口。
“沈雨薇,”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朋友。”
她冷笑:“我们早就不可能是朋友了。从我爱上陆淮那天起,就不可能了。”
阳台门被拉开,陆淮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你们在吵什么?”
沈雨薇立刻变脸,哭着扑过去:“陆淮哥,清妍她……她都知道了。她骂我,说我破坏你们家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
陆淮扶住她,看向我,眼神复杂:“清妍,我们回家说。”
“回家?”我笑了,“那是家吗?陆淮,你摸着良心说,那还像个家吗?”
客厅里的人听到动静,都看过来。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我挺直背,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拿上包,离开。
电梯下降时,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想起很多事。想起大学时我和沈雨薇挤一张床,说起未来的梦想。她说要嫁一个爱她的人,我说要有一份自己的事业。后来我遇见陆淮,她比我还兴奋,说我们般配。婚礼上她哭成泪人,说一定要幸福。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夜风很凉。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陆淮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没回。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随便开。车子汇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我拿出手机,翻看相册。里面有很多沈雨薇的照片,笑的,闹的,做鬼脸的。还有我们三人的合影,她总是站在中间,左手挽着我,右手挽着陆淮。
多和谐的画面。原来只有我是局外人。
车子经过江边,我让司机停下。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我走到栏杆边,看着黑色的江面。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清妍,你在哪?陆淮说你突然走了,怎么回事?”
“妈,我没事,散散心。”
“散什么心!雨薇哭得不行,说你误会她了。清妍,不是妈说你,雨薇那孩子对你们多好,你怎么能……”
“妈,”我打断她,“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和你儿子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婆婆说:“你胡说什么!”
“你就当我是胡说吧。”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是陆淮的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我调了静音,把手机放回包里。江对岸的霓虹灯变幻着颜色,倒映在江面上,破碎又迷离。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和沈雨薇坐在学校操场边,她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当一辈子的姐妹。我说好。那时我们二十岁,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原谅所有错误。
现在我知道了,一辈子其实很短。短到一次背叛,就能把十二年情谊碾得粉碎。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去看。我知道是谁。陆淮停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江风吹乱他的头发,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疲惫而陌生。
“清妍,”他终于开口,“我和雨薇……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没看他,“是逢场作戏?是各取所需?还是真爱?”
“我们只是……聊得来。”他说得很艰难,“她理解我,而我……”
“而我不理解你,是吗?”我转过来看着他,“陆淮,这五年,我给过你机会沟通吗?是你一次次用‘忙’、‘累’、‘不想说’把我推开。现在你告诉我,是我不理解你?”
“是!是你!”他突然提高声音,“你永远一副不需要我的样子!工作你可以自己搞定,家里的事你也不让我插手!我在这个家算什么?一个付钱的工具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原来在他眼里,我的独立是罪过。我不依赖他,不向他伸手要钱,不把全部重心放在家庭上,反而成了我们婚姻失败的理由。
“所以你就去找一个依赖你的,崇拜你的,把你当天的?”我问,“沈雨薇是吗?她看你的眼神是不是充满崇拜?她是不是事事都要问你意见?是不是让你觉得,你很重要?”
陆淮不说话了。他默认了。
“陆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飘,“我们离婚吧。”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这次我说得很清晰,“你去找你的沈雨薇,我过我的日子。这五年,就当是我耽误你了。”
“清妍,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大概是我这五年最冷静的时刻。陆淮,我不恨你,也不恨沈雨薇。我只是觉得,我们该结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江面上的风大了,吹得我眼睛发涩。我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跟上来。
走了很久,我回头看了一眼。陆淮还站在江边,身影在夜色里很小,很孤单。但我不再心疼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只能留在过去。
手机屏幕又亮起,这次是沈雨薇发来的长消息。我看都没看,直接删除。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我表哥,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表哥的声音带着睡意:“清妍?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哥,”我说,“我想离婚,需要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说:“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我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会不同。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很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表哥的车很快到了。他摇下车窗,看着我,什么也没问,只说:“上车。”
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夜色,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轻轻唱着:“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无法挽留……”
表哥开口:“想好了?”
