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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母亲的心事
一九八零年,惊蛰刚过,胡同里的老槐树冒了嫩芽。
“建军,你听妈说,这次这个姑娘真不错。”
母亲把最后一件洗好的蓝布衫晾在铁丝上,转过身来,用围裙擦着手,眼睛里闪着光:“纺织厂的正式工,二十二岁,模样周正,性子温和。她姑妈跟我是一个车间的,知根知底。”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本翻烂了的《机电维修手册》,头也不抬:“妈,我才二十一,急什么。”
“二十一还小?”母亲在围裙上搓着手,声音提高了些,“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怀上你了。你看看前后院,跟你差不多大的,哪个没说上媳妇?”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她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背也微微驼了。父亲在厂里那次事故走了七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妈……”
“建军,妈不是逼你。”母亲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的小凳上,声音软下来,“可你也得想想,咱家这条件……两间平房,就我在街道糊纸盒那点收入,你在机修厂当学徒,一个月十八块五。好姑娘不等人啊。”
我知道母亲说的在理。机修厂这两年效益一般,师傅们都说,厂子可能要精简人员,我们这些学徒工最危险。家里两间东厢房,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哪个姑娘愿意嫁进来?
“这次是王婶介绍的,”母亲继续说,眼里有了笑意,“那姑娘叫林晓梅,在纺织厂三车间。她姑妈说,这姑娘心善,手巧,就是性子腼腆,不爱说话。我看跟你正合适——你也是个闷葫芦。”
我笑了:“妈,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实话实说。”母亲拍了我一下,“明天礼拜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门口,王婶带你们见个面。穿你那件新的确良衬衫,头发理理,精神点。”
“中山公园?”我愣了一下,“妈,那是……是相亲的地方。”
“废话,不相亲去公园干啥?”母亲瞪我,“记得买两根冰棍,天热,别让人家姑娘渴着。钱我给你。”
她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毛钱,塞进我手里。
我捏着那五毛钱,手心出汗。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第二章 邻居家的秘密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
她就住在我家对门,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
她叫苏静,比我大一岁,在街道幼儿园当老师。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一起在胡同里追过蜻蜓,一起在大杂院里跳皮筋,一起在公用水龙头下抢着接水。
后来长大了,男女有别,见面就少了。但我还是能经常看见她——早晨她推着自行车出门,两条麻花辫在肩头一甩一甩;傍晚她在水池边洗菜,哼着《洪湖水浪打浪》;晚上她家窗户亮着灯,有时候能看见她趴在桌上写东西的背影。
我喜欢她,但我不敢说。
苏静是高中生,我是初中毕业就进了厂。她是老师,我是学徒工。她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说话轻声细语;我长得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她家虽然也普通,但父母都是小学老师,书香门第;我爸走得早,我妈是街道糊纸盒的。
差距太大了。
去年中秋,院子里几家凑一起吃饭。苏静她妈跟我妈闲聊,说到苏静的婚事:“我家静静啊,得找个有文化的,最好是大学生。倒不是图别的,是得有共同语言。”
我妈笑着附和:“那是,静静这么好的姑娘,是该找个好的。”
我在旁边低头扒饭,心里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我就把这份心思藏得更深了。偶尔在院里碰见苏静,也就点点头,匆匆走过。但每次听见她家开门的声音,我还是会心跳加速;每次听见她跟孩子们说话时温柔的声音,我还是会忍不住侧耳听。
现在,母亲让我去相亲。我知道,这是现实,是生活。我不能一直活在幻想里。
但我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明天相亲,我故意去别的地方,让姑娘等不着,这事是不是就黄了?
去哪呢?不能回家,母亲会问。不能去朋友家,他们会告密。
我想到了一个人。
第三章 相亲计划
第二天是星期天,天气很好。
母亲一大早起来,把我的确良衬衫烫了又烫,领子翻得笔挺。又拿出父亲留下的手表——一块老上海牌,表带都磨亮了,但还能走。
“戴上,体面点。”
“妈,这是爸留下的……”
“就是因为你爸留下的,才要戴。”母亲眼圈一红,很快又笑了,“让他也看看,儿子长大了,要相亲了。”
我心里一酸,乖乖戴上手表。
中午吃过饭,母亲又嘱咐了一遍:“三点,中山公园门口,别迟到。王婶穿灰褂子,姑娘穿碎花裙。记住了?”
