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部队当兵那会儿,遇到过这么一个人,到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是五味杂陈的。
那是2006年的事了。我那时候刚入伍不到半年,被分到了南方某省的边防连队。我们连队驻扎在山沟沟里头,四面都是山,最近的镇子也要坐四十分钟的车。连队不大,百十来号人,日子过得清苦但也充实。
我刚去的时候,啥都不懂,是个标准的“新兵蛋子”。那时候连队里有个老兵,叫赵国强,比我早入伍两年。这家伙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浓眉大眼,看着挺精神。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精神的人,在连队里的名声却臭得很。
为啥?因为他手脚不干净。
我刚去第一个月,就听老兵们私底下议论。说赵国强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今儿偷张三的洗发水,明儿偷李四的香烟,后天又把王五刚寄来的家乡特产给顺走了。你要说他偷啥值钱东西吧,也没有。可就是这些小东西,搞得连队里人人自危,谁也不敢把私人物品随便放。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班长从老家带了两瓶好酒,藏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想着等过年的时候跟兄弟们一起喝。结果没藏两天,就不见了。班长气得脸都绿了,在连队里骂了三天。后来有人偷偷告诉他,说是看见赵国强半夜起来翻过班长的东西。班长去找他对质,这家伙死不承认,还差点跟班长打起来。
从那以后,连队里没人愿意跟赵国强来往。吃饭他一个人坐一桌,训练他一个人站一边,晚上熄灯后也没人跟他聊天。他就这么孤零零地在连队里待着,像个透明人一样。
说实话,我那时候也烦他。虽然他没偷过我的东西,但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就来气。一个当兵的,最基本的品德都没有,还当什么兵?
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这个人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那是2007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们连队搞夜间拉练。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的山路,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连长让我们原地休息。我那时候累得跟狗似的,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恨不得倒头就睡。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见旁边的草丛里有动静。我扭头一看,赵国强蹲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个塑料袋,正往里头装什么东西。我以为他又在偷东西,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想抓他现行。
结果我走近了一看,愣住了。那塑料袋里装的不是啥值钱东西,是一堆空矿泉水瓶子和易拉罐。赵国强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说:“这些是路上捡的,扔了怪可惜的,攒多了能卖钱。”
我当时就纳闷了,问他:“你缺钱啊?家里条件不好?”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有个妹妹,在老家上高中。家里穷,供不起她。我每个月把津贴寄回去,还是不够。我想着多攒点钱,能帮一把是一把。”
说完这话,他低头继续捡瓶子,也不管我咋看。我站在那儿,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在连队里人人喊打的小偷,竟然是为了供妹妹上学,才去捡垃圾卖钱的?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你捡垃圾卖钱是好事,可你偷别人东西算咋回事?我忍不住问他:“那你为啥偷大家的东西?”
赵国强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有时候就是管不住自己,看见别人的东西,就忍不住想拿。我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可能是小时候穷怕了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国强蹲在草丛里捡瓶子的样子。我想,这人也许不是坏,就是有毛病。可毛病归毛病,偷东西总是不对的。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国强在连队里的处境还是那样,没人搭理他。他倒也习惯了,该训练训练,该站岗站岗,就是不爱跟人说话。有时候我去水房打水,碰见他一个人在洗衣服,看着他那个孤独的背影,心里头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2008年。那年我转了士官,成了连队里的骨干。而赵国强因为表现一般,加上名声不好,没能留下来,年底就要退伍了。
说实话,听到他要退伍的消息,连队里不少人都在私底下庆祝。有个老兵甚至说:“可算把这瘟神送走了,以后咱们连队就清净了。”我当时也跟着笑了笑,可心里头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赵国强的退伍日期定在了11月底。离队前几天,连队给他办了欢送会。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吃顿饭,走个形式。饭桌上,连长让他说几句,他站起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对不起大家了,这些年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他鞠了个躬,坐下了。饭桌上安安静静的,没人接话。那场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就在赵国强离队前一天晚上,他居然来找我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刚查完铺回到宿舍,正准备洗漱睡觉,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赵国强。他穿着便装,背着个旧帆布包,看样子是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排长,”他叫我,声音有点抖,“我明天就走了,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说实话,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惕。这家伙该不会临走前还想顺点啥走吧?可看着他那个样子,又觉得不太像。我侧身让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水。
赵国强坐在板凳上,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不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排长,我想求你个事儿。”
“你说。”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我想求你……给我写封信。”
我一愣:“写啥信?”