“想好了。”
“财产呢?有什么打算?”
“该我的,一分不让。”我看着前方,“不该我的,一分不要。”
表哥笑了:“这才像我妹妹。放心,哥帮你。”
我点头,靠进座椅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悲或喜。而我的故事,刚刚翻到转折的一页。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公司群里发的下周工作安排。我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做,账单还要付。离婚是结束,也是开始。
只是这一次,我要自己走。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好。
表哥送我到家楼下,拍拍我的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来事务所,我们详谈。”
“谢谢哥。”
“一家人,说什么谢。”他顿了顿,“清妍,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哥都支持你。”
我点头,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走到门口,拿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像座坟墓。我没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客厅,打开抽屉,拿出那只沈雨薇落下的耳钉。钻石在黑暗中依旧闪亮,像一滴凝固的眼泪。我握紧它,尖锐的棱角刺痛掌心。
这痛提醒我还活着,还有感觉,还能战斗。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取名“证据”。然后开始整理所有我能找到的东西:陆淮的信用卡账单截图,财务小张的聊天记录,林悦的证词,沈雨薇的朋友圈截图,还有今晚的录音——在阳台时,我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沈雨薇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录了下来。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我关上电脑,走到阳台。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蝴蝶兰在晨光中舒展花瓣,开得正好。
我给它浇了水,轻声说:“好好开,没人能让你寂寞。”
手机屏幕亮起,陆淮发来消息:“我们谈谈,别急着做决定。”
我没回。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更多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我需要知道,这段扭曲的关系到底从何时开始,又走到了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知道,在这场婚姻里,我到底失去了什么,又还能守住什么。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我沿着那道光线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一个人吃,也要认真吃。
因为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对自己。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至于那些人,那些事,总有清算的一天。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耐心,需要冷静,需要像猎人一样等待。等待最好的时机,一击必中。
面包烤好了,散发出麦香。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厨房。我眯起眼,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晴天。
表哥介绍的律师姓陈,是婚姻家庭案件方面的专家。周三下午,我坐在陈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把整理好的材料推到她面前。
陈律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材料时表情平静。她翻完最后一页,摘下眼镜:“苏小姐,从现有证据看,陆先生确实存在不当行为。但要走法律程序,我们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这些不够吗?”我指着那些账单截图和录音文字稿。
“这些能证明他们关系亲密,陆先生有不当支出,但要证明感情破裂,还需要更多。”陈律师语气温和但专业,“比如,能直接证明他们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证据。另外,关于陆先生违规报销的事,如果您想举报,我可以帮您联系经侦部门,但这和离婚官司是两条线。”
我沉默片刻:“如果举报,对他的工作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查实,轻则处分,重则开除,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陈律师看着我,“您确定要走这一步吗?”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我想起很多年前,陆淮拿到银行录用通知那天,兴奋地抱着我转圈。他说要给我最好的生活,要让我以他为荣。那时他眼里的光,我还记得。
“先收集证据吧。”我说,“至于举报……我再考虑。”
陈律师点点头,递给我一份清单:“这些是还需要补充的材料。另外,我建议您注意家庭资产的保全。根据您所说,婚后财产一直是陆先生在管理,您需要尽快了解清楚你们的共同财产情况。”
我接过清单,上面列着需要收集的证据类型:亲密照片、视频、聊天记录、证人证言、财产证明……每一条后面都有详细说明。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文字,我突然觉得很荒诞。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要用这种方式互相算计。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车。手机震动,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清妍,你回家吧,妈想跟你谈谈。陆淮知道错了,他愿意改……”
我没听完就按掉了。过了一会儿,陆淮的电话打进来。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自动挂断。他又打,我又挂。第三次,我接了。
“清妍,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很疲惫。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他说,“我不想离婚。”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我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音里的汽车喇叭。他应该在车里,也许就停在附近。
“你在哪?”我问。
“你公司楼下。”他说,“我等你下班。”
“我今天请假了。”
“那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不必了。”我看着雨幕,“陆淮,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回不去了。你和沈雨薇……”
“我和她断了。”他打断我,“那天晚上之后,我就跟她说清楚了。清妍,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雨声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心软。但现在,我只觉得累。
“陆淮,你和她断不断,是你的事。我要离婚,是我的决定。”
“就因为这件事?就因为一个外人,你要毁掉我们五年的婚姻?”
