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那年过年,婆婆把给大嫂坐月子的两万和给我坐月子的两百摆在一张桌上比了个明明白白,我没当场闹,等到发红包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委屈不是过去了,是被我一笔一笔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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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厨房里那股葱姜蒜和排骨汤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没散,窗户上都是热气,灯也亮得晃眼,按理说该是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刚坐下,心里就有点发沉。
我女儿睡在里屋的小床上,刚满月没多久,脸还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小手一抓一抓的。大嫂周芸坐在我斜对面,两个儿子围着儿童椅咿咿呀呀,婆婆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都带着笑,夹菜夹得手都忙不过来。
“来,给我们大孙子多吃点,长得壮实。”婆婆说着,又往周芸碗里添了块鸡腿,“芸芸啊,你那时候坐月子辛苦,亏得我给你拿那两万,不然身体哪补得回来。”
她这话说得很自然,就像随口一提。可桌上谁都知道,她不是随口。
我低头舀汤,没抬眼。
下一秒,她就像终于想起我似的,转头看我,语气平平淡淡的:“小阮,你也别多心。你坐月子那会儿,我不是也给了两百嘛。钱多少不重要,关键是心意。”
这话一落,桌子上那点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小了。
裴叙白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我余光扫到他手背青筋都起来了。他哥裴叙明低头喝酒,像没听见一样。周芸嘴角笑意僵了僵,立马低头去喂孩子,好像眼前这事跟她没关系。
我心里反而挺平静的。
真到那个份上,人是气不起来的。就像你早知道一场雨会下,只不过等真淋到头上,衣服还是会湿,可你已经懒得找伞了。
婆婆从兜里掏红包,先给周芸家那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鼓鼓囊囊,红纸都撑起来了。再轮到我女儿的时候,给了一个薄薄的,薄得像只装了一张纸。
她还特意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拿着,给孩子存着。”
我把那只红包捏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我坐月子的第三天,伤口疼得连翻身都费劲,婆婆站在床边,撇着嘴说:“顺产就是恢复快,别这么娇气。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都能下地烧火。”
那天她给了我两百,还是从旧钱包里摸出来的,票子卷着边,像是临时想起来有这回事。
后来我妈偷偷塞给我五千,说:“你婆婆给不给,是她的事。你手上不能没钱。”我当时还替婆婆说话,说老一辈人表达方式不一样,心还是好的。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傻得挺认真。
我把红包原封不动放回桌上,声音不高:“妈,这个您先收回去。”
婆婆一下子抬起头,脸色就沉了:“什么意思?嫌少?”
“不是嫌少。”我把包拉开,从里面拿出四个红包,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是我也给您准备了。”
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婆婆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给我的?”
“嗯,给您的新年红包。”我笑了笑,“每一个上头都写了年份,您慢慢看。”
她伸手去拿,动作没刚才那么利索了。
第一个红包上写着:结婚第一年。
第二个:结婚第二年。
第三个:结婚第三年。
第四个:结婚第四年。
她还没拆,我就先开了口:“第一年,我给您买了一条羊绒围巾,外加一千红包。您说颜色不好,像办白事的时候用的,我记到现在。第二年,我怕您不喜欢实物,就包了两千现金,您当着亲戚面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第三年我怀孕,给您五千,您收下后第二天就拿去给大嫂家孩子买了金锁。第四年,也就是今年,您给大嫂两万,给我两百。”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笑意更淡:“妈,我怕您记性不好,所以替您记着。”
裴叙白侧过头看我,眼神有点发紧,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
我把最后一个红包推到婆婆面前:“这里头的钱,您可以现在就拆开数。不是两百,不是一千,也不是五千。是我这些年给您的,加上今年这份回礼,一起凑够的数。您看看,有没有两万。”
婆婆的脸,一点点变白。
她手指哆嗦着,连红纸都撕不利索,撕开一角后,里面一沓一沓的钱露出来,桌上气氛彻底僵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都发尖了。
“没什么意思。”我把汤勺放下,轻轻擦了擦手,“您不是说,钱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吗?那我把心意给足。”
周芸连忙打圆场:“弟妹,过年呢,别闹得这么难看……”
我看向她,语气很平:“大嫂,我没闹。我就是按妈的规矩来。她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回她,这不叫闹,这叫礼尚往来。”
裴叙明这时候咳了一声,像是终于坐不住了:“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我听笑了:“大哥,这话你该早说。你家换车差钱的时候,妈拿两万出去,算得可清楚了。怎么到我这儿,就成一家人别计较了?”