“给我妹妹写封信。”赵国强说,“我妹妹今年考上大学了,可她不知道我在部队里的事儿。我一直跟她说,我在连队里过得挺好,战友们都对我挺好。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哥在部队里是个小偷,是个没人待见的人。”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排长,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儿,就是在部队里偷东西。我对不起连队,对不起战友,更对不起这身军装。可我不想让我妹妹知道这些,她想考军校,她想当兵,她一直把我当榜样……”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这个在连队里偷了三年东西的人,这个让所有战士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坐在我面前,哭着求我给他妹妹写一封假信,编一个他根本不存在的“光荣事迹”。
我问他:“你为啥找我?连队里那么多人,你为啥偏偏找我?”
赵国强擦了把眼泪,说:“因为只有你,那天晚上看见我捡瓶子,没有骂我。连队里其他人看见我,不是翻白眼就是吐唾沫。只有你,那天晚上问我‘你是不是缺钱’,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我心里生疼。我想起这三年,我也烦过他,也恨过他,也跟别人一起在背后骂过他。我从来没想过,他偷东西背后,还有这么个故事。
那天晚上,我跟赵国强聊了很久。他跟我说了他小时候的事儿。他说他爸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长大。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小时候饿急了,去邻居家偷过红薯,偷过鸡蛋。后来他妈知道了,打他打得半死,可他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
“我知道偷东西不对,”赵国强说,“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看见别人的东西,手就痒。来部队之前,我发誓要改掉这个毛病。可来了之后,还是没忍住。我对不起部队,对不起这身军装。”
我问他:“那你以后咋办?回去了还偷?”
赵国强摇摇头,说:“不偷了。我退伍回去,找个正经工作,好好供妹妹上大学。我不想让她知道她哥是个小偷,我想让她觉得她哥是个好人。”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行,这封信我帮你写。”
赵国强听了这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头。我赶紧把他扶起来,心里头酸得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赵国强就走了。没人送他,他一个人背着行李,走出了连队的大门。我站在楼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背影是那么孤独,那么可怜。
后来我真的给他妹妹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赵国强在部队表现很好,训练刻苦,团结战友,是连队里的骨干。说他经常跟我们提起妹妹,说妹妹是他最大的骄傲。说他每个月都把津贴寄回家,就是为了供妹妹读书。说他是我们连队最优秀的战士之一。
信寄出去之后,我心里头一直不踏实。我觉得自己撒了谎,骗了一个无辜的姑娘。可我又觉得,也许这个谎言,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礼物。
再后来,我跟赵国强断了联系。我不知道他回去以后过得咋样,不知道他有没有改掉偷东西的毛病,不知道他妹妹有没有如愿考上军校。我只知道,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晚上,忘不了他跪在地上给我磕头的那个画面。
有时候我在想,这世上有些人,也许真的不是坏,就是穷怕了,就是有毛病,就是管不住自己。可他们内心深处,也有想要守护的人,也有想要成为的样子。
赵国强是错了,错得离谱。可他也想做个好人,想在他妹妹面前,做个值得骄傲的哥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孤独的背影。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我只想说,赵国强,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章,我想告诉你:你当年求我写的那封信,我写得一点都不后悔。因为你妹妹值得拥有一个好哥哥,而你也值得拥有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人啊,谁还没犯过错呢。关键是,犯错之后,你还愿不愿意回头,愿不愿意为了在乎的人,变成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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