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生产队干了五年,皮肤晒得比锅底还黑。
队长把李念领到我面前的时候,是七月的傍晚,蚊子在头顶嗡嗡地转。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橡皮筋扎着,低着头,看不清脸。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组织上照顾你,这是从省城分下来的知青,以后就是你屋里的人了。”
我说不出话来。李念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生产队的窑洞不大,土炕上铺着新编的高粱秆席子,窗户上糊着报纸,墙角堆着几麻袋红薯。邻居王婶帮着贴了个红双喜字,又送来半碗红糖和一把红枣。这就是我们的新房了。
李念坐在炕沿上,始终没有抬头。我把煤油灯捻亮了一些,给她倒了一碗水。水是早上从沟底挑上来的,搁了一天,温吞吞的,碗底沉着细细的黄沙。
“喝口水吧。”我说。
她接过碗,手指细白,和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喝了一小口,把碗放下,又开始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实话,我心里也慌。我爹死得早,我娘改嫁到了外县,我在这世上没有半个亲人。队长说这是组织的安排,我不太懂,但也没敢问。那年头,组织说啥就是啥。
夜深了,外面的狗不叫了。我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包好不容易买到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又想起她可能闻不惯烟味,把烟塞了回去。
“你睡吧,”我抱着那床打了补丁的被子,指了指墙角那团草垫子,“我睡地上。”
李念终于抬起头来。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有泪痕,鼻尖也是红的。她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别碰我。”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窑洞口的声音。但她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炕沿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烟卷被捏弯了。
窑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传来生产队的驴叫,然后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邦、邦、邦,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好。”我说。
李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清。
“我说好。”我把那根被捏弯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把那床破被子抱到墙角草垫子上,铺好,然后躺下去,面朝墙壁。
“我不碰你,”我对着墙壁说,“你别哭了。”
身后的哭声没有停,反而更大了。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捂着嘴、压着嗓子、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种哭,比放声哭更让人难受。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女儿掉进井里被捞起来之后,她妈就是这么哭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土炕太硬,墙角有风灌进来,吹得后脑勺发凉。李念的哭声断断续续,后来渐渐变成了抽噎,再后来彻底安静了。我以为她睡着了,翻了个身,看见她还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月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
“你没睡?”她忽然说。
“没。”
“你叫什么名字?”
“陈建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李念。”
“我知道,队长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窑洞里弥漫着灯油燃烧后的焦糊味。外面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呼呼响。
“陈建国,”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远,“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啥?”
“问我为什么……不让你碰。”
我想了想,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黑暗里,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是一个人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在省城有对象,”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约好了,等知青返城就结婚。我不知道队里会把我分给你……我,我不能对不起他。”
窑洞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墙上那个模模糊糊的红双喜字,忽然觉得那两个字有些刺眼。
“他叫什么?”我问。
“……你别问了。”
“好,不问了。”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站在生产队的麦田里,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但没有人来收割。我一个人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镰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醒来的时候,炕上已经没人了。我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墙角草垫子上放着一碗红薯稀饭,上面架着一双筷子。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陈建国,谢谢你。早饭在碗里,我去上工了。”
我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红薯稀饭,站在窑洞门口,看着沟对岸的太阳刚刚爬上山顶,把整个村庄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地里,已经有人在弯腰干活了。我分不清哪个是李念,但我看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是另一段故事了。
但在那个七月的清晨,二十三岁的我站在窑洞门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组织分的,也不是队长能安排的。它得自己长出来,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我喝完了那碗红薯稀饭,把碗洗了,扛起锄头,也上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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