“记住了。”
“冰棍别忘了买,姑娘一根,王婶一根。要有礼貌,别闷着不说话。”
“知道了妈。”
下午两点,我出门。母亲送到院门口,朝我挥手,眼里满是期待。
我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出了胡同,往中山公园方向去。骑了大概十分钟,我拐了个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要去找陈大明。
陈大明是我的发小,住城南。他爸是木匠,他在家具厂上班。最重要的是,他嘴巴严,讲义气,而且他家离中山公园足够远——就算母亲后来知道我没去相亲,我也可以说记错了地方,走错了路。
到了大杂院门口,我把车停好,敲陈大明家的门。
“谁啊?”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我,建军。”
门开了,陈大明穿着背心裤衩,睡眼惺忪:“建军?你咋来了?今天不是……”他猛地想起来,“对了,今天你相亲!咋跑我这儿来了?”
我苦笑:“进屋说。”
进了屋,陈大明给我倒了杯水:“啥情况?相亲黄了?”
“我没去。”我老实交代。
“没去?”陈大明瞪大眼睛,“你妈能饶了你?”
“所以我来你这儿躲躲。”我说,“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回去,说姑娘没来,或者我看不上。”
陈大明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小子,心里有人吧?”
我没说话。
“苏静?”他问。
我手一抖,水洒了出来。
“我就知道。”陈大明一副了然的样子,“从小你就跟在她屁股后头转。不过建军,不是我说,苏静那样的,你够不着。她爸妈眼光高着呢,要给她找大学生。”
“我知道。”我闷声说,“所以我妈让我相亲,我就来你这儿了。但这事你得替我保密。”
“放心吧,咱俩谁跟谁。”陈大明拍拍我肩膀,又皱眉,“不过你妈那边咋交代?她肯定得问王婶。”
“我就说没见着人,可能姑娘也没去。”我说,“反正一面之缘,黄了就黄了。”
陈大明摇摇头:“你想简单了。这相亲啊,不成也得有个说法。你妈肯定得找王婶问,王婶肯定得找女方问。一打听,你没去,那以后谁还给你介绍对象?”
我愣住了。这我倒没想过。
“那咋办?”
陈大明挠挠头:“要不……你现在去?还来得及,骑车快点,三点半能到。”
我看墙上的挂钟,两点四十。从这儿到中山公园,骑车至少要四十分钟。就算我现在去,也迟到半小时了。让姑娘等半小时,这亲更得黄。
“不去了。”我下定决心,“黄就黄吧。反正我也没心思。”
陈大明叹口气:“行吧,那就在我这儿待着。晚上回去,见机行事。”
第四章 意外的相遇
我在陈大明家如坐针毡。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特别慢。我想象着中山公园门口,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站在那里,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最后气呼呼地走了。王婶肯定也很尴尬,回去要跟我妈说道。
我有点愧疚,但不是对那个叫林晓梅的姑娘——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是对我妈愧疚。她为了这次相亲,准备了很久,还给了我五毛钱买冰棍。那五毛钱,她得糊多少个纸盒才能挣来?
“别想了,来,下盘棋。”陈大明拿出象棋。
我心不在焉地下着,连输三盘。
“建军,你这状态不行啊。”陈大明说,“要不,你还是去找苏静说说?万一她也对你有意思呢?”
“不可能。”我摇头,“她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会看上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
“说了,连邻居都做不成了。”我苦笑,“现在这样,至少每天还能看见她。”
陈大明还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大明,在家吗?”
是个女声,清清脆脆的。
陈大明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是苏静!”
我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怎么来了?”我声音都变了。
“我哪知道!”陈大明也慌了,“你快,躲里屋去!”
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躲进里屋,关上门,心怦怦直跳。苏静怎么会来陈大明家?他们很熟吗?
外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苏静的声音:“大明,我妈让我来问问,你家那把梯子还用不用?我家房顶有点漏雨,想借去用用。”
“梯子?用着呢,我爸修柜子。”陈大明说,“不过快用完了,要不你等会儿?”
“行,那我等会儿。”苏静的声音很近,就在外屋。
我躲在里屋门后,大气不敢出。里屋很窄,除了一张床,一个柜子,没什么地方可躲。要是苏静进来,我就完了。
“苏静,你坐,我给你倒水。”陈大明说。
“不用麻烦了。对了,你看见建军了吗?他妈来找他,说相亲没相成,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着急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妈找到这儿来了?不可能啊,她不知道我在陈大明家。
“建军?没看见啊。”陈大明说,“他今天相亲?去哪相了?”
