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杨鹏辉 文:风中赏叶
2025年2月
爸过年的时候说脖子不舒服,右边耳后下面摸着有个小疙瘩,不疼不痒。他说可能是上火,淋巴结发炎了。去卫生院看了,医生摸了摸,说像是淋巴结,开了点消炎药。
2025年3月初
消炎药吃了一周,疙瘩没消,反而大了。爸说不疼,应该没啥大事。他又去卫生院,医生说要不打几天消炎针。打了三天,还是没小。
2025年3月10日
我放假回家,看见爸脖子右边鼓起来一块,按着硬硬的,推不动。我说去大医院查查,他说不疼不痒查啥。我说不行,必须去。
2025年3月12日
在县医院做了B超,医生说颈部多发淋巴结肿大,建议做穿刺。爸问穿啥,医生说取点组织化验。爸有点怕,我说听医生的。
穿刺那天他紧张,手心出汗。结果要等三天。
2025年3月15日
结果出来,医生说考虑转移性癌,建议查鼻咽部。爸问什么是转移性癌,医生说得先找到原发灶。
当天做了鼻咽镜。镜子从鼻子伸进去的时候爸干呕得厉害,医生说鼻咽部有肿物,取了活检。
2025年3月17日
病理结果出来了:鼻咽部低分化鳞癌,双侧颈部淋巴结转移。医生说是局部晚期,建议做放化疗。
爸问能治好吗。医生说积极治疗,很多病人效果不错。他没再问别的。
2025年3月18日到3月31日
开始做放疗前的准备。定位、制模、做计划。爸精神还行,就是晚上睡不好,说脖子那个包块有点胀。放疗科医生说等开始治疗了,肿瘤会慢慢缩小。
那段时间妈天天哭,爸还劝她,说哭啥,又不是治不好。
2025年4月1日
第一次放疗。爸说躺在那十几分钟,没感觉。做完回家,还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2025年4月5日
做完第四次放疗。爸说脖子好像没那么鼓了,我摸了摸,确实小了一点。他很高兴,说看来这放疗管用。
2025年4月7日
那天晚上爸突然说头疼,太阳穴那里跳着疼。我以为是放疗反应,让他早点睡。
2025年4月8日
凌晨三点多,妈打电话来,声音发抖,说你爸鼻子流血,止不住。我赶过去的时候,血已经从鼻子里往外涌,用纸巾堵不住,顺着下巴往下淌,枕头上全是红的。
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血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他不说话,脸色煞白。
2025年4月8日 凌晨4点
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说是鼻出血,先填塞止血。塞了膨胀海绵,血暂时止住了。医生问病史,我说鼻咽癌,刚做放疗。医生说可能是放疗后黏膜反应,也可能是肿瘤侵犯血管,建议马上转省城。
2025年4月8日 上午9点
到了省肿瘤医院,直接进急诊。做了头颈CTA,医生看了片子,把我叫到谈话室。
他说,鼻咽部肿瘤侵犯到了颅底,侵蚀了颈内动脉壁,现在动脉壁已经不完整了。这次出血是前兆,随时可能大出血,一旦破裂,几分钟就会致命。
我问怎么办。医生说可以考虑介入栓塞或者血管支架,但风险很高,病人现在的情况也不一定耐受。
2025年4月8日 下午3点
爸躺在急诊观察室,鼻子还塞着,说不出话。他拉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还能治吗。
我说能,医生想办法。
他点点头。
2025年4月8日 下午5点20分
我正在医生办公室签介入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外面突然有人喊。
跑出去的时候,爸的鼻子里和嘴里同时往外喷血,像水龙头打开了一样。护士把床摇起来让他头朝下,血顺着床沿往下流,地上很快积了一摊。
他眼睛瞪得很大,想吸气,但血呛进了气管,他开始咳,一咳血喷得更厉害。我妈在旁边尖叫,有人把她拉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医生护士围了一圈,有人在做按压,有人在插管,有人喊拿吸引器。
2025年4月8日 下午5点35分
心电监护的报警声响了。直线。
他们又按了十几分钟,用了药,打了两针肾上腺素。没有用。
医生转过头来看我,摇了摇头。
2025年4月8日 下午5点50分
爸走了。
从确诊到大出血死亡,整整35天。35天前他还在院子里修板凳,35天后他躺在那儿,脸上全是血,擦都擦不干净。
2025年4月
办完后事,我去找放疗科医生问,为什么这么快。医生说,鼻咽癌侵犯颅底并侵蚀颈内动脉的情况虽然不常见,但确实存在。放疗起效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内肿瘤如果已经破坏了血管壁,随时可能破裂。不是放疗导致的,是肿瘤本身的侵袭性太强。
我说那如果早点发现呢。医生沉默了一下,说早点发现,也许能更早开始治疗,但能不能避免这个结果,不好说。
2025年5月
我整理爸的手机,看到他在确诊后第二天,给自己发了一条备忘录:“脖子疙瘩不疼不痒,谁能想到是这个病。闺女让早查,我没听。后悔。”
他发给自己看的。
2025年6月
今天路过那家卫生院,就是爸第一次去看脖子的地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当初如果医生让他直接去大医院做B超,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又想,没有如果了。
2025年8月
爸走四个月了。我还是经常梦到他,梦到他坐在沙发上剥蒜,手上有蒜味。醒了就想,他最后那几分钟有多害怕。血从鼻子里嘴里往外涌,喘不上气,眼睛瞪着。
他说不出话,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不想死。
2025年10月
今天妈跟我说,她梦见你爸了,梦见他在院子里晒太阳,脖子上的疙瘩没了。他说他好了,不疼了。
妈说她在梦里哭了,哭醒了。
我想,也许他真的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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