这话一出,桌上更静了。
婆婆脸上挂不住,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阮知微,你今天故意的是不是?大过年的,存心让我难堪?”
“不是我让您难堪。”我抬眼看她,“是您先让我明白,在您心里,我跟周芸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张嘴就要骂,裴叙白终于出声了:“妈,您少说两句。”
可这句“少说两句”,来得太晚了。
真有意思。很多男人都这样,平常装聋作哑,等矛盾大了,出来说一句轻飘飘的“都别吵了”,好像自己就很公正了。可谁都知道,一场偏心如果不是被默认了,根本长不到今天这个样子。
我偏过头看裴叙白:“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他喉结滚了滚,没答。
婆婆一看儿子不站自己,眼圈立马红了:“我辛辛苦苦拉扯你们兄弟两个,现在娶了媳妇,就来对付我了?叙白,你看清楚,她这是给你妈下脸子!”
我静静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套话,我也听过很多次。老一辈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偏心包装成牺牲,把亏待说成考验,把别人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你一开口,她立刻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好像全天下都欠了她。
可说到底,谁受了委屈,谁心里最清楚。
我站起来,往里屋看了眼,确认女儿还在睡,才重新转回头:“妈,您别急着哭。您要真觉得我不懂事,那正好,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开。省得以后谁都憋着。”
“你还想说什么?”婆婆瞪着我。
“我想说,坐月子给多少,我本来没打算计较。两百也好,两万也好,说到底都是您的钱,您爱给谁给谁。”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楚,“但您不能一边厚着给周芸,一边薄着给我,还非要让我感恩戴德。更不能在全家人面前,拿这种事敲打我,让我认清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
周芸脸色白了一点,低头不吭声。
其实我不是冲她。她最多算个受益者,真正拿着尺子量长短的人,是婆婆。可有时候,旁边人的沉默,也挺伤人的。你明知道不公平,却坐在那里不说话,享受着偏爱,还希望被偏待的那个懂事,那就别怪别人哪天把桌子掀了。
裴叙白伸手来拉我:“微微,先坐下。”
我避开了。
“你别碰我。”我说。
他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瞬间难看下来。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家人面前这么不给他面子。以前我总顾着他,怕他夹在中间难做,怕他下不来台。婆婆说我两句,我忍;大嫂占了便宜,我算了;连我妈看不下去,问我到底图什么,我都还能找理由,说叙白对我挺好的。
可一个人要是真的对你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一直受委屈。
我跟裴叙白结婚四年。
第一年回婆家,我精心挑了礼物,连婆婆喜欢什么颜色都打听了半天,结果她一句“像丧服”,把我那点小心翼翼踩了个稀碎。第二年我学乖了,不买东西,直接送钱,她又嫌我不会持家。第三年怀孕,我挺着肚子回去,她嘴上说让我多休息,实际上饭后连碗都指着我洗。第四年我生了女儿,她来看了两天,话里话外全是“还是大嫂有福气,一生就是俩儿子”。
这些事,我不是不记得。我只是一直劝自己,人总要往宽处想。
可宽到最后,往往是别人得寸进尺。
婆婆还在那抹眼泪:“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她顺产能跟芸芸那会儿比吗?芸芸剖腹产,下不来床,我多给点钱怎么了?再说了,小阮你工资高,娘家条件也不差,差我这点钱吗?”
“您说得对。”我点点头,“我是不差这点钱。”
她一听,反倒来了劲:“那你还闹什么?”
“因为我在意的不是钱。”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意的是,您拿钱当尺子,量我值多少。”
这话说完,婆婆嘴角都抽了抽。
裴叙白终于站起身:“行了,今天先不说了。微微刚出月子,情绪不稳定,大家都少说一句。”
我听得胸口一阵发闷。
你看,他还是这样。
永远不说问题出在哪,永远不说谁错了,只会把矛盾稀释成一句“情绪不好”。好像不是婆婆偏心,不是他失职,是我这个刚出月子的女人太敏感。
我忽然就不想在这桌上多待一秒了。
“你们吃吧。”我拎起包,转身往里屋走,“我抱孩子回去。”
婆婆在后头急了:“大过年的,你走给谁看?”