“不是因为她。”我缓缓说,“是因为你。因为你骗我,因为你用我们共同的钱养别人,因为你把我们的婚姻当成旅馆。陆淮,这五年,你真的在乎过这个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我在乎。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就学着表达吧。”我说,“不过不是对我了。找个愿意听你表达的人,比如沈雨薇。”
挂断电话,我走进雨里。雨水很凉,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走到街角便利店,我买了把伞,然后坐公交回家。
车上人很少,我靠窗坐着,看窗外模糊的风景。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雨薇。她发来很长一段文字:
“清妍,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求你原谅。但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爱陆淮,从大学就爱。这些年我看着他和你在一起,看着你们从相爱到冷淡,我心里比你更痛。那天在江边,他说他选择你,我认了。但请你也问问自己,这五年,你真的让他幸福过吗?如果你给不了他幸福,为什么不能放手?”
我看着这段话,突然笑了。笑得旁边座位的老太太奇怪地看我。我低头打字,一个字一个字敲:
“沈雨薇,爱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你所谓的爱,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上的。你要真觉得你们相爱,大可以等我离婚后光明正大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还要用我的钱。至于我和陆淮的婚姻,那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一个第三者,来评判。”
发出去,拉黑。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气,终于顺了些。原来撕破脸是这种感觉,不痛快,但至少不用再伪装。
回到家,我换了身干衣服,开始整理房间。既然决定离婚,这个家也不必留了。我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房产证,上面是陆淮的名字,但属于婚后财产。保险柜的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试了试,居然没改。
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些金饰,几份保险合同,还有几个文件袋。我拿出来一一翻看,大多是投资理财的合同,还有一份股权代持协议。陆淮以他母亲的名义投资了一家公司,占股百分之十。这家公司是做建材的,法人代表是沈雨薇。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日期是去年三月,那时沈雨薇说她要创业,找我借钱,我说手头紧没借。原来她找上了陆淮,而陆淮不仅借了,还成了隐形股东。
我把协议拍下来,继续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本旧相册。打开,是我和陆淮的结婚照,还有蜜月旅行的照片。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全世界都在手里。我一张张翻着,直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夹着的不是照片,是票据。酒店发票,餐厅小票,还有两张电影票根。时间从去年八月开始,持续到现在。电影是爱情片,酒店是情侣主题房,餐厅是出名的约会圣地。每一张票据上,都留着沈雨薇的笔迹,写着时间地点,有时还有简短的评语:“淮哥喜欢这家牛排”、“电影很感人,靠在他肩上哭了”、“房间的浴缸好大”。
我看着那些字,胃里一阵翻涌。原来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原来在我以为陆淮在加班、在应酬、在出差的时候,他在陪另一个女人吃饭、看电影、开房。而我像个傻子,每天做好饭等他回家,等他一句“忙,不回来了”。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我接起来,声音出奇地平静:“陈律师,我发现了一些新证据。”
“关于什么?”
“关于我丈夫用我们的共同财产,投资了他情人的公司。”我翻开那份股权协议,“有书面文件,还有转账记录。”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苏小姐,您现在情绪还好吗?”
“我很好。”我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色渐暗,“我需要做两件事。第一,起诉离婚,要求分割财产。第二,举报陆淮违规报销。陈律师,您能帮我吗?”
