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贴退潮，骑手 “重新算账”

“那天爆单到外卖机都坏了，没法打印单据，我们只能用手机看，然后把订单抄下来再做。”

回顾2025年7月的那场外卖“补贴大战”，广州餐饮人余丽（化名）至今仍心有余悸。当时，美团、淘宝闪购和京东三家平台的“百亿补贴”让整个行业陷入疯狂。对于余丽这样的商家而言，那是一个“又累又赚不到钱”的夏天。

如今，硝烟散去，时间来到2026年4月。当大额补贴逐渐收缩，监管压力传导至平台，我们终于有机会冷静下来，审视这场“内卷式竞争”给骑手和整个行业留下的真实遗产。

骑手：从“日入900”到“重新算账”

对于骑手来说，补贴大战是一场短暂的狂欢，也是一次刺激的“过山车”。

2025年7月5日，是这场大战的最高峰。上海骑手周鹏飞回忆，那天他一天的收入超过了900元，加上补贴，当月收入比平时多了5000元。那天，他送了近80杯奶茶，是平时的8倍。因为爆单，他甚至每天都能“免费”喝到商家赠送的多余奶茶。

“补贴大战”期间，各家平台不仅争抢消费者，也争抢骑手，多家平台给出高额拉新奖励。北京昌平一家专送站点的站长王力回忆，2025年上半年，确实有部分骑手被吸引跳槽，但不少骑手在尝试新平台后又重回“老东家”。

但繁华转瞬即逝。补贴退潮后，骑手日均收入腰斩至300元左右，单量大幅下滑，王力回忆，2025年11月，由于其他平台补贴力度加大，站内单量下滑不少。今年3月，订单复苏也不及预期，骑手日均单量从此前的近40单降至约30单。为维持收入，骑手只能被迫延长在线时长，劳动强度持续攀升。比收入波动更煎熬的是极致压缩的配送时限。王力梳理了配送时限的大致演变轨迹：早期行业普遍约30分钟，后来收窄到20多分钟，现在一些模式已经压缩至19分钟送达。在采访中，有多位骑手向记者反映，“单多时最怕商家‘卡餐’，会影响后面一连串的订单。”商家出餐慢、顾客不接电话、外卖柜拒收等问题，最终都由骑手承担超时罚款、评分下降的后果，所有矛盾都转嫁到末端配送环节。“随着单量下降，想维持收入，骑手不得不在线更长时间。”王力坦言。

看不见的压力，谁来打破“拼低价、拼时限”？

“配送时限的竞争其实是平台‘内卷式竞争’的典型表现。”有专家指出，一家平台缩短时限，其他平台也不得不跟进，否则就会在消费者体验上处于劣势。最终结果是，骑手成为“时限竞赛”中压力的直接承担者。

“外卖行业目前已进入存量竞争阶段。”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詹婧指出，消费者的用餐需求总量已相对稳定，市场增量空间有限。在这种格局下，新进入者为了争夺市场份额，很容易引发以大额补贴、压缩时限等为主要手段的‘内卷式竞争’，这种竞争并不是在创新或服务升级层面展开，而是在低水平重复同样的竞争方式。”

长期在高压下奔波，骑手的身心都承受着巨大负荷。补贴大战期间，不少骑手为了多接单、多赚钱，每天工时拉满，直到被强制下线才肯休息，长期的疲劳驾驶的风险隐患突出。而大战结束后，收入下滑、压力不减，不少骑手陷入焦虑，甚至出现职业倦怠，对这份工作的归属感和安全感越来越弱。当前整体单量不足，而补贴大战时入场的骑手过多，供大于求的状况下，即便有合理诉求，也难以得到有效回应。

此外，还有专家指出，骑手表面上被纳入企业社会责任的利益相关方框架中，但实际上，消费者、商家等其他利益相关方的诉求，最终都要通过骑手的劳动来落地。“无论平台采取什么竞争策略，最终承担执行压力和风险的都是骑手。”

从内卷厮杀到共赢发展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指出，推动平台企业、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共赢发展。对平台而言，要将骑手视为战略人力资源，完善申诉机制，优化算法规则，停止无底线压缩配送时限。同时推动社保机制创新，降低参保门槛，提升骑手保障水平。

行业需建立统一劳动标准，明确最低配送单价、合理配送时限，将订单分配、奖惩机制纳入集体协商，让劳动者有话语权。只有筑牢劳动权益保障底线，竞争才能转向技术升级、服务优化的高质量赛道。

目前，四川等地已开始探索政府补贴首次参保的骑手，如由政府按照平台企业单位缴费额的10%给予补贴，降低骑手参保门槛，提高参保动力。平台开始重视骑手权益，商家逐步恢复合理利润，消费者也能享受更稳定的服务品质。

外卖“补贴大战”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资本的狂热与行业的浮躁。对于骑手，这是一次透支身体的短期狂欢；对于商家，这是一场消耗元气的无效内卷；对于平台，这是一笔昂贵的“学费”。外卖补贴大战的落幕，不是行业终点，而是成熟起点。当监管规范竞争、平台回归理性、商家专注品质、骑手权益有保障，外卖行业才能真正实现多方共赢，让城市烟火气更有温度、更可持续。（来源：工人日报、新浪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