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胡嘉琦
ID | BMR2004
当中国企业出海进入深水区,风险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过去几年,企业更关注关税、市场准入与供应链布局,这些仍然是全球化的核心变量。但在更隐蔽的层面,一类风险正迅速浮出水面并开始产生实质性影响——用工与劳工合规。
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发现,出海不再只是“把产品卖出去”,而是需要在不同法律体系与价值标准之间完成一场系统性的适配。
“很多企业的误区是先干了再说,但用工问题往往不会立刻爆发,一旦出现就是系统性风险。”安理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跨境劳动合规CEC》主编罗凯天向《商学院》记者指出。
罗凯天长期从事劳动法与跨境合规研究,在他看来,中国企业正在面对一套远比单一国别法更复杂的规则体系——本地劳动法、国际劳工标准、供应链尽责义务以及ESG框架正在叠加,并逐渐形成新的全球经营门槛。
这一变化,也催生出一个新的专业领域——跨境劳动合规。它不再只是解决纠纷的工具,而是开始前移为企业全球化战略的一部分。
围绕这一趋势,《商学院》记者与罗凯天展开了一次对话,试图回答一个正在变得关键的问题——当中国企业走向全球,如何重新理解“用工”这件事。
以下为全部对话内容:
记者:罗博士您好,我看到您的背景也非常丰富,接近20多年对劳动法保持关注。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领域的?大概是哪一年?
罗凯天:大概20年前,我从上大学的时候,也是机缘巧合进入了这个领域。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是全国总工会直属的一家院校,在法学领域最有名的就是劳动法,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在劳动法这个领域深耕和学习。
记者:您当时为什么选择这个领域?
罗凯天:一个是刚才提到的,你进入了一所以劳动法为特色的院校,自然而然会学习很多细分的劳动法课程。比如现在很多高校,劳动法可能只是基础课,之后更多会学习宪法、民法、刑法。但在我们这样的特色院校里,除了综合性的劳动法,还会学习劳动争议解决、工会法等其他院校不太接触的内容,这是第一点,是院校本身的定位。
第二点是在大学期间,我们有机会接触一些特殊的研究项目。同时,我们前后也做了一些国际劳工标准在中国法律适用方面的研究项目。这些学习和研究经历,使我逐渐在劳动法领域积累了较多的资源、经验和知识。
记者:罗博士,您后来一直深耕这个领域。我看到您的履历也非常丰富,去过很多知名院校继续深造。当时是如何考虑选择这些学校的?
罗凯天:刚才提到,我选择劳动法,一方面来自母校的资源。在学习劳动法的过程中,我也逐渐发现自己一直很关注,作为普通劳动者,我们在工作中为什么工作、选择什么样的工作、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如果权益受到损害,如何保护自己,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我一直对国际法很感兴趣。我认为在国际交往中,包括劳动法本身,也受到国际劳动标准以及不同国家实践的影响。因此,劳动法与国际法的结合,使我意识到仅有本科学历是不够的,需要不断进入具有国际视野和国际资源的机构和项目学习。所以我后来在国内读了国际法硕士,又去美国读了美国法硕士,最后攻读了国际劳动法博士。这是我整个求学的初心和原因。
记者:在这些学校中,对您的成长或者职业生涯,您觉得哪一段帮助最大?
罗凯天:每一个阶段都非常重要。每一个学校都是我的母校,每个阶段都带来了收获和成长,也都达到了我的目标。
首先是本科母校。刚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来到北京,接触到大量新的知识,而学校在劳动法领域非常强。我们接触到劳模、农民工以及各种不同业态和人生路径,这一阶段奠定了我法学基础,尤其是劳动法基础。
后来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读国际法硕士,我跟随WTO法领域的学者学习和研究。当时老师给我指出一个方向:在国际法和劳动法之间,有一个交叉领域叫“经贸协定劳工条款”。在2012到2013年前后,美国主导的TPP劳工条款非常热门,被称为下一代高标准劳工条款,即贸易不只谈钱,也谈劳工标准。参与TPP的国家必须遵守较高标准的国际劳工要求,否则可能面临贸易制裁。从那时起,我成为国内较早研究这一领域的律师之一。
之后我去美国加州伯克利学习。在那里,我系统研究了美国劳动法、工会运作以及合同机制,并理解了美国推动劳工条款的背景。回国后,我又成为中国政法大学第一个社会法学博士,在导师指导下继续研究经贸协定劳工条款。2020年前后,中国提出加入CPTPP谈判时,我有幸成为商务部CPTPP劳工条款专家组成员之一,为相关部门提供意见。
整体来看,这是一个一脉相承的过程,每个平台都给予我重要机会和成长空间,我非常感谢每一所母校以及指导过我的老师和前辈。
记者:我看到您在很多领域都是先行者,比如在中国政法大学是第一个该方向的博士。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做出这样的选择?