“说是中山公园,但姑娘说没见着人。王婶刚去他家问了,说建军根本没去。他妈正着急呢,以为出啥事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完了,穿帮了。王婶直接找上门了。
“可能……可能记错地方了?”陈大明还在帮我圆。
“不知道。反正他妈挺着急的,让我帮着找找。”苏静顿了顿,“你说,建军是不是不想相亲,故意躲了?”
陈大明干笑两声:“不、不能吧……”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我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见苏静坐在凳子上,侧对着我。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个手绢,慢慢叠着。
“其实,”苏静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也不想去相亲。”
我愣住了。
“我妈也给我说了个对象,机械厂的,大学生。”苏静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让我今天下午去中山公园见面。我也没去。”
陈大明惊讶道:“你也没去?那你妈……”
“我说我去幼儿园加班了。”苏静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其实我就在街上瞎转。转到这边,想起你家有梯子,就过来问问。”
中山公园?也是今天下午?也是三点?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苏静,你那个相亲对象……叫什么?”陈大明问,声音有点抖。
“好像姓李,在机修厂上班。我没仔细问,反正也不想见。”苏静说。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李建军,机修厂。整个机修厂,姓李的年轻人,就我一个。
我妈说的林晓梅,纺织厂的,二十二岁。苏静就在纺织厂旁边的街道幼儿园上班,但她不是纺织厂的啊。等等,她姑妈是纺织厂的……苏静好像确实有个姑妈在纺织厂三车间……
天啊。
我腿一软,撞到了门,发出“咚”的一声。
“什么声音?”苏静警惕地问。
“没、没什么,可能是老鼠。”陈大明赶紧说,然后朝里屋喊,“那什么,苏静,梯子用完了,我给你拿!”
他冲进里屋,瞪着我,用口型说:“你完蛋了。”
我也用口型回:“怎么办?”
陈大明从床底下拖出梯子,又压低声音说:“我去支开她,你赶紧从后窗跑!”
我点头。陈大明扛着梯子出去:“苏静,走,我帮你扛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说着话,出了门。我等脚步声远了,才敢从里屋出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外看。陈大明扛着梯子,和苏静并排走着,出了大杂院。
我赶紧溜出屋,推上自行车,从另一条路跑了。
骑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乱成一锅粥。苏静就是林晓梅?不对,她叫苏静,不叫林晓梅。可她说她妈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姓李,在机修厂。整个机修厂,适龄的姓李的,只有我一个。
难道是弄错了?同名同姓?可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心慌。如果苏静真的是我的相亲对象,那我今天没去,她会不会生气?不对,她也没去。她说她不想相亲,就在街上瞎转。
她也不想相亲。
为什么?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我心跳加速。难道她……也喜欢我?
不可能。我立刻否定。她那么优秀,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她只是不想相亲,或者,她心里有别人了。
想到这,我心里一阵难受。
第五章 尴尬的相遇
我没回家,在胡同口转悠到天黑。估摸着母亲该着急了,才硬着头皮推车进院。
院子里,王婶正从我家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建军回来啦?你这孩子,跑哪去了,你妈着急坏了。”
“王婶……”我臊得满脸通红。
“行了,回来就好。”王婶拍拍我肩膀,压低声音,“姑娘那边,我说你临时加班,去不了。下次再约。”
我惊讶地看着她。王婶朝我眨眨眼,走了。
我推门进屋,母亲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她站起来,想骂我,又忍住,最后叹口气:“吃饭了没?”
“妈,对不起。”我低下头。
“先吃饭吧。”母亲转身去厨房端饭菜。
饭桌上,母亲没提相亲的事,只说:“王婶说,姑娘那边也有事,没去成。下次再约。”
我知道王婶在帮我圆谎,心里更愧疚了。
“妈,我……”
“吃饭。”母亲打断我,给我夹了块鸡蛋。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忽然说:“建军,你要是实在不想相亲,妈不逼你。”
我手一顿。
“妈知道你心里苦。”母亲声音哽咽了,“你爸走得早,咱家条件不好,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好姑娘。可妈告诉你,人穷志不短。你是好孩子,勤快,踏实,会有姑娘看上你的。”
“妈,不是因为这个……”我鼻子发酸。
“那是因为什么?”母亲问,“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是苏静,对不?”母亲轻声说。
我愣住了,转头看着母亲。
“我是你妈,我能看不出来?”母亲苦笑,“每次苏静在院子里说话,你都竖着耳朵听。她下班回来,你总找借口出去倒垃圾,就为了看她一眼。你以为妈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是建军,”母亲叹口气,“苏静那姑娘是好,可咱家这条件……她爸妈能同意吗?她妈说过,要给苏静找大学生。你是初中毕业,咱家又这样……”
“我知道。”我低声说,“所以我没敢说。”
“可你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儿。”母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背,“妈不是不让你喜欢她,是怕你受伤。听妈的话,要是真喜欢,就去试试。成了,妈给你张罗婚事;不成,你也死心了,好好找个人过日子,行不?”