我没回头:“不是走给谁看,是我不想看了。”
我把女儿抱起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又靠在我肩上睡过去。小小的一团,软得像棉花。那一瞬间,我心里反而更硬了。
以前我受点气,忍忍也就忍了。可现在不行。
我可以不替自己争,可我得替我女儿争。她以后会长大,会看见这个家是怎么对她妈的。我要是今天还当没事人一样把红包收下,再笑着说一句“谢谢妈”,那我以后拿什么教她,告诉她做人得有骨气,受了委屈不能装哑巴。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裴叙白跟了出来。
楼道里冷,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追上来压着声音问我:“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闹?”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眉头拧得很紧,“可你今天这样,当着全家的面让妈下不来台,事情只会更难看。”
“所以呢?”我盯着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继续笑着把那两百收下,再夸一句妈有心了?”
他没说话。
“裴叙白,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不是你妈偏心,是你明知道她偏心,还是希望我体谅。”我抱紧女儿,声音不大,却很稳,“你总说让我让一让。可我让了四年了,你告诉我,我换来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妈年纪大了,很多观念改不了……”
“她改不了,那你呢?你也改不了?”
这句问出去,他一下安静了。
我太清楚了。很多时候,女人不是输给婆婆,是输给丈夫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争吵还要狠,因为它等于默认,等于放弃,等于告诉你: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不打算站你这边。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他看着我。
“上个月你奖金发了两万八,对吧?”
他眼神一下变了。
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跟着沉了下去。
“发了。”他答得很慢。
“钱呢?”
“我……”
“给你妈了,是不是?”
楼道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不远处谁家电视里传出来春晚主持人的笑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裴叙白没看我。
我懂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不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大哥那边换车差点钱,妈说先借过去,过完年就还,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就——”
“就瞒着我。”
“微微,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气笑了:“难听?你把家里的钱转出去,跟你妈一起瞒着我,现在嫌我说话难听?”
他脸也冷下来:“什么叫家里的钱?那是我挣的。”
这话像针一样,一下扎进我心口。
我点了点头,慢慢地笑了:“行,裴叙白,你总算把真话说出来了。”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马补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你要是觉得那是你挣的钱,那以后你就自己拿着。房贷、奶粉、尿不湿、月嫂、疫苗,你看着分吧。别一边把钱往你妈那儿送,一边回来跟我说一家人别计较。”
说完我就抱着女儿下楼了。
那一晚,我没回婆家,也没回自己家,我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看我大年夜抱着孩子回来,脸色一下就变了,话都没多问,先把孩子接过去,又把我按到沙发上,热了杯牛奶给我。等我情绪缓下来,她才问:“又怎么了?”
我本来觉得自己挺冷静的,可一听见这句“又怎么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啊,又怎么了。
不是第一次了。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我妈越听脸越沉,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婚你要是真不想过了,妈支持你。”
我爸在旁边沉默了好久,轻轻叹了口气:“小裴这孩子,以前看着还行,怎么在他妈面前就一点主意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特别累。
人一旦累到极点,是哭不出来的。脑子里一堆事,乱得很。婆婆那两万和两百像两记耳光,可比耳光更疼的,是裴叙白那句“那是我挣的钱”。
以前我总以为,我们是一个小家。原来在他心里,只要一碰到他妈和他哥,我们这个家就得往后排。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凌晨三点多,我给方棠发消息:你之前那个离婚律师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方棠几乎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回她:还没到那一步,但我得先给自己留条路。
第二天一早,裴叙白来我妈家找我。
他眼底一圈青,估计也没睡好,手里拎了不少东西,营养品、宝宝纸尿裤,还有我爱吃的那家早点。要放在以前,我可能已经心软一半了。
可我现在看见这些,只觉得讽刺。
他把东西放下,低声说:“微微,跟我回去吧。”
“回哪儿?”我问,“回你妈那儿,还是回我们家?”
“回我们家。”
“你妈呢?”
