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北京的春天刚刚起势,爱奇艺世界大会的舞台灯光很亮,龚宇站在中央,讲的却是一个多少带着寒意的未来。他说,AI风口“十年一遇”;他说,爱奇艺将在今年夏天或秋天推出首部AI生成的商业大片;他说,平台要“后退一步”,把内容创作的决策权交给创作者,让自己更多扮演基础设施和分发者的角色。
这是一个很像龚宇的时刻:理工科出身,语调冷静,逻辑清楚,不迷恋夸张的修辞,喜欢把巨大的变化拆成几层结构去讲。
可偏偏就在这一场以未来为题的大会上,现实用最粗暴的方式打断了叙事。
爱奇艺一面高调宣布旗下纳逗Pro艺人库,称已有超百位艺人签约入驻;另一面,多位艺人团队很快发声否认AI授权。4月21日凌晨,平台紧急说明:入驻艺人库,不等于可以随意使用艺人的形象与声音;具体项目仍需逐项单独商谈、单独授权。
这场争议的焦点已经很清楚了:艺人担心肖像、声音与表演数据的边界失控,用户担心AI替代真人表演,法律界则提醒,只要能识别出特定自然人,即便不是商业用途,也可能触及侵权风险。
舞台之下,资本市场也没有给这位长视频老兵留多少体面。
根据4月21日的公开行情数据,爱奇艺美股收盘价只剩1.32美元;而在另一个公开行情站的全历史数据里,它的历史高点是46.23美元。四十多美元跌到一美元出头,数字本身已经足够残忍。
一个曾经被视作“中国Netflix”的公司,如今不得不把希望寄托于AI、海外业务、线下乐园和新的创作者生态。它并没有死,但它昔日的那种中心性,那种“代表未来”的气势,的确是消失了。
1 迪斯尼之梦
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十几年,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龚宇并不是最典型的文娱创业者。他是清华大学自动化系1987级本科生,1996年拿到自动控制理论及应用工学博士学位。
清华校友总会2019年的一篇专访写得很有意思:龚宇把自己的人生切成三个“九年”。第一个九年在清华读书;第二个九年是1999年至2008年,创办焦点网,在互联网寒冬里熬下来,做到上千万元盈利,最后卖给搜狐,自己也进入搜狐;第三个九年,从2010年创办爱奇艺开始。
这不是一个拍脑袋式的创业故事。龚宇做焦点网时,已经是中国早期互联网商业化浪潮里很有代表性的成功者。到了搜狐,他又在门户时代的竞争逻辑里打过仗。等到2010年他创办奇艺——后来更名爱奇艺——他其实已经不是在赌一夜成名,而是在赌一条更长的赛道。他当时的判断很简单,也很大:视频会成为人与人交流的完美方式,网络视频会成为未来文化产业的主要骨架。
那几年,中国视频行业正处在草莽向秩序过渡的年代。优酷、土豆、酷6、56网这些名字还在江湖上厮杀。流量很贵,版权更贵,广告看似繁荣,现金流却像漏斗。
2012年,优酷和土豆宣布合并。新华社旗下《经济参考报》当时的概括很准确:这是行业普遍亏损、版权成本高企背景下的一次“抱团取暖”。中国长视频平台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门轻松生意,它看上去是互联网,骨子里却更像重工业:需要海量资本、漫长回报周期、持续供给内容,还要在用户注意力最无常的市场里维持热度。
龚宇带着一种近乎工程师式的理想主义进入了这个行业。他后来在清华专访里说,爱奇艺是一家“科技+内容创意”的公司,科技和创意像DNA双链,缺了哪一条都走不远。
爱奇艺内部“一半工程师,一半内容创意者”;办公楼前挂着一句话:“做一家以科技创新为驱动的伟大娱乐公司。”这里有一种2010年代中国互联网最鲜明的气质:相信技术,也相信内容;相信规模,也相信文明化;相信平台不只是卖流量,还能塑造文化工业的新秩序。
爱奇艺不是最早的视频网站,却是最善于把“视频网站”往“娱乐工业平台”方向改造的公司之一。
2018年赴美上市前后,外界喜欢把它叫作“中国Netflix”。龚宇自己却不完全认这个说法。他接受《好莱坞报道者》采访时明确说,把爱奇艺简单称作“中国的Netflix”并不恰当,他更愿意把爱奇艺称为“线上迪士尼”。
这不是一句空话。那时的爱奇艺确实不满足于只做会员订阅。它要做剧集、综艺、电影、文学、漫画、社区、衍生品,要把一个爆款IP尽量拉长,做成链条,做成生态,做成一整套线上娱乐工业。
从数据上看,那几年它也配得上雄心。