“可以。但您确定要同时进行吗?这可能会让情况变得复杂。”
“我确定。”我说,“他已经做了选择,我也该做我的了。”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扫描,备份,发到云端。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化妆品,一件件装进行李箱。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不多,五年婚姻,我像个客人,来去无痕。
收拾到书房时,我在书架最上层发现一个铁盒。那是陆淮的“记忆盒子”,他说放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从不让我看。我垫了把椅子,把盒子拿下来。没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几本旧日记,一些信件,还有我们恋爱时互送的小礼物。我翻看着那些日记,是陆淮大学时写的,字迹青涩,内容多是学业和社团。翻到最后一本,是工作后的。前面的内容很正常,工作压力,职场人际,偶尔提到我,也是平淡的叙述。
直到去年三月。
“今天雨薇来找我,说想创业但缺资金。我知道清妍不会同意借钱,但看着雨薇哭,还是心软了。转了二十万给她,说是投资,其实没指望她还。她高兴地抱住我,那一刻,心跳得很快。”
“清妍又加班到十点。回家时她已经睡了,餐桌上的菜凉透了。我们好像越来越没话说。雨薇今天发消息,说她做了我最爱喝的汤,让我去尝尝。我没去,但心里是想的。”
“和雨薇去看电影了。她说这片子清妍肯定不爱看,确实,清妍只爱看纪录片。黑暗中,她握住我的手,我没松开。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舍不得放开。”
“清妍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其实有很多,但不知从何说起。雨薇说她懂我,是啊,她总是懂。清妍太独立,独立到不需要我。而雨薇需要我,这让我觉得自己被需要。”
“今天雨薇来家里吃饭,清妍做的菜。雨薇夸她手艺好,但我看得出,雨薇眼里有羡慕。她想要一个家,而我能给,却不能给。”
“和清妍吵架了。为小事。她摔门而去,我在阳台抽烟。雨薇打电话来,听到我声音不对,说要来陪我。我没让。但心里是希望的。”
“报销的事被财务问了。雨薇说没关系,她来想办法。其实不该让她牵扯进来,但她说想帮我。清妍从来不会说想帮我,她只会说‘你自己处理’。”
“雨薇搬新家了,离我很近。她说这样方便见面。我知道该保持距离,但每次她发消息,还是忍不住回。清妍好像有所察觉,今天问我是不是和雨薇走得太近。我说她多疑。其实心虚。”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后面是空白页。我合上本子,手在抖。不是生气,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原来这么久,这么深。而我像个瞎子,什么都没看见。
不,我看见了,只是不愿相信。那些蛛丝马迹,那些暧昧瞬间,那些欲言又止。我都看见了,但选择了自欺欺人。因为承认太痛,因为害怕失去,因为还想维持这个家的体面。
多可笑。
我把日记本放回铁盒,原样放回书架。然后继续收拾。这次收拾的不是东西,是心情。把五年来的自欺欺人,把那些委屈和隐忍,把那些不甘和留恋,一件件打包,封存,然后扔掉。
收拾完,天已经全黑。我点了外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电视开着,在播一部家庭剧,里面的夫妻在吵架,吵得很凶。我安静地吃我的饭,觉得他们吵得真好,至少还有话可说。
陆淮是半夜回来的。他开门时,看见客厅堆着的行李箱,愣在门口。
“你要搬走?”他声音发涩。
“嗯。”我合上手里的书,“这房子留给你,我找好房子了。”
“清妍,我们非得这样吗?”他走过来,身上有酒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和她联系,我……”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我打断他,“结婚时你保证会爱我一生,三年前你保证会多陪陪我,去年你保证会和我一起管钱。陆淮,你的保证,不值钱。”
他颓然坐下,双手抱头:“那你要我怎么做?跪下来求你?”
“我要你签字。”我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我已经签了。房子归你,存款我们平分,车我要开走。其他细节,我的律师会和你谈。”
陆淮盯着那份协议,像盯着什么怪物。过了很久,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苏清妍,这五年,你就没有一点留恋?”
