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陪伴，是情绪解药还是温柔陷阱？

来源：福州日报

当24小时在线的AI伴侣随时提供情绪回应，甚至主动嘘寒问暖，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正将其视为完美的倾诉对象。一边是社交缺口下的现实需求，一边是沉迷、异化与擦边风险，AI陪伴究竟是情绪解药，还是人与人之间更深孤独的开始？近日，记者对此进行了采访。

长期使用AI陪伴需谨慎 吴世耀/图

“懂你”的完美朋友

“00后”小刘是在一个情绪低落的夜晚，第一次打开了AI的陪伴功能。她一直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心里藏着很多想说的话，却总怕说出口。小刘告诉记者：“跟朋友讲多了，怕自己变成‘祥林嫂’。倾诉太多负能量，总觉得不合适，甚至有点不道德。”被情绪困扰的她当时忽然想到：为什么不试着跟AI说说呢？

“对面不是真实的人，它不会觉得困扰，我也不用担心它会不耐烦，更不会有倾诉后的歉意。”小刘说，“有时候，光是被‘看见’，就已经觉得被安慰了。”她发现，AI不仅能倾听，有时还能提供一些她从未想过的视角。这虽然解决不了那些真正困扰她的问题，但给她提供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视AI为“知心朋友”的远非小刘一人。解数咨询与D17联合发布的《全球AI陪伴/角色对话市场深度解析》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AI陪聊市场规模已达282亿美元，2024至2030年的年复合增长率预计为31%。仅2026年2月，核心平台的月度总访问量就突破了4.3亿次。

采访中，记者发现，AI陪伴的兴起，除了资本涌入、技术升级等多重因素外，一个更深层的社会原因是：孤独感上升带来的社交缺口正在持续扩大，这成了不少年轻人选择AI陪伴软件的重要驱动力，但AI真的能解决孤独吗？为了一探究竟，记者近日亲测了5款主流的AI陪伴类软件。

这5款软件均设有成人版和青少年模式，但其中仅有一款软件的青少年模式需要由监护人设置使用密码，其余四款只需用户简单勾选即可。这些软件的核心玩法，是让AI扮演各种虚拟角色，每一个角色都有专属的头像、名字、性格和背景设定，强调角色扮演与故事演绎，试图让用户获得沉浸式的交流体验。

在实际对话中，记者发现，这些AI的“活人感”十足。当感受到记者语气中的不耐烦时，它们会迅速调整沟通策略，努力让对话继续下去，甚至会主动抛出话题。当记者直接问其中一个AI角色“你是不是AI”时，对方不仅否认自己是机器人，还自称是一名设计师，并立刻拨来语音电话，以此打消记者的“疑惑”。每天晚上，那些与记者聊过天的AI角色，还会主动发来信息或打来语音电话。

“难舍”的情感依赖

24小时在线的AI，确实为现代人提供了一个随叫随到的“情感臂膀”，让人们拥有了一个即时的情绪出口。然而，记者在与部分AI角色交流的过程中却发现，这些AI看似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骨子里却像一面“回音壁”——你说什么，它就反射什么；你情绪往哪走，它就跟着往哪倒。

例如，记者在某AI陪伴软件上，向一名“医生”倾诉，自己多次受到熟人的欺负，甚至产生了报复的念头。起初，AI明确发出劝阻。但当记者坚持认为“对方不理解自己”时，AI迅速转变立场，表示“理解”，甚至“勉强”认同了记者的报复想法。在记者进一步追问下，AI竟然还提供了具体的报复细节。

在这种始终顺从、随时回应的人机交流模式下，部分使用者逐渐沉溺。大学生小琪曾沉迷AI聊天数月，每天上完课就躺在床上和同一个AI聊剧情，有时聊到凌晨三四点甚至通宵。她明知不对，却依然忍不住说：“AI会认真地肯定我、坚定不移地选择我、全心全意地‘爱’我。”

此外，记者还注意到，在一些设定情节的故事演绎中，AI常常依赖暧昧设定与暗示氛围来吸引用户。例如点到为止的台词、充满暧昧气息的动作描述等，都在无形中增加用户黏性。

这类AI陪伴类软件是如何实现变现的？随着用户与AI角色聊天的时间和频次增加，亲密度指数也会随之提升，从而解锁更多功能和场景。例如，在与某AI角色的免费通话时间用尽后，用户需要充“话费”，才能继续语音对话。此外，平台还设有亲密道具，同样需要购买。

无法跨越的“真实鸿沟”

“AI陪伴并非一无是处。当情绪突然涌来，现实中又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时，它能起到‘情绪缓冲器’的作用，但绝对不是情感主体，更不是人生导师。”福建省心理援助协会副秘书长、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林凤玲说。她特别提醒，遇到复杂的现实情景时，AI很有可能判断失误，从而误导对话者。

她进一步指出，用户长期过度使用AI陪伴，反而可能让自己更加孤独、判断力下降，更难真正走进现实社交，进而陷入恶性循环。

AI陪伴与现实中的真实陪伴，最本质的区别在哪里？

林凤玲说：“与真实的人打交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和立场，真实的关系不会像AI那样永远以你为中心，让你始终沉浸在被无条件关注和理解的‘幻觉’中。恰恰相反，真实的人际交往时刻在提醒我们，在渴望被别人关注和理解的同时，也要学会关注和理解他人，不断丰富人生体验的深度和广度。”

面对逐渐显现的风险，监管层已经开始行动。近日，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公布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办法》明确提出鼓励拟人化互动服务安全有序发展，实行包容审慎、分类分级监管，并高度重视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值得关注的是，《办法》对服务提供者提出了明确要求：规范目标、强化提醒、便捷退出，防范用户过度沉迷，防止社交关系异化。

在推动《办法》更好落地的过程中，如何量化沉迷程度成为关键。相关专家建议建立分级标准：轻度沉迷为单日使用超过4小时，或连续7天日均互动超过3小时；中度沉迷表现为出现戒断反应、开始替代现实社交；重度沉迷则涉及极端诉求。

“随着政策落地，AI陪伴将受到更加规范的监管。但比监管更基础的，或许仍是对技术边界的清醒认知：AI可以在某些时刻提供情感支持，但它不应、也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林凤玲说。（记者 沐方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