2018年3月,爱奇艺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18美元,募资22.5亿美元。2019年第二季度,爱奇艺订阅会员首次突破1亿,达到1.005亿,同比增长50%;会员收入34亿元,同比增长38%;总营收71亿元,同比增长15%。
那是一个象征性的高点:长视频终于把“付费看内容”这件事在中国市场大体教育出来了,爱奇艺则成了最先冲破1亿会员门槛的玩家之一。
历史的吊诡就在这里:也是在这个高点上,衰落的种子已经种下。因为同一个季度,爱奇艺运营亏损仍高达19亿元。会员破亿带来的是荣耀,但不是解放;是规模的胜利,不是商业模式的胜利。
优爱腾三家长视频平台最根本的困局始终没有变:内容成本越来越高,爆款越来越稀缺,广告增长越来越慢,会员增速却注定会见顶。平台越成功,越需要更重的投入来维持成功。它像一头必须不断吞食大制作、大明星、大IP才能继续奔跑的巨兽,一旦缺少爆款,账面就立刻露出疲态。
2、 最不从容的时刻
如果说2018年和2019年是爱奇艺最接近“梦想兑现”的时候,那么2021年就是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中年危机。
那一年,长视频行业的许多幻觉同时破裂。短视频加速吞噬用户时长,切条、二创和碎片化消费直接侵蚀长视频的版权价值与付费价值;偶像选秀因“倒奶事件”被叫停,爱奇艺《青春有你3》折戟;超前点播引发广泛愤怒,用户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会员之外的层层收费,正在侵蚀自己本以为已经购买到的权益;消保组织点名,舆论发酵,平台不得不后撤。
这一年,龚宇后来回忆,是他第二次创业以来“最不从容”的一段时间。
《中国企业家》2023年写他时提到一个细节:股价最低时只剩高点的5%,95%的市值蒸发;公司高峰时亏损超过80亿元;融资渠道几乎断裂;他一度觉得,钱快不够了,但市场也不愿再输血了。更糟糕的是,外部资本市场也在抽梯子。
2021年3月,Archegos爆仓带来的中概股抛售,把爱奇艺这样的股票从高处又狠狠掀了一把。它不是爱奇艺问题的根源,却像一记顺手补上的闷棍,让所有隐患一下子都显得更加赤裸。
同样是在2021年,界面新闻写长视频行业时用了一个很冷的判断:会员破亿之后,视频网站才真正来到盈利的关键路口。因为长视频已经不能再靠持续亏损换增长了。爱奇艺2021年第三季度营收76亿元,净亏损17亿元;截至三季度末,订阅会员1.036亿,同比和环比都在下降;自2019年第四季度以来,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那个曾经相信“规模会带来一切”的行业,突然发现规模本身就是成本。
龚宇后来把那次转向形容得很坦率。他承认过去有“冒进的错误”,承认摊子铺得太大,承认如果早半年甚至一年做减法,结果会更好。
《中国企业家》的报道里有个颇传神的比喻,是他说的:“有的时候就像小孩碰热水杯,不烫一下他永远记不住。”于是爱奇艺开始大规模收缩,裁员、砍项目、压预算、退出非核心业务,重新强调会员优先、头部内容优先、运营效率优先。最痛苦的一刀,是裁掉那些跟公司走了很多年的老员工;最现实的一刀,是承认大而全的“超级APP”想象,已经不再合时宜。
这次收缩短期内确实奏效。2022年第一季度,爱奇艺首次实现季度盈利,non-GAAP运营利润3.3亿元,日均订阅会员数回升到1.014亿,较上一季度净增440万。2023年,它交出一份几乎可以叫作“翻身仗”的年报:全年总营收319亿元,同比增长10%;non-GAAP运营利润36亿元,同比增长68%;会员服务收入203亿元;第四季度ARM升至15.98元,创历史新高;重点上线剧集中,原创剧集占比超过65%,原创内容对爆款贡献超过80%。《人世间》《苍兰诀》《卿卿日常》《狂飙》轮番撑住了平台的体面。
《狂飙》39集,龚宇说自己一分钟不落地看完了。他最有共鸣的角色,不是高启强,也不是安欣,而是吴刚饰演的徐忠——那个在层层约束中仍要把事情办成的人。这个偏好其实很说明问题:龚宇理解英雄,不是在无限自由中冲锋,而是在现实缝隙里撑住秩序。
但问题在于,爱奇艺的这场惨胜利,并没有真正让行业重回黄金时代。它更像是一次紧急止血。利润改善来自精品化,也来自克制、紧缩和更保守的项目策略;来自ARM提升,也来自对内容成本和组织成本的严厉管理。它证明了长视频可以盈利,却没有证明长视频还能重新成为最性感的增长故事。
