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饭圈粉头的那些年：我们抱团取暖，也作恶多端 （下）

本文接今天的头条内容：

微博热搜也分等级，有的只带个小小的「热」字，那基本是花钱买的；真要是标了 「爆」，多半是出了黑料。好在我们追的这个明星没出过黑料，没有约粉、睡粉那些破事。

不开玩笑，在偶像圈里，只要不犯法、不随便谈恋爱，都能算圣人级别了。很多偶像初中高中毕业就出来闯荡，长得好看，但文化程度真的不高，有时候他们连话都讲不明白。我们经常在群里一边骂他没文化，但一边还是会老老实实给他花钱。

偶像也不过是商品、傀儡

在采访中我问小李。你们怎么会一边骂自己偶像，一边给对方疯狂打钱，看起来有些自相矛盾。小李回答说，他们理智上很清楚爱豆是把她这样的粉丝当韭菜收割，但他们情感上依然无法割舍。 而粉丝的投入往往并非全然无私，有付出就会伴随相应的期待与诉求，尤其在内娱环境中，粉丝为艺人投入大量时间、金钱和精力后。对艺人的要求也会非常严格，甚至会试图干预艺人的工作与生活。

有些粉丝就像艺人的 「妈」 一样，严格操控着他们的一言一行。一旦艺人不顺从他们的心意，这些手里握着黑料的人，就会瞬间翻脸，爆上热搜。那些曾经最爱你的人，就会反过来变成最恨你的。

偶像本来就是公司包装出来的傀儡和商品，可有些艺人红着红着就飘了，觉得自己是艺术家了。但论舞蹈、论音乐，他们的专业素养根本达不到成为明星的水准。可人一有名就容易膨胀，有自己的想法，想谈恋爱就谈恋爱，不再听粉丝的话。最后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有权力的感觉真好

这几年，艺人塌房的事件不在少数，比如 2022 年，乐华七子成员丁泽仁，被追随他多年、累计投入数百万的站姐曝光大量黑料，那句「你是我唯一的姐」 更是全网流传。丁泽仁瞬间事业全面崩塌。 小李在饭圈如鱼得水，粉丝数量不断增加。但考研二战失败也让她愈发颓废，把更多时间倾注在了互联网世界里，而这段最不如意的日子，恰恰成为了她在互联网上最有权势的时候。

巅峰时期，关注我们大吧的粉丝有几十万，其中有近万的战斗粉。战斗粉就是愿意反黑、愿意骂人、甚至开盒，死心塌地冲锋陷阵的人。在内娱，能有几千到一万这样的战斗粉，就足够把一个明星捧成顶流了。

最开始我还会花心思去了解每个粉丝，对症下药说些好话拉拢人心，到后来根本不用了，很多人甚至像是在追捧我了。大家其实已经没那么在乎明星本人怎么样，更在意的是怎么讨我开心。因为大吧掌握着国内所有资讯，拥有最高话语权。用宗教打比方，明星就像墙上挂着的耶稣画像，而我才是那个教主。我随便说什么，底下成千上万的人都觉得是对的。有些话我自己都觉得离谱，可他们完全不会思考，只把我的话当天理、当圣旨。有权力的感觉太好了。

我举个很常见的例子。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刚好偶像代言了某个品牌，官方发的图修得没那么精致。我其实知道对方只是打工人，随手修一下而已，但我就会在微博故意带节奏，说品牌方故意丑化他，工作人员里是不是混入了对家粉丝。我只需要这么一提，粉丝立刻就会冲锋陷阵，把品牌骂得狗血淋头。大多数品牌都清楚一定会有粉丝找茬的，所以都只会装死不回应，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我其实也根本没指望品牌能改，纯粹只是发泄情绪。

有时候明星没新活动，圈子活跃度低、凝聚力散了，我也会故意找点事。看到路人说一句我们粉的明星舞台表现不好，我就把截图和 ID 挂出来，煽动大家说这人在抹黑偶像。估计两小时后，路人的评论区就会被冲几百上千条，全是恶毒辱骂，甚至把照片挂出来恶意 P 图。可路人凭什么要被网暴？根本没道理，我们就是在作恶。我心里清楚对方没错，但为了让圈子保持活跃度，他就必须成为我们共同的敌人。

到后来，这些手段我已经运用得非常熟练，话术也高度统一：公司迫害他、队友霸凌他、品牌对不起他，全世界亏欠他，只有粉丝是真心爱他，我们要一直爱他，我们是互帮互助的小天使。可事实呢？我们在外面疯狂霸凌别人。

偶像团体内部也存在着生态链，成员人气有高有低，小李所喜欢的艺人是团内人气排名靠前的热门成员，而团中另一位同样拥有高人气的成员就成为了他们的对家，双方粉丝为了争夺队内最高人气，常常展开激烈对抗。从公开辱骂、人身攻击到恶意曝光对方大粉个人信息的极端行为层出不穷。 原本同为追星的年轻人，却把最恶毒的手段用在了彼此的互相伤害与网络暴力之中。

有一次他们录综艺，他和队友在打闹时，队友轻轻碰了他一下。我心里很清楚，根本不存在谁欺负谁。但那段时间我自己在现实里受了委屈，就把情绪发泄到了网上。

我在微博和粉丝群里隐晦地带节奏：「哟，某某某这么对他，可真有脸啊。」

就这么一句话，底下立刻开始行动。美工组马上做战报，负责灌水的人在各个平台刷屏带话题，剪视频的就会刻意剪辑、恶意引导，网暴另一个艺人，说他人品差、霸凌弱小，甚至抹黑他欺负女性。因为我们这群人都是女生，最知道女生的痛点在哪了。