我眼睛湿了,点点头。
“那明天,我去找王婶,把相亲的事推了?”母亲问。
“不,妈。”我深吸一口气,“我去见。如果真是苏静……我就问清楚。”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行,妈支持你。”
第六章 第二次相亲
第二天,我主动找王婶,说昨天临时有事,没去成,想再见一次姑娘。
王婶很高兴:“这就对了!我这就去跟那边说。这回可不能再放人家鸽子了!”
“不会了。”我保证。
时间定在下周日,还是中山公园,下午三点。这次,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手里攥着五毛钱——母亲又给的,让我买冰棍。我在公园门口转悠,心里七上八下。如果真是苏静,我该怎么办?如果不是,我又该怎么办?
两点五十,王婶来了,穿着那件灰褂子。看见我,她笑了:“建军今天来得早,这就对了。姑娘马上就到,你准备准备。”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三点整,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从远处走来。我踮脚看去,心一下子沉了——不是苏静。
那姑娘个子不高,圆脸,扎着两个小辫,走路低着头,很腼腆的样子。她走到王婶面前,小声叫了声“王婶”。
“晓梅来啦!”王婶笑着拉过她,又朝我招手,“建军,过来,这就是林晓梅。晓梅,这是李建军。”
我走过去,朝林晓梅点点头:“你好。”
林晓梅抬头看我一眼,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你、你好。”
“你们聊,我去那边转转。”王婶很识趣地走了,留下我和林晓梅两个人。
气氛有点尴尬。我干咳一声:“那个……要不,咱们进去走走?”
“嗯。”林晓梅声音像蚊子。
我们进了公园,沿着湖边慢慢走。谁也不说话。我想找话题,可脑子一片空白。林晓梅一直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辫子梢。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终于憋出一句:“你在纺织厂上班?”
“嗯,三车间。”
“累吗?”
“还好。”
又没话了。我急得冒汗,忽然想起冰棍:“对了,我请你吃冰棍。”
“不用了……”
“没事,天热。”我跑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递给她一根。
林晓梅接过,小声说“谢谢”。
我们找了张长椅坐下,默默吃冰棍。冰棍化得快,滴了我一手。林晓梅从兜里掏出手绢,递给我:“擦擦吧。”
“谢谢。”我接过手绢,是普通的方格手绢,洗得发白,很干净。
“你……在机修厂?”林晓梅主动开口了。
“嗯,学徒工。”
“学徒工是做什么的?”
“就是跟着师傅学修机器。我们厂主要修机床、电机什么的。”我说起工作,话多了点,“我师傅人很好,肯教我。就是厂子效益一般,不知道以后怎么样。”
“我们厂也是。”林晓梅小声说,“听说也要精简人员。”
“现在都这样。”我苦笑。
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没那么尴尬,好像因为我们有同样的烦恼,距离近了一点。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我问。
“看书,听收音机。”林晓梅说,“你呢?”
“我也喜欢看书,不过看的多是技术书。机电维修什么的。”我说,“也喜欢下棋,打篮球。”
“我表哥也喜欢下棋,我跟着学过一点,但学不会。”林晓梅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笑起来挺好看的,我想。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大部分时间是我问,她答。她很内向,话不多,但很认真,我问什么她都老老实实回答。
时间差不多了,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林晓梅站起来。
“没事,顺路。”我坚持。其实不顺路,但我觉得应该送她。
我们并排往公园外走。她个子矮,到我肩膀,走路慢,我要放慢脚步等她。
“今天……谢谢你。”到公园门口,林晓梅说。
“应该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才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是个好姑娘,朴实,善良,内向。如果我没有喜欢苏静,也许我会愿意跟她继续接触。
可是我心里有别人。
王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建军?晓梅这姑娘不错吧?”
“嗯,挺好的。”我实话实说。
“那你觉得,能成不?”
“王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急,不急。”王婶拍拍我,“回去想想,想好了跟我说。晓梅那边,我也问问。”
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很乱。林晓梅是个好姑娘,可我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我喜欢的是苏静,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苏静。
可是苏静喜欢我吗?我不知道。如果她喜欢我,为什么从来没表示过?如果她不喜欢我,为什么她也不去相亲?