“她昨晚已经回老房子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你看,很多男人其实不是不会解决问题,是他们平时根本不想解决。只有你真翻脸了,他们才知道着急。
“你来,是想劝我回去,还是想跟我谈清楚?”
“都想。”他坐下来,手握得很紧,“微微,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钱的事也怪我,我应该先跟你商量。可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大哥那边确实着急用,我以为过阵子就能还。”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
“然后你妈给大嫂两万,给我两百,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愣住了。
我就知道。
他可以道歉,可以认错,可以说自己考虑不周,但他真正想做的,只是把眼下这关先糊弄过去。至于婆婆偏心这件事,他没打算正面解决,因为那意味着他得站队。
而站队,对他来说太难了。
“你别不说话。”我看着他,“裴叙白,我现在不是跟你闹脾气,我是跟你谈底线。”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昨晚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第一,大哥借的那两万八,要写借条,什么时候还,还多少,写清楚。第二,以后家里超过五千的支出,我们共同商量。第三,你妈必须承认,她这次做得不对。不是给我多少钱的问题,是她得明白,不能这么明晃晃地踩我。第四——”
我顿了顿,看着他,“你朋友圈公开说明昨天的事。你妈怎么偏心,你怎么瞒着我转钱,怎么说那是你挣的钱,都说清楚。”
他脸色一下变了:“你这是逼我在亲戚朋友面前丢人。”
“你也知道丢人?”我反问他,“那你妈昨晚让我难堪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人?”
“这是两码事。”
“不是两码事。”我盯着他,“这是同一件事。你们家人做的时候,觉得是家务事;轮到我要个说法,就成我过分了。”
他明显急了,语气也硬起来:“微微,凡事不能做绝。”
我点头:“那就别谈了。”
说完我起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声音都发颤了:“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我低头看着他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把他的手掰开。
“这个家不是我要拆的。”我轻声说,“是你们先没把我当成家里人。”
那天他最终还是走了,没答应,也没彻底拒绝,只说给他点时间。
可时间这东西,我已经给了四年,不想再无止境地给下去了。
接下来几天,家里表面上安静了,实际上暗流一直没停。婆婆没再给我打电话,倒是亲戚间的闲话传得飞快。有人说我脾气大,仗着娘家条件好看不起婆家;有人说我生了个女儿,心里本来就不痛快,借机发作;还有人说城里媳妇就是事多,老人给多少都嫌不够。
这些话有的我听到了,有的没听到,可不用想也知道,大概就那个味儿。
我没一个个去解释。
很多人就是这样,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真费劲去讲道理,他们也未必听得进去,还会觉得你小题大做。
可有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
正月初五,按老家的习惯,是走亲戚送红包的日子。婆婆那边一早就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中午都过去吃饭,顺便把孩子们的压岁钱发了。我看见消息的时候,正给女儿换尿不湿,手上顿了顿。
裴叙白坐在一边,试探着问我:“要不……还是去一趟?”
“去。”我说。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抬头看他:“不过这次,我得把该说的话说完。”
去之前,我从柜子里把那几个红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每个红包里除了钱,我又各放了一张纸条,写得比年夜饭那天更清楚。哪一年、什么事、我送了什么、婆婆是什么反应,还有今年她给周芸两万、给我两百这事,我一字一句都写上了。
不是我小心眼,是有些人记忆力不好,你不帮她回忆,她就总觉得自己没错。
到了婆家,屋里坐了不少人,二姑、三叔、表嫂,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大家一看我来了,表情都挺微妙,热情里带着点探究,跟看戏似的。
我抱着女儿坐下,婆婆脸色不太自然,但碍于人多,还是挤出点笑:“来了啊,孩子给我抱抱。”
我没递过去,只说:“她刚睡,不折腾了。”
她脸当场就有点挂不住。
裴叙白站在旁边,低声说:“微微……”
我像没听见一样,把包放在腿上。
饭吃到一半,亲戚们开始给孩子发红包。周芸家两个儿子一人一个,轮到我女儿时,婆婆又拿出一个薄薄的红封,脸上还硬撑着笑:“来,奶奶给我们小宝贝的。”
我接过来看都没看,放到桌上,接着从包里把那四个红包又拿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足够让一桌人都看清。
“妈,上次给您的,您可能还没数明白。”我说,“今天人齐,正好我再说一次,省得以后谁传来传去,传得不像样。”
桌上立马静了。
二姑最先开口:“哎呀,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我就是好好说。”我冲她笑了一下,“二姑,您放心,我不吵。”
婆婆脸已经涨红了:“你还有完没完?”
