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首秀”：主张“制度变革”，降息方向确定但节奏存疑

界面新闻记者 | 刘婷

美国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于当地时间4月21日举行美联储主席提名人凯文·沃什的任命听证会。在长达数小时的质询中，沃什阐述了他对经济前景、货币政策框架及美联储独立性的立场。

其证词可概括为三大要点：一是主张“制度变革”。沃什对美联储过去几年的政策提出批评，提出需要全新的通胀框架、政策工具和沟通方式；二是强调政策独立性。他明确表示，自己“绝不会成为总统的提线木偶”，并称特朗普总统从未要求他承诺任何具体的利率决定；三是确立“紧缩换宽松”的政策逻辑。他支持缩表以为未来降息腾挪空间，同时认可技术驱动的长期降息可能。

此次听证会是沃什作为美联储主席提名人的政策首秀，受到市场广泛关注。分析师解读称，沃什的表态表面鹰派，内核存在鸽派空间。这意味着，美联储未来降息的方向是确定的，不确定的是节奏与幅度。

在宏观经济层面，沃什释放了强烈的“抗通胀”优先信号。他直言不讳地批评了美联储过去几年的政策失误，指出2021-2022年的宽松政策是导致通胀“在经济中扎根”的致命错误。

“低通胀是美联储的护身符。”沃什在听证会上强调，他将价格稳定视为央行独立性的核心支撑。他认为，由于前期政策失误，本轮通胀回落的进程代价更高、难度更大。对于未来通胀走势，沃什并未因近期数据好转而放松警惕。他指出，地缘能源扰动、服务业薪资刚性以及财政债务扩张，仍是推升物价反复的三大核心诱因，过早转向宽松政策极易导致通胀再度抬头。

与此同时，沃什对长期经济增长相对乐观。他认可人工智能等技术变革对生产率的长期提升作用，认为这可能为未来的降息创造空间。但他同时强调，短期内必须警惕能源价格等地缘因素引发的通胀波动，技术红利不能成为当下放松政策的借口。

在货币政策层面，沃什并未给出明确的短期利率路径指引，而是将重点放在了“美联储政策框架的系统性重构”上。其政策思路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重构沟通机制。沃什对当前美联储的“前瞻性指引”和“点阵图”等工具持否定态度。他认为，过度的沟通限制了政策的灵活性，主张决策应更依赖实时数据而非预设预测。分析人士指出，这预示着美联储未来可能从伯南克时代的“透明主义”重回格林斯潘时代的“神秘主义”，这种转变或将加剧市场波动。

二是确立“缩表与降息并行”的组合。沃什支持渐进式缩减资产负债表，通过收缩货币供应量为降息腾挪空间。他强调，这是避免重蹈“扩表式宽松”覆辙的关键。这意味着，即使未来美联储重启降息，也可能同时处于缩表周期中，与过去十年“宽松必扩表”的做法截然不同。

三是强调货币政策独立性。沃什明确表示“绝不会成为总统的提线木偶”，否认曾向特朗普承诺降息。他指出，央行独立性取决于自身对核心使命的坚守，而非外界压力。这彻底打破了市场对“美联储将顺应特朗普意愿，尽快降息”的预期。沃什还批评金融危机后美联储的职能边界扩张，认为美联储必须“守住边界”，一旦越界涉足财政和社会政策领域，面临的独立性风险最大。

分析人士指出，沃什的核心主张是改变规则（沟通机制、通胀框架、缩表与降息的组合），而非仅在当前框架内微调利率。

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芦哲对界面新闻表示，在货币政策方面，沃什没有对降息立场发表具体的观点，而是多次谈论有关美联储货币政策框架的改革，包括选用新的通胀框架，如使用截尾均值通胀（trimmed-mean inflation）等指标来代替核心PCE（个人消费支出）物价指数，用以反映潜在通胀率；对美联储现有的各类前瞻指引工具持否定态度，认为目前美联储在某些方面过于透明、“可能不需要如此频繁地开会”；应该更多使用利率工具而非资产负债表工具，因为前者能够影响更广泛的群体，而后者“不成比例地利好”拥有金融资产的人；提倡逐步、谨慎地缩表。

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高级副总监白雪对界面新闻表示，综合来看，沃什的立场兼具鹰派与鸽派特征，表现为在通胀治理和资产负债表管理方面偏鹰派，强调货币政策纪律与框架重构。其核心政策逻辑是通过缩表带来的货币紧缩效应换取宽松空间，实现政策可信度与经济增长的平衡。

在利率路径上，分析师认为，沃什的态度总体偏鸽，降息的方向是确定的，只是节奏或幅度存在分歧。

他们指出，沃什明确提到应更多关注“截尾均值通胀”，即通过剔除价格变动最大和最小的项目（如食品、能源等波动剧烈品类），更准确地反映潜在通胀趋势。也就是说，沃什的潜台词是，现在的通胀高，只是因为受关税或能源价格影响的少数商品，而大多数经济领域并没有过热，不应该因为少数极端项目而维持高利率。

“我们预期沃什上台首年的货币政策是偏鸽的。”芦哲说，一方面这是基于其对于利率工具的重视以及对降息空间的表态，另一方面，短期来看，缩表政策面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自身的客观约束，以及来自特朗普和美国财政部的政治压力，今年大概率难以顺利落地。这意味着，今年后续货币政策在边际上会更宽松，而这将利好美元以外的所有大类资产。

白雪认为，虽然沃什在听证会上并未明确对短期利率路径的看法，但在长期利率路径方面偏鸽派——认可技术驱动带来降息空间。不过，未来美联储降息节奏可能会显著慢于市场前期的乐观预期。

“我们判断，沃什上任后，短期内货币政策将保持审慎，以抗通胀为优先目标，仅为对冲经济下行压力以及平滑市场流动性波动，预留有限的降息空间。”白雪说。

尽管听证会已举行，但沃什能否在今年5月顺利上任仍存变数——现任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的任期将于5月15日结束。目前的障碍在于，民主党人可能全员反对，而共和党内部的关键变量是参议员汤姆·蒂利斯，他可能因不满特朗普对鲍威尔的调查而投下反对票。

去年11月，美国司法部就美联储总部翻修项目及鲍威尔涉嫌在国会作伪证一事，对其展开刑事调查。这一调查的背景是特朗普政府与鲍威尔之间的角力——因美联储未追随总统偏好降息。目前，调查仍在进行中。

芦哲表示，特朗普大概率会撤销对鲍威尔的调查，这不仅是给沃什顺利通过参议院提名铺平道路，更是为了消除鲍威尔留任美联储“太上皇”的尾部风险。今年3月，鲍威尔在美联储议息会议后明确表示，在司法部对他的刑事调查“完全、透明地结束”之前，他无意辞去美联储理事职务——该任期可持续至2028年。若鲍威尔留任美联储，会对货币政策继续施加隐形影响，这对沃什和特朗普来说都是更坏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