也许,她只是不想相亲,跟我一样。
也许,她心里有别人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刺痛。
第七章 邻居的邀约
回到家,母亲问我怎么样。我说:“姑娘挺好,就是不太合适。”
母亲看着我:“因为苏静?”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母亲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王婶来问消息。我支支吾吾,说不合适。王婶有点失望,但也没勉强:“行,那我跟那边说一声。建军啊,缘分这事急不来,慢慢碰。”
“谢谢王婶。”
王婶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洗漱,听见对门苏静家的门开了。苏静端着脸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建军。”她叫我。
“苏静姐。”我有点紧张。自从知道她可能是我相亲对象后,我看见她就更紧张了。
“那个……”苏静走过来,小声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我家收音机坏了,你能帮我看看吗?听说你在机修厂,会修这些。”
“能,能。”我赶紧点头,“现在吗?”
“嗯,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把毛巾一扔,跟着她进了屋。
苏静家和我家一样,两间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着奖状,桌上摆着书,有股淡淡的香味,和苏静身上的味道一样。
“收音机在这。”苏静指着桌上的一个红灯牌收音机。
我坐下,检查收音机。是接触不良,小毛病。我用螺丝刀拧开,调整了一下线路,再装上,打开开关,收音机里传出歌声:“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修好了!”苏静高兴地说。
“小毛病,接触不良。”我站起来,“以后要是再有问题,你再叫我。”
“谢谢你,建军。”苏静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你吃饭了吗?我家刚蒸了包子,你尝尝?”
“不用了,我吃过了。”
“尝一个嘛,我蒸的,白菜猪肉馅。”苏静不由分说,去厨房拿了两个包子,用碗装着,塞给我,“拿着,当宵夜。”
我只好接过。包子还温热,散发着香气。
“那……我回去了。”
“嗯,谢谢啊。”
我端着包子回家,心里美滋滋的。苏静请我吃包子,是不是说明她不讨厌我?
母亲看见我端着包子回来,问:“哪来的?”
“苏静给的,我帮她修收音机。”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从那以后,苏静经常找我帮忙。水管坏了,灯泡不亮了,门锁不好使了……每次我都屁颠屁颠跑去,修好了,她就给我点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糖饼,有时候是煮花生。
我们的话也多了起来。修东西的时候,她会站在旁边看,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我也会给她讲机修厂的事,讲我师傅怎么教我,讲我修好了什么机器。
有一次,她问我:“建军,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
我想了想:“喜欢。虽然累,但每修好一台机器,就特别有成就感。”
“那挺好。”她笑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什么都强。”
“你呢?你喜欢当老师吗?”
“喜欢。”她眼睛弯弯的,“孩子们可爱,虽然有时候调皮,但和他们在一起,觉得特别简单,特别快乐。”
我们相视而笑。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离得很近。
第八章 误会
我和苏静的关系越来越近,但谁也没挑破那层窗户纸。我是不敢,她是……我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我在胡同口看见苏静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男人二十多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推着自行车,和苏静有说有笑。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苏静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手:“建军!”
我走过去,勉强笑了笑:“苏静姐。”
“建军,这是刘文斌,我高中同学。”苏静介绍,“文斌,这是建军,我邻居,在机修厂工作。”
“你好。”刘文斌伸出手,彬彬有礼。
我跟他握手,他的手很软,一看就是拿笔的手,不是拿扳手的。
“文斌现在是大学生,在师范学院。”苏静说,语气里带着崇拜。
“哦,大学生,厉害。”我干巴巴地说。
“哪里,建军同志在工厂工作,为国家做贡献,也很光荣。”刘文斌说话文绉绉的。
我听着别扭,找了个借口走了。回到家,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难怪苏静不喜欢我,原来她有更好的选择。大学生,知识分子,将来是老师或者干部。我呢?一个小学徒工,初中毕业,家里穷。
我配不上她。
那天晚上,苏静又来敲我家门。我没开,说睡了。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里碰上她,她问我:“建军,昨晚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了。”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哦,那你多休息。”她顿了顿,“那个……刘文斌是我同学,他现在在师范学院读书,昨天来这边办事,顺便来看看我。我们没什么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苏静愣住了,看着我,眼神复杂。然后她点点头:“也是,我跟你解释什么。”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
从那以后,我和苏静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不,还不如从前。见面点点头,很少说话。她不找我修东西了,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去找她。
母亲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母亲是明白人,叹口气:“建军,你要是真喜欢苏静,就去说清楚。这样憋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怎么说?”我苦笑,“她都有大学生同学了。”
“那又怎么样?她不是没结婚吗?”母亲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选谁?”