“有完。”我把红包推过去,“等您把这事听完,就完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张纸条拿出来,一张一张念。
从第一年围巾,到第二年现金,到第三年怀孕,再到第四年坐月子。我没添油加醋,也没哭哭啼啼,就是平平静静地把这些年她怎么对我,一件件摆出来。
念到最后那句“给周芸两万,给我两百”的时候,屋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周芸脸都白了,抱着孩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婆婆终于忍不住,抬手就要来抢纸条:“你给我闭嘴!”
我往后一收,没让她碰着。
“妈,您别急。”我看着她,“您要觉得我说得不对,正好,当着大家面,一条一条反驳。您说清楚,为什么大嫂坐月子值两万,我坐月子只值两百?”
婆婆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裴叙白站在我身后,呼吸都重了。我知道他难受,也知道他觉得丢脸。可有些脸,不是别人让他丢的,是他自己早该捡起来的时候没捡。
三叔这时候打圆场:“你妈就是嘴笨,没那个意思。”
“她有没有那个意思,我感受得到。”我说,“而且,嘴笨不是理由。人心偏不偏,也不是嘴笨能解释的。”
二姑看向裴叙白:“叙白,你说句话啊。”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他。
他站在那儿,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慢慢开口:“妈,这次……确实是您做得不合适。”
这话一出来,婆婆像被雷劈了一样,瞪着他:“你说什么?”
裴叙白闭了下眼:“两万和两百,差得太多了。微微心里不舒服,正常。”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要是放在四年前,或者两年前,甚至半年前,他能说出这句话,我可能都会觉得值了。可到了今天,这点迟来的公道,已经不够了。
婆婆气得发抖:“好,好啊,你现在就护着她!你为了一个媳妇,来指责你妈!”
“不是护着谁。”裴叙白声音也沉下来,“是这事本来就不公平。”
屋里那股气一下绷紧了。
我没再看他们母子俩怎么对峙,只是把那四个红包重新往前推了推:“妈,这些钱您收不收无所谓。我要的也不是您这句道歉。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以后怎么来往,怎么相处,都得按规矩来。”
她瞪着我:“你还想立规矩?”
“对。”我说,“以前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我明白,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所以从今天起,谁尊重我,我尊重谁;谁踩我,我就让谁知道疼。”
这话说得有点直,一桌亲戚都安静得很。
可我一点不后悔。
很多女人受委屈的时候,总怕自己显得强势,怕别人说不懂事,怕闹开了以后不好收场。可说到底,那些怕,都是别人套在你头上的绳子。你越怕,他们越顺手拉。
我已经不想再被拉着走了。
那顿饭最后当然是不欢而散。亲戚们一个个借口有事先走了,周芸也抱着孩子回了屋。客厅里就剩我们一家人,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抹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说我没良心,说自己白疼了儿子,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裴叙白在阳台站了很久,后来走进来,对我说:“微微,我们回家吧。”
我点头:“行。”
这次婆婆没拦,只是恨恨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红灯的时候,裴叙白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当着那么多人说?”
“是。”
“非得这样吗?”
“非得这样。”
他手握着方向盘,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才低低来一句:“你知不知道,妈刚才哭成那样,我心里很难受。”
我转头看他:“那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年心里怎么难受的?”
他一下子不出声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声音也平下来:“裴叙白,我不是故意让你夹在中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很多事不是你装看不见,它就真的不存在。今天你难受,是因为事情摊到明面上了。可这些不公平,本来一直就在那儿。”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以前以为,家和万事兴。”
“家和不是靠一个人一直忍。”
这句话说完,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到了家,我把女儿放回婴儿床,自己坐在床边,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像打了一场特别久的仗,赢没赢还不知道,可人已经很疲了。
裴叙白在客厅待了很久,后来进来,站在门口说:“我刚跟大哥联系了,那两万八,他说下个月先还一半,剩下的三个月内还清,我让他写借条。”
我嗯了一声。
“还有,妈那边……”他停了停,“她一时半会儿拉不下面子,但我会跟她说清楚,以后不能再这样。”
我看着他:“你说清楚,是因为你真的觉得不对,还是因为我闹大了,你没办法了?”