罗凯天:我成为中国政法大学第一个社会法学博士,确实有很多机缘。当时我在美国加州伯克利学习,美国一些名校有项目资助学生去以色列游学,了解中东历史。我在那期间,得知我的导师将在中国政法大学招收首届该方向博士生,于是一边游学,一边准备申请材料。
我先从加州飞往特拉维夫参加游学,结束后没有返回美国,而是直接飞回北京参加面试,之后又回到美国。最终顺利成为该校第一个社会法学博士。这段经历对我来说非常独特。
之所以选择攻读博士,也是受到前辈的影响。我职业生涯的重要起点是在金杜律师事务所,我的师傅姜俊禄博士是中国最早一批劳动法博士之一。他认为,一个优秀律师不仅要掌握现有法律条文,还要理解法律背后的逻辑,甚至推动立法。而要做到这一点,博士训练是必要的。这些因素促使我决定继续深造。
记者:这个博士学位给您的工作或生活带来了哪些不同?
罗凯天:博士学位在律师行业并非必要条件,很多优秀律师硕士学历已经足够。博士更偏向学术研究。
但它确实带来了更多机会和更广阔的视野。从本科开始,我就喜欢研究问题,但更多关注实务,关注如何把问题体系化。博士阶段的训练,使我能够参与政策制定、立法咨询,也可以与学者合作,将实践问题理论化、体系化,最终转化为制度和指引,更好服务企业。这是博士学位带来的最大价值。
记者:您在美国学习,但现在服务的企业更多分布在南美、东南亚等地区。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
罗凯天:这是两方面的考虑。从法学教育角度来看,海外深造通常会选择欧美,因为全球法律体系大多源自欧美。即便是东南亚、拉美等“全球南方”国家,也深受其影响,包括当地精英教育背景。
但从业务角度来看,中国企业出海,除了欧美市场,也在大量进入东南亚、拉美、非洲。不同区域对应不同产业,比如欧洲更多是基础设施和资源类项目,而消费市场仍以欧美为主,东南亚正在快速崛起。
因此,我们的工作是把在欧美学到的国际标准,与中国经验相结合,再落地到“全球南方”市场。
记者:您目前重点关注哪些区域?是否有比例上的分布?
罗凯天:这与我在2023年提出的“跨境劳动合规”概念有关。所谓cross-border employment compliance,是指企业在全球运营中,不仅要遵守东道国劳动法,还要满足国际劳工标准、供应链要求、ESG以及经贸协定中的劳工条款。
很多人只关注某个国家的法律,而忽视这些更广泛的要求。实际上,供应链中也存在大量劳工问题,例如欧盟的可持续尽责调查指令(CSDDD),以及ESG中的社会因素等。
因此,我的工作不是局限于某个区域,而是构建一整套跨境劳动合规体系,帮助企业在全球范围内满足用工合规要求。这是我们的核心价值。
我们目前在全球凝聚了差不多50多个国家的律师,这些都是中企出海主要目的地的顶尖劳动法律师。我们组成了一个网络,叫“跨境劳动合规联盟”,英文是cross border employment compliance alliance。
这个网络的作用是,无论中国企业去哪个国家,我们作为总牵头人,可以与当地律师合作,满足最基础的法律合规要求。除此之外,我们相对于其他专业服务机构,还可以提供全球劳动合规的整体要求。这也是过去这些年我一直在倡导的方向。今年五六月份我第二本书出版时,主要讨论的也是这个问题。
记者:我们看到您有一个总体框架,还有覆盖50多个国家的项目。面对这么多区域,你们能覆盖得过来吗?还是需要和当地律师合作?