我没说话。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说吧,不说一辈子后悔。一个说:别去了,自取其辱。
最后,懦弱占了上风。我决定放弃。
正好,王婶又来了,说林晓梅那边对我印象不错,问我愿不愿意再见一面。
“建军,晓梅真是个好姑娘。她姑妈说,晓梅回家夸你,说你这人实在,不爱说话,但心地好。”王婶苦口婆心,“你也二十二了,该考虑成家了。晓梅这样的姑娘,错过了可惜。”
我想了想,答应了。
也许,我是该放下了。苏静是天上月,我够不着。林晓梅是地上花,虽然平凡,但也许更适合我。
第二次见面,还是在中山公园。这次,我和林晓梅话多了一些。她给我讲纺织厂的事,讲她们车间的大姐们,讲她喜欢的电影和书。我发现,她虽然内向,但说起喜欢的东西,眼睛会发光。
“我最喜欢《庐山恋》,看了三遍。”她说。
“我也看过,好看。”我说。
“你觉得张瑜和郭凯敏最后能在一起吗?”她问。
“能吧,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说。
“我也觉得。”她笑了,笑得很甜。
这次,我送她到纺织厂宿舍门口。她说她住宿舍,周末才回家。
“那……下周末,我能来找你吗?”我鼓起勇气问。
林晓梅脸红了,点点头:“嗯。”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觉得林晓梅是个好姑娘,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起苏静,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她给我蒸的包子,想起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比什么都强”。
我真是个混蛋。我在心里骂自己。
第九章 撞见
下周末,我去纺织厂宿舍找林晓梅。她已经在门口等了,换了件新衣服,淡黄色的衬衫,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很精神。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有,刚出来。”她小声说。
“想去哪?”
“随便走走。”
我们沿着马路走,没什么目的。路过一家电影院,正在放《庐山恋》。林晓梅看着海报,眼里有光。
“要看吗?”我问。
“可以吗?”
“当然。”
我买了票,两张票四毛钱。又买了一包瓜子,一毛钱。林晓梅要付钱,我没让。
电影院里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电影很感人,看到最后,林晓梅哭了,小声抽泣。我递给她手绢——就是她上次给我的那块,我洗干净了,一直带在身上。
她接过手绢,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电影好看。”我说。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送她回宿舍,在门口,她说:“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我说的是实话。和林晓梅在一起,很轻松,很舒服。
“那……下周末,还能见面吗?”她低着头问。
“能。”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甜:“那说好了。下周我请你,我知道有家小店,馄饨特别好吃。”
“好。”
我骑车回家,心里没那么乱了。也许,这样也好。林晓梅是个好姑娘,我会对她好,我们会好好过日子。
回到院子,看见苏静家的灯亮着。我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窗户上,映出苏静的影子,她在写字,很认真。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她在她的世界里,我在我的世界里,各过各的。
我推车回家,母亲还没睡,在等我。
“回来了?跟晓梅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笑了,“晓梅那姑娘,我看着挺好,踏实。你好好处,别三心二意。”
“我知道,妈。”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晓梅甜甜的笑,一会儿是苏静弯弯的眼睛。我强迫自己不想苏静,只想林晓梅。可越强迫,越想。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听见外面有声音。我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看见苏静家灯还亮着,她坐在窗前,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么晚了,她怎么还不睡?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休息。早上起来,母亲说酱油没了,让我去打一瓶。我去胡同口的小卖部,正好碰见苏静也在。
“建军。”她叫我,声音有点哑。
“苏静姐。”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你……昨天出去了?”她问。
“嗯,跟朋友看了场电影。”
“和谁啊?”她问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道,“我就随便问问。”
“和一个朋友。”我没说林晓梅的名字。
“哦。”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酱油瓶。
空气有点尴尬。我付了钱,拿了酱油,说:“那我先回去了。”
“建军。”她叫住我。
“嗯?”
“那个……刘文斌,他真的只是我同学。”她小声说,眼睛看着地面,“他是在追我,但我没答应。”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有喜欢的人了?谁?是我吗?还是别人?
我想问,但不敢问。万一不是呢?万一她说的是别人呢?