“有。”我诚实地说,“有很多。但再多留恋,也抵不过你一次次欺骗。陆淮,爱是会耗尽的。而你,把它耗尽了。”
他抓起协议,撕成两半。纸屑纷纷扬扬,像一场小雪。
“我不会签的。”他说,“我不离婚。”
“那就法庭见。”我站起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上了法庭,你那些事就瞒不住了。违规报销,挪用夫妻共同财产投资情人公司,还有你和沈雨薇的关系。陆淮,你在银行的前途,还要不要?”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也是,这五年,我太温顺,太懂事,太好说话。他忘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而我不是兔子,我是有爪牙的,只是收起来了而已。
“你在威胁我?”他声音很冷。
“我在陈述事实。”我把另一份协议放在桌上,“备份我还有。你慢慢撕,撕完了我再打印。”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清妍!”
我没回头。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看见的,是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影孤寂。
但我不会再心软了。心软过一次,换来五年欺骗。不会再有第二次。
新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我花了三天时间布置,买了几盆绿植,换了喜欢的窗帘。陈律师帮我联系了审计部门,举报材料已经递上去。接下来是等待。
周五晚上,沈雨薇加回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清妍,我们见一面吧。最后一次。”
我通过了,但没回。她很快发来消息:“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我等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我还是没回。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出现在上岛咖啡。不是赴约,是想看看,她还想演什么戏。
沈雨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化淡妆,看起来有些憔悴。看见我,她站起来,勉强笑了笑。
“你来了。”她说。
我坐下,点了杯柠檬水。服务生走后,我们相对无言。咖啡厅里流淌着轻音乐,窗外阳光很好,行人匆匆。多像那些年,我们也是这样坐着,聊心事,聊未来,聊那些有的没的。
“陆淮要跟我分手。”她先开口,声音很轻,“他说选你。”
“所以呢?”我看着着她,“你觉得我会感激涕零,把我的丈夫让给你,还祝你们幸福?”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咬着嘴唇,“清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爱他,从大学就爱。这些年,我看着你们结婚,看着你们过日子,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你就该离他远点。”我说,“而不是一边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边爬上我的床。”
“我们没有!”她提高声音,又意识到失态,压低,“我们没有发生关系。至少……没有到最后一步。”
我笑了:“沈雨薇,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瞎?酒店发票,电影票根,还有你那些暧昧的朋友圈。需要我把证据一样样摆出来吗?”
她脸色白了:“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喝口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雨薇,这道理你不懂吗?”
“是,我是不对。”她眼泪掉下来,“但清妍,你想过为什么吗?为什么陆淮会找我?因为你不关心他,不体贴他,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他需要的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合租室友!”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毫无波澜,“所以你就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睡我的丈夫,还要在我面前扮演好闺蜜?沈雨薇,你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我没有花你的钱!”她激动起来,“那些都是陆淮自愿给我的!他说他心疼我,说我没安全感,说他愿意照顾我!清妍,你扪心自问,这五年,你给过他什么?除了冷冰冰的家,还有什么?”
“我给过他信任。”我一字一句说,“我给过他尊重,给过他空间,给过他想过的生活。我不查他手机,不问他的行踪,不干涉他的社交。我以为这是夫妻该有的样子。但看来我错了,你要的不是这些,你要的是掌控,是依附,是把一个男人当成你的全部。”
“是!我就是要这样!”她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尖锐,“我就是要把爱人握在手心里,就是要他眼里只有我!这有错吗?爱不就是这样吗?独占,排他,容不下第三个人!”
“所以你就当了那个第三个人?”我摇头,“沈雨薇,你病了。你需要看心理医生,而不是抢别人的丈夫。”
“他不是你的!”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他根本就不爱你!他跟我在一起时才会笑,才会说心里话!他说跟你在一起像坐牢,说你冷漠,说你自私!苏清妍,你才是第三者!你插足了我们!”