罗凯天:一个负责任的律师,一定要承认自己的能力和认知是有边界的,时间和精力也是有限的。
如果一个中国企业去巴西或泰国,一个中国律师直接给出当地劳动法意见,需要回答几个问题:第一,你有没有当地律师执照?如果没有,就不能提供当地法律意见,因为你不是 qualified lawyer。第二,你是否在当地长期生活和工作?如果没有,就缺乏对当地司法环境、执法环境和政策环境的理解。
因此,如果有人声称可以独立提供当地法律意见,这种意见的可信度需要打问号。
更负责任的做法是与当地权威律师合作。我们目前也是这样操作:与当地顶尖劳动法律师合作,他们长期在本地执业,不仅服务中国企业,也服务全球投资者,经验丰富。
我们作为牵头律师,将中国客户复杂的需求转化为国际化表达,降低沟通成本,由当地律师完成法律意见,再由我们进行审核和匹配,最终交付客户。
这种模式可以保证意见的准确性、提高效率和性价比。只要网络足够可靠、覆盖足够广,就可以支持全球范围内的业务。
记者:你们和这么多国家的律师合作过程中,有没有遇到风险?
罗凯天:与海外律师合作的风险,主要来自信任。尤其是在一些中国企业较少进入的国家,初期建立联系需要磨合。
即便通过公开评级机构或其他合作律师推荐,新合作伙伴也需要磨合,包括工作风格和沟通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断积累经验,也在持续筛选。最终沉淀下来的是理念一致、标准接近的合作伙伴。
为了降低风险,在搭建联盟时,我们优先选择国际权威评级机构中排名靠前的律师。这些律师经过市场验证,相对更加可靠,也更值得信赖。
记者:你们的客户主要来自哪些行业?
罗凯天:我们主要伴随中国企业出海的大趋势提供服务。专业服务一定是围绕市场需求展开的。
不同区域对应不同产业:
在非洲,主要是基础设施、矿产和能源企业;
在大洋洲,比如澳大利亚,也是类似行业;
在欧美,目前更多是新能源汽车、医药、金融类企业;
在东南亚,这两年增长较快,除了新能源汽车,还有电商、物流和平台型企业;
在拉美,一方面是新能源汽车,另一方面是矿产资源相关产业。
因此,不同区域、不同产业,对应的服务重点也有所不同。
从专业角度看,不同行业的合规重点差异明显。
例如矿产和基础设施行业,常见问题包括童工、安全生产等。在海外,监管标准更细、更严格,甚至直接适用国际标准。
在东南亚,平台经济和零工经济发展较快,会涉及宗教假日、工作生活平衡、加班、数据隐私保护等问题。
不同地区的历史文化和法治环境,会影响合规要求,因此服务内容和侧重点也会发生变化。
记者:企业在出海前,你们会先做风险预案吗?
罗凯天:是的。完整的服务体系中,第一步就是进行全球劳动合规风险梳理,也可以理解为预判。
常见有两种场景:
第一种,企业已经确定出海目的地。例如去巴西建厂,原材料来自东南亚,产品销往欧美。在这种情况下,不仅要遵守巴西法律,还要考虑供应链和终端市场的规则,例如欧盟的尽责调查要求等。
也就是说,需要对整个供应链进行审查,从原材料来源到最终销售,每个环节都可能涉及不同法律和国际标准。
第二种场景,是企业尚未确定布局,例如在马来西亚和印尼之间选择。
这时我们会先梳理企业的商业目标,再分析供应链结构和经贸协定。例如不同国家是否加入CPTPP或RCEP,不同协定下的劳工标准和贸易优惠不同。
企业不仅要考虑生产,还要考虑未来出口和政策红利,这些都会影响最终选择。
因此,我们的核心工作,是帮助企业在全球范围内,根据商业目标确定应遵循的劳工标准,在降低风险的同时提升劳动表现。
因为良好的劳动表现,会直接影响融资条件、ESG评级和企业声誉。
记者:这些指标确实能帮助企业降低成本。
罗凯天:不仅是降低成本,更重要的是避免风险。例如罚款、市场准入限制,甚至被供应链剔除。
同时也具有增值作用。良好的合规表现可以提升融资能力、降低成本、增强品牌吸引力,对投资者和消费者都有正向影响。这是一个赋能和增值的过程。
记者:企业出海中,劳动问题最关键的挑战是什么?