3、也许什么也没做错
整个时代已经变了。
短视频和直播把“娱乐”拆成了更小、更快、更轻的碎片;微短剧则把过去被长视频垄断的叙事快感,压缩成更廉价、更高频、更工业化的刺激。广告主的预算分流,用户时间的分流,内容生产逻辑的分流,都在动摇长视频曾经赖以成立的那种中心地位。
长视频依然重要,但它不再是互联网文娱的唯一舞台,而更像一个高成本、低容错、慢回报的专业剧场。它仍然能出《狂飙》,却很难再像十年前那样,靠一部剧改写整个平台的命运。
所以2024年和2025年的爱奇艺财报,读起来就有一种很微妙的味道,你可以仔细品一品。
2024年全年营收292.3亿元,同比下降8%,虽然仍实现连续第三年运营盈利,但已明显承压。
到了2025年,形势更显疲态:全年总营收272.91亿元,同比再降7%;会员服务收入168.07亿元,同比下降5%;在线广告收入51.93亿元,同比下降9%;GAAP口径下重新转为净亏损2.063亿元。
也就是说,那场靠降本增效换来的暂时复苏,并没有转化成新的稳固增长曲线。管理层于是把叙事往别处推:海外、线下体验、AIGC、爱奇艺乐园、去中心化创作平台。
这是爱奇艺的新答案,也是它的新尴尬。
龚宇对技术的信仰也许真正动摇。他在2019年就把AI和大数据当作爱奇艺的重要底层能力;到2026年,他只不过是把这条逻辑推进到了更激进的阶段:既然真人影视昂贵、缓慢、难以复制,而内容需求又永远膨胀,那么AI理应成为下一套生产力工具。
他在2026世界大会上说得很清楚:AIGC会显著降低制作成本和周期,平台将转向“去中心化”,把更多机会给年轻创作者和独立创作者;爱奇艺甚至希望在年内推出AI生成的商业大片。
爱奇艺,包括另外两家长视频平台,今天最大的困境,恰恰在于它已经不再拥有当年那种可以定义未来的社会信用。
2018年,龚宇说线上迪士尼,市场愿意把它听成一种雄心;2026年,他说“AI风口十年一遇”,许多用户首先听到的却是“降本”“替代”和“失业”。
AI艺人库风波,实际上揭示了爱奇艺所面临的三重不信任:艺人不信任平台会不会守住授权边界,用户不信任平台会不会牺牲作品的情感温度,外界也不信任这家公司在成本压力之下,究竟是为了内容创新,还是为了把昂贵、脆弱、难管理的真人工业尽可能替换掉。
这就是今天龚宇和爱奇艺“左右皆不逢源”的根本原因。资本市场希望你更轻、更快、更高效;创作者和演员希望你更稳、更清晰、更尊重边界;用户又希望你既便宜、又好看、还别太贪心。长视频平台年轻时靠的是豪赌和扩张,中年以后却发现,自己必须同时扮演银行家、片厂老板、技术平台和公共服务机构——而这四种身份常常彼此冲突。
如果把爱奇艺只看成一家跌惨了的中概股公司,当然太浅。它其实是中国长视频平台兴衰史最完整、也最典型的样本。
它身上有这个行业最壮阔的理想:用技术和资本重建内容工业,用会员模式替代野蛮广告模式,用原创内容和IP体系打造“中国自己的流媒体巨头”。它身上也有这个行业最深的宿命:版权成本失控,爆款逻辑反噬,流量时代透支,监管与消费反弹并起,最后又在短视频和AI的双重挤压下,被迫重写自己的存在理由。
龚宇本人,也因此成了一个很值得书写的人物。他并不油滑,不是那种最会表演的互联网CEO;他更像一个始终相信结构、秩序和长期主义的技术官僚式创业者。
他会去剧组站在导演监视器后面看素材,会为了理解拍戏去客串角色,会把商业问题拆成树状结构,会在《狂飙》里对最受约束的角色产生共鸣。他的理想主义不是热血,而是一种带着冷感的执拗:总相信只要系统搭得够好,内容与技术总能被组织起来,最终做成一家“伟大的娱乐公司”。
可惜,历史并不总奖励这种理想主义。至少到今天为止,爱奇艺没有成为中国版Netflix,也没有真正成为线上迪士尼。
它更像是中国长视频时代的一座大型遗址:上面有会员破亿时的欢呼,有上市敲钟时的自信,有《延禧攻略》《中国有嘻哈》《迷雾剧场》《狂飙》带来的高光,也有超前点播争议、选秀骤停、现金流告急、股价坠落以及AI艺人库风波留下的裂缝。
那个相信“长、重、贵”的专业内容终将统治互联网的年代,已经过去了;那个相信平台既能成为文明化基础设施、又能成为稳定印钞机的年代,也已经过去了。今天的爱奇艺仍在寻找新出口,AI可能是出口,也可能只是新一轮昂贵试验的入口。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