失控

当时我也清楚，这样下去对自己只会越来越糟。我考研前后考了五六次，屡屡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把大量时间都耗在了网上。我每天都明白自己在做错误的事，也常常在心里埋怨那个明星，恨他让我变成这副样子，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人生越失败，我就越沉迷饭圈，把它当成唯一的精神依靠；越沉迷，我就越在网上作恶；作恶越多，内心就越煎熬；心里越难受，现实就越糟糕。陷入了恶性循环。

那时候我变得极度敏感，性格也越来越怪异。只要看到他的 ins 点赞数被队友超过，我就立刻紧张、崩溃，接受不了他不是第一。甚至会自己掏钱给他刷赞，强行把他刷到第一名。

韩国男团的生命周期本来就短，往往五六年就会慢慢过气。有一次他在节目里没站 C 位，只是稍微靠后了一点，我就开始担心这会不会是他要过气的征兆，陷入极度焦虑。接着我就把这种焦虑散播到群里，天天煽动大家去攻击、去吵架。

但频繁煽动，每次都让粉丝为我冲锋陷阵，大家也会累。慢慢的，我说的话不再管用，越来越多人受不了我，我开始招人讨厌，粉丝也渐渐流失，跑去了别的粉丝站。

被开盒、网暴：在粉头派系斗争中落幕

在饭圈，同一个偶像往往会分裂出多个粉头，每一个粉头都是一个山头，彼此间会争抢应援优先权、控评主导权，甚至故意制造矛盾、煽动对立，把普通粉丝裹挟进无休止的站队与争吵。 其中还有一批以追星为职业的粉丝，一旦有明星即将走红，他们便会抢先建立大吧，争夺饭圈话语权。而话语权的背后，本质就是利益博弈 —— 谁掌握更多粉丝，谁就能通过应援、集资获取巨大利益。而粉丝集资本身处于灰色地带，缺乏监管，因此大吧卷钱跑路的事件屡见不鲜，涉案金额动辄上百万。 无奈的是，这些卷走的钱，大多来自几千甚至几万名普通粉丝，每个人被骗的钱只有几十或者几百，因此他们不愿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追究，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大粉之间也是有矛盾的，从我这里离开的人，都知道我的黑料。他们说我喜欢煽动粉丝、带头网暴，还造谣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捞钱，可实际上我不仅没赚一分，还把自己的钱都搭了进去。

后来他们直接对我开盒，扒出了我的微信号、真实姓名和身份证信息。在饭圈，一旦被开盒后果很可怕。如果你是学生，他们就给学校写举报信，造谣你在外违法、品行不端，想让学校开除你；如果有工作，就举报到单位，让你丢工作。幸好我当时刚毕业又没工作，对方没什么可拿捏的软肋，就转而进行人身攻击。

他们找到我的地址，寄刀片、大粪；把我的照片P 成遗像，把头像和猪拼接在一起，铺天盖地发到我的微博，还发给我的亲朋好友。被开盒后的小半个月里，我每天都能收到成百上千条辱骂私信，攻击我的出身、学历、家庭，用最难听的话造黄谣。我知道，这和我当初煽动别人一样，他们也是有组织地网暴我。

我其实早就明白，自己做了那么多恶，迟早会被反噬的，愿赌服输吧。

我算是在粉头的派系斗争中落幕了。

以前我随便说一句话，就有几千上万人响应，群里热热闹闹的，可被开盒造谣后，我发任何内容都只有零星一两个赞。新粉关注我，立刻就有人在底下科普，说我是捞钱的黑心粉头，有案底，让大家千万别关注。

说不落寞是假的，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次网暴，我早已麻木，慢慢也就看淡了。

一切归于平静

即便小李当时已经成为粉头，但她其实一直没有见过偶像本人，甚至不想去见他，因为那时她的生活、人际关系全都与这位偶像有关，她害怕见到真人后失望而使得现有的生活秩序彻底崩塌。

等到我后期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渐渐失势了。真真正正见到他的那一刻当然很开心，他还是那么帅，还是那么狂，还是很自信，我也还是很喜欢他，但是反而没有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特殊的感觉了。

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当时我为他花的钱少说有十万，具体数目我到现在都不敢细算。那时候我勤工俭学，打好几份工，连奖学金都砸了进去。

前几天我刷到当初和我作对的那几个粉丝，她们如今又成了大粉。但我只觉得可悲，时至今日，她们大概和我当时一样受尽煎熬。

我到现在都算不上彻底脱粉。说到底，我们最大的问题是现实中没有可以依靠的朋友，也没有能倾诉情绪的亲人。就算带着现在的经验回到过去，我大概率还是会走同样的路。因为那时候的挫败与孤独无法避免，而饭圈至少给了我一个发泄痛苦、放纵情绪的出口。

很多女生在这种脆弱的时刻，很容易寄托于感情，可越脆弱的人越容易遇上糟糕的男生，我们反而是幸运的。其实我们，包括小 A、大小姐她们，对谈恋爱几乎没兴趣，算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我们不想按部就班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不想早早相夫教子，却又不敢正面反抗现实，只能彼此抱团，渴望被理解。

很多人说饭圈很可怕，但就算没有饭圈，我们也会找别的地方发泄。就像男生炒鞋、炒球星卡，又和饭圈有什么区别？

现在的我没什么太多憧憬，至少疫情结束后顺利找到了工作，生活稳定下来了。但到现在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只要工作不顺心，就还是会忍不住想给他花钱。就像昨天，我又给他花钱买粉丝了。好不容易挣的钱，又扔了出去。

作者说：

小李的故事，不是个例，而是无数饭圈粉丝的缩影。有些人在这场狂欢里自得其乐也深陷痛苦。只要日常的痛苦仍然无处安放，类似饭圈这样的情感寄托就会层出不穷。

也许只有当狂欢落幕，一切归于平静后，他们才会慢慢在现实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