“哦,哦。”我干巴巴地应着。
苏静看着我,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笑了笑:“那,我回去了。”
“嗯。”
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落寞。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她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不然她为什么不直说?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希望,又熄灭了。
第十章 选择
接下来的几周,我每周都和林晓梅见面。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逛公园,有时候就在路边走走,说说话。她话还是不多,但越来越放松,会跟我说她家里的事,说她小时候的糗事,说她对未来的想法。
“我想攒点钱,买台缝纫机。”她说,“我喜欢做衣服,自己设计,自己剪裁。”
“那挺好。”我说,“我可以帮你做架子,我木工活还行。”
“真的?那太好了。”她眼睛一亮。
和林晓梅在一起,很踏实。我知道她喜欢我,我也愿意对她好。只是,我心里总有个角落,装着另一个人。
苏静那边,我再也没主动找过她。偶尔在院里碰见,也就点点头。她似乎也刻意避开我,很少出门。有时候晚上,我看见她家窗户亮着灯,她在里面写字,或者看书。我想,她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很优秀吧,不然她不会这么用功读书。
有一天,母亲跟我说:“建军,你跟晓梅处得也差不多了,要是觉得行,就把婚事定下来吧。晓梅她姑妈托王婶来问了。”
我愣住:“这么快?”
“快什么快,你们都处了两个月了。”母亲说,“晓梅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人家。要是觉得行,我就让王婶去提亲。彩礼什么的,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该有的都会有,妈给你攒着呢。”
我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建军,妈知道你还想着苏静。”母亲叹口气,“可人家有喜欢的人了,你就别惦记了。晓梅多好,对你一心一意。你跟她好好过,日子会好的。”
“妈,你怎么知道苏静有喜欢的人了?”我问。
“她妈说的。”母亲压低声音,“前几天跟我聊天,说有人给苏静介绍对象,苏静都不见。她妈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没否认。她妈可高兴了,说肯定是那个大学生同学,叫刘什么斌的。”
刘文斌。果然是他。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妈,婚事……你看着办吧。”我听见自己说。
母亲看了我很久,拍拍我的手:“建军,妈是为你好。过日子,还是要找个踏实的。晓梅那姑娘,适合你。”
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我也知道,林晓梅适合我。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梦想。我们会结婚,生孩子,过普通的日子。这样没什么不好。
只是,心里还是有点疼。
第十一章 最后的试探
婚事定在下个月。母亲开始张罗,请王婶做媒人,准备彩礼。林晓梅家那边也同意了,她姑妈说,晓梅没意见。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我像个木偶,被推着往前走。
直到那天,我在机修厂门口,看见苏静。她站在那,东张西望,看见我,眼睛一亮,跑过来。
“建军!”
“苏静姐?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找你。”她喘着气,脸有点红,“能找个地方说话吗?”
我看看时间,快下班了:“行,去旁边茶馆吧。”
我们去了厂门口的小茶馆,找了个角落坐下。我点了两杯茶,问她:“什么事?”
苏静捧着茶杯,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苏静姐,到底什么事?”
“你要结婚了?”她突然问。
我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你听谁说的?”
“我妈说的,说王婶在张罗你的婚事,女方是纺织厂的,叫林晓梅。”苏静看着我,眼睛红了,“是真的吗?”
我沉默,算是默认。
苏静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茶杯里:“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喜欢我吗?”苏静哭着说,“从小你就跟在我后面,我哭了你给我糖,我被欺负了你帮我打架。我学自行车摔倒,是你扶我起来。我考试没考好,是你安慰我。我喜欢你,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可你为什么突然要跟别人结婚?”
我脑子一片空白。她说她喜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说的就是你!”苏静哭得更凶了,“除了你,还能有谁?刘文斌是追我,可我从来没答应过。我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喜欢的是你,李建军!”
我傻了。原来,她喜欢的人是我。原来,那些包子,那些花生,那些找我修东西的借口,都是她在靠近我。原来,她不去相亲,也是因为我。
可我呢?我像个傻子,以为她喜欢大学生,以为我配不上她,以为她心里有别人。我连问都不敢问,就放弃了。
“建军,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苏静擦着眼泪,可越擦越多,“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可你为什么突然要跟别人结婚?是我哪里不好吗?”
“不,不是……”我手忙脚乱地找手绢,递给她,“你很好,是我……我以为你喜欢刘文斌,我以为我配不上你……”
“配不上?”苏静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什么叫配不上?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工作,不是你的学历,不是你家的条件。是你,李建军,从小保护我、关心我的那个李建军。”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真是个混蛋,我连问都没问,就自以为是为她好,放弃了。
“苏静,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我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连邻居都做不成。我怕你爸妈看不上我,怕你嫌弃我……”
“傻瓜。”苏静又哭又笑,“你都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看不上你?”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慌了,“我已经答应跟林晓梅结婚了,我妈都开始张罗了……”
苏静沉默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看着我:“建军,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跟谁过一辈子?”