咖啡厅里的人看过来。服务员想过来劝,我摆摆手,示意没事。等沈雨薇发泄完,我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那我告诉你,第一,陆淮爱不爱我,是我和他的事。第二,就算他不爱我,也轮不到你来评判。第三,你们那些龌龊事,我会一笔笔算清楚。他给你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要回来。他为你违规报销的每一笔账,我都会举报。沈雨薇,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自由时光吧。等审计结果出来,等法院传票送到,你就知道,抢别人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她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你要算账是吧?好,我们算!”她眼睛通红,“这里面是你老公写给我的情书,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共二十四封。还有他给我的转账记录,一共四十六万八千五百元。以及……”她顿了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签字的保证书,保证会和你离婚,然后娶我。”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在桌下握成拳。但脸上还是平静的:“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敢举报他,敢把事情闹大,我就把这些全公开。”她凑近我,压低声音,“让所有人都看看,陆淮是怎么一边扮演好丈夫,一边给我写情书的。让他的同事,他的领导,他的亲戚朋友都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苏清妍,你要毁他,我就陪你一起毁。看看最后谁更痛。”
我看着她近乎疯狂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悲。曾经那个会为我翘课买药的女孩,那个在我婚礼上哭成泪人的闺蜜,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爱情让人盲目,还是她本来就是如此,只是我以前没看清?
“沈雨薇,”我轻轻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证据,正好帮我证明了陆淮是婚姻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我可以要求他少分甚至不分。至于他的名声,你觉得我在乎吗?一个背叛我的男人,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要公开,尽管去。”我站起来,拿上包,“但你要想清楚,公开之后,陆淮会恨你,他家人会恨你,你的朋友同事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你。一个小三,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还妄想用舆论要挟原配。沈雨薇,你觉得大家会站谁那边?”
“你……”
“我什么?”我俯身,靠近她,“我告诉你,这场仗,你从一开始就输了。因为你站在不道德的那边,因为你做了亏心事。而我,我问心无愧。”
说完,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喊:“苏清妍!你不会赢的!陆淮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回头。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我眯起眼,深吸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秋天来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陈律师。我接起来,她说:“苏小姐,审计部门那边有回复了。陆先生的违规报销情况基本属实,他们已经立案。另外,关于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我咨询了经侦的朋友,他们认为可能涉及职务侵占,建议你报警。”
“报警?”
“对。如果陆先生利用职务之便,将夫妻共同财产转移到沈雨薇公司,并从中获利,这就涉嫌职务侵占。”陈律师顿了顿,“当然,这要看你的意愿。一旦报警,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而我的故事,走到了十字路口。向左,向右,不同的选择,不同的结局。
“报警吧。”我说,“既然要断,就断干净。”
挂断电话,我在街边长椅上坐下。秋风吹过,落叶纷纷。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我和陆淮刚恋爱。他牵着我的手,说这辈子都不会放开。那时阳光也这么暖,风也这么柔。
可承诺会变,人心会变。唯一不变的,是时间一直在走,从不停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婆婆。
“清妍,你在哪?妈想见你。”她声音带着哭腔,“陆淮被抓了,说是经济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该来的,还是来了。但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沈雨薇尖锐的声音:
“阿姨,都是苏清妍害的!她举报了陆淮!她要毁了您儿子!您等着,我这就去找她,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作响。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车来车往,突然想起陈律师的话:
一旦报警,就没有回头路了。
而此刻,沈雨薇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句“我要让她付出代价”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我握紧手机,屏幕上是陆淮被抓前最后发来的那条未读消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现在还有什么用呢?
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我该起身回家了,但腿像灌了铅。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我快步走来,是沈雨薇。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面前时,她扬起手,狠狠将信封摔在我脸上,纸片散落一地。
“苏清妍,”她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恨意,“既然你毁了我最爱的人,那我也不让你好过。你猜,如果所有人知道——你父亲当年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陆淮他爸酒驾造成的,而你妈为了钱签了谅解书,这事会怎么样?”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举到我眼前。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笑着,一个是陆淮的父亲,另一个——
是我的父亲。
“你妈拿了一笔封口费,对吧?”沈雨薇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耳朵,“所以你们家才能突然还清债务,供你上大学。而这些,陆淮一直都知道。他娶你,照顾你,不过是为了替他爸赎罪。苏清妍,你以为他爱你?他只是在可怜你!”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在瞬间冻结。照片在眼前晃动,两个男人的笑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耳边是沈雨薇疯狂的笑声,还有她最后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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