他怔住了。
我就知道,他自己其实也分不清。
很多时候,人不是突然长大的,是被逼的。裴叙白现在站出来,当然算一种进步。可我心里已经很难像从前那样轻易相信了。信任这东西一旦裂了口,不是说补就补得上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低:“微微,我知道我这次做得不好。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我可以给。”我抬眼看他,“但不是白给。”
“你说。”
“以后你妈再有任何事,不管是借钱、送礼、来住,提前跟我商量。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先斩后奏,我们就别过了。”我顿了顿,“还有,今天我当着亲戚面做的事,你别觉得我过分。我不是想赢谁,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阮知微不是任人拿捏的。”
裴叙白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那晚睡在客厅。
我也没拦。
有些距离,不是分床就有,也不是同床就没。真正的隔阂,早在一次次失望里长出来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是看它能不能慢慢缩回去。
过了几天,亲戚间的风向果然变了些。
大概是因为那天我把事说得太明白,也可能是因为婆婆偏心得实在没法洗,总之,开始有人私下给我发消息,说“你也不容易”,说“老人有时候就是拎不清”,甚至连二姑都打电话来劝我,说你婆婆现在后悔了,逢人就念叨,说不该做得那么明显。
我听完也只是笑笑。
后悔这个词,有时候来得太轻了。
如果不是我把红包摆出去,不是我把这些年的委屈一笔笔算清楚,她会后悔吗?不会。她只会觉得我该忍,该懂事,该继续当那个好拿捏的儿媳妇。
所以她后悔的,从来不是偏心本身,而是没想到我会翻脸。
可那又怎么样呢。
人总得吃点自己种下的果。
元宵节那天,婆婆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那头沉默了半天,才干巴巴来一句:“孩子最近还好吧?”
“挺好。”
“你……身子恢复得怎么样?”
“也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都快以为她要挂了,她才低声说:“那天的事,是妈说话欠考虑了。”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最大程度的服软了。
要放在以前,我可能会立马顺着台阶下,说没事,过去了。可这回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回她:“嗯,我知道了。”
她估计没想到我这么淡,噎了一下,又说:“等天气暖和点,你带孩子回来吃饭。”
“看情况吧。”
说完我就挂了。
不是我故意拿乔,是我终于明白,关系这种东西,伤了一次可以缝,伤太多次,就只能留疤。疤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欠考虑”就消失。
后来裴叙白问我:“你是不是还没原谅妈?”
我说:“我没那么大方。”
他看着我,似乎想劝,又没开口。
我知道他也在变。至少现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替婆婆说话,也会开始试着站在我这边想问题。大哥那笔钱后来也确实按约定还了,借条是他亲自拿回来给我看的。
可有些账,钱能补,有些不能。
那件事过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记得年夜饭那张桌子,记得那只薄得发轻的红包,记得婆婆说“都是心意”的神情,也记得自己把四个红包摆出去时,手指其实是凉的。
我不是不怕。
我只是知道,再不说,我就要被这口气压垮了。
女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天生厉害,也不是天生会争。是退路被一点点挤没了,才学会把话说硬,把腰挺直。
后来有一次,方棠问我:“你现在想想,当时值吗?”
我正在给女儿冲奶粉,听完笑了笑:“值。”
她说:“哪怕把关系闹那么僵?”
我点头:“就是因为闹僵了,后来才有边界。”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不是你温柔就有用,不是你善良就会被珍惜。你得让别人知道,你也会翻脸,也会拒绝,也会把账摊开了算。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认真对待你的感受。
至于婆婆后不后悔,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敢拿两百和两万来给我分轻重。每次逢年过节,她给周芸什么,给我基本也就差不多。她倒未必是真想通了,更像是吃过一次亏,知道我不是会吞下去的人。
那就够了。
我从来没指望一个偏心的人突然变公平,我只是让她明白,偏心是有代价的。
而我,也终于不再是那个收了委屈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儿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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