我想都没想:“你。”
“那就行了。”苏静站起来,“我去找林晓梅,跟她说明白。这事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告诉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不,是我的错。”我也站起来,“我去说。林晓梅是个好姑娘,我不能耽误她。我去跟她说清楚,去跟她道歉。”
“我跟你一起去。”苏静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我握紧了,像握住了全世界。
第十二章 真相
我们去找林晓梅。她在纺织厂宿舍,看见我和苏静一起来,愣了一下。
“建军,这位是……”
“这是我邻居,苏静。”我介绍,又对苏静说,“这是林晓梅。”
“你好。”苏静伸出手。
林晓梅跟她握手,看看我,又看看苏静,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白了。
“晓梅,对不起。”我深深鞠躬,“我不能跟你结婚了。我有喜欢的人,一直都有。是我不好,耽误了你。”
林晓梅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晓梅妹妹,对不起,是我的错。我该早点说清楚。建军喜欢的人是我,我也喜欢他,但我们因为误会,错过了。你要怪就怪我,别怪建军。”
林晓梅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涩:“我早该看出来的。建军跟我在一起,总是心不在焉。我以为他是害羞,原来……原来是心里有人了。”
“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林晓梅擦擦眼泪,“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建军,你是个好人,会找到更好的姑娘。苏静姐,祝你幸福。”
她转身回了宿舍,背影很单薄。我心里很难受,是我伤害了她。
“她会找到更好的。”苏静轻声说。
“嗯。”
回家的路上,苏静说:“接下来怎么办?你妈那边,我妈那边……”
“我去说。”我握紧她的手,“这次,我不会再退缩了。”
回到家,母亲看见我和苏静手拉手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叹了口气:“你们啊……”
“妈,对不起。”我跪下了,“我喜欢苏静,苏静也喜欢我。我要跟她结婚。”
“快起来。”母亲拉我起来,看着苏静,“静静,你想好了?建军家这条件……”
“婶,我想好了。”苏静认真地说,“我看中的是建军这个人,不是别的。我们一起努力,日子会好的。”
母亲眼圈红了,拉着苏静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苏静笑了,“能跟建军在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二天,苏静带我去她家。她爸妈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叔叔,阿姨,我喜欢苏静,想跟她结婚。”我直接说,“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对苏静好,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
苏静爸不说话,苏静妈叹口气:“建军,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可静静是高中生,你是初中毕业,这……”
“妈,学历不重要。”苏静说,“建军聪明,肯学,在机修厂是骨干,师傅都夸他。而且,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学历。”
“可你们以后……”苏静妈还想说什么。
苏静爸摆摆手:“算了,孩子喜欢,就随他们吧。建军,我就一个要求:对静静好,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保证!”我激动地说。
苏静妈看看我,又看看苏静,最后点点头:“行吧,你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
就这样,我和苏静的婚事定下来了。没有彩礼,没有排场,就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王婶是媒人,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你俩有夫妻相!”
结婚那天很简单。我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苏静穿着红裙子,在院子里摆了两桌,请了亲戚邻居。母亲把攒了多年的钱拿出来,给我们买了台缝纫机,说是给苏静的嫁妆。
苏静爸妈也给了陪嫁,一台收音机,一块手表。手表是苏静爸的,老上海牌,跟我的那块一样。
“这表是一对,”苏静爸说,“一块给你爸了,一块给我。现在,我把我这块给你,希望你和静静,像这两块表一样,走一辈子。”
我接过手表,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这是责任,是承诺。
婚礼上,王婶喝多了,拉着我和苏静说:“建军,静静,你们知道不?当初我给你们俩说媒,你俩都没去。建军跑陈大明家去了,静静在街上瞎转。后来我一问,嘿,你俩都没去!我就想,这俩孩子,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和苏静相视一笑。我们没商量,但命运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所以说啊,缘分天注定!”王婶大声说,“该是你的,跑不了!”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看着身边的苏静,她也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我和苏静坐在新房里,这是我家那两间平房,重新粉刷了,贴了喜字,摆了新家具。虽然简陋,但很温馨。
“静静,委屈你了。”我说。
“不委屈。”苏静靠在我肩上,“有你在,就不委屈。”
“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们一起努力。”
我们握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洒进来,洒在我们身上,洒在新生活的开始。
从相亲逃跑到相爱相守,这条路很曲折,但很值得。我终于明白,爱情不是配不配得上,而是敢不敢争取。幸好,我最后没有错过。
苏静说得对,该是你的,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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