罗凯天:目前最大的挑战是意识和能力都没有跟上。
很多企业仍然优先关注业务增长和效率,但在全球市场中,必须遵守国际规则,一些过去可行的做法已经不再适用。
企业需要在了解东道国规则的基础上,同时考虑全球范围内的合规要求,提前进行系统性准备。
此外,国内具备跨境劳动合规能力的专业人士仍然较少,还在成长过程中。这也是我们持续推动这一领域的重要原因。
企业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劳动法本质上是与人打交道,而企业也是由人组成的,不同企业之间差异很大。
在出海初期,企业更关注落地和基本合规,这是现实需求。但随着规模扩大和在当地扎根时间延长,国际标准和供应链规则会逐渐显现。
这些要求正在成为企业必须面对的现实,而不是可选项。
这两年,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在这方面遭受损失。不论是被处罚、被公开点名批评,还是引发舆论事件,甚至影响上市公司股价,这些情况都在发生。这是一个逐步显现的过程。
另外,也需要注意,有人会问,这类问题在欧美企业全球化或20世纪90年代日本企业全球化过程中,是否有出现过?答案是出现过,但中国企业当前面临的劳动用工问题,在难度和复杂度上,已经明显不同于当时。
主要原因有几个:
第一,当时全球化处于上升阶段,经济整体向好;而现在全球经济处于放缓甚至收缩状态。当增量不足时,竞争转向存量,规则随之收紧。过去强调自由贸易,现在欧美更多强调“公平贸易”,其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加强劳工保护。过去劳工保护多属于软法,是倡导性的要求。
过去常提企业社会责任,多被理解为慈善和捐赠,没有强制性约束。但在过去10年,尤其是近5年,以欧美为主出台了大量供应链法以及ESG相关法案,这些规则已经从软法转为具有强制性的法律要求。
如果企业不遵守,就无法进入特定市场,还可能面临罚款,甚至被排除出供应链体系。这种高强度约束,是上一轮欧美或日本全球化时期没有遇到的。
第二,有些中国企业在出海时尝试弱化自身中国身份,希望融入当地以降低风险。但现实是,中国企业的体量已经难以“隐身”。
欧美或日本企业全球化时,多处于相似制度背景之下,而中国企业被视为不同的经济主体。因此,如何应对这种差异,是当前全球化过程中面临的重要挑战。
第三,还叠加了人工智能等新因素。中国在相关领域发展较快,这也带来新的关注点。在全球范围内,如何在技术发展过程中更好保护劳工权益,成为新的议题。
同时,这些规则并不只来自欧美。通过参与国际会议可以看到,一些发展中国家也在推动类似的供应链法。例如智利、印度尼西亚、泰国等,都在推进类似欧盟尽责调查机制的制度。
因此,中国企业面临的是“双重压力”:上有欧美高标准要求,下有“全球南方”国家不断跟进。
这些国家普遍的态度是:过去在欧美企业全球化过程中,本地劳工权益受到过影响,因此中国企业进入时,必须按照更高标准保护劳工。
这也是为什么当前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劳动用工挑战更为复杂,也解释了为什么必须重视跨境劳动合规。时代已经发生变化。
记者:企业出海时,是在当地雇佣员工,还是从国内派遣员工?
罗凯天:在当前中国企业出海过程中,外派员工和本地雇佣都是常见模式,不同阶段选择不同方式。
在初期探索阶段,企业可能不设实体,只是建立联系,例如设立代表处,或通过当地顾问,以服务合同形式合作,这时通常不涉及外派或本地雇佣。
在第二阶段,企业可能开始进行市场开拓或为设立实体做准备,此时常见做法是使用EOR(名义雇主)模式。通过当地服务机构,由其作为法律上的雇主,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员工实际为企业提供服务。
但需要特别注意,这种模式并非在所有国家都被认可为合法用工形式,必须经过专业判断,否则可能构成非法用工,影响人员和业务发展。
第三阶段是设立实体。企业通常会外派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但一线工人原则上需要本地雇佣。
多数国家对外国人就业实行严格审批制度,只允许引进本地缺乏的技术人才。同时,很多发展中国家要求“师徒制”,即外派人员需要培养本地员工,经过一段时间后逐步替代。
记者:在这样的用工模式下,会不会出现冲突?如何解决?
罗凯天:冲突是常见的,但本质上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管理和文化问题。
中国企业出海并非新现象。早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大量对外援建项目,在长期实践中积累了一些经验。
例如在管理上,可以通过选举本地工人代表作为沟通桥梁,这也符合劳动法关于职工代表参与管理的原则。
同时,可以通过文化融合减少摩擦。例如在节日中组织共同活动,让双方了解彼此文化;在当地重要节日中尊重并参与当地习俗。
冲突往往源于对当地文化缺乏理解,或者管理方式不当,例如带有优越感、简单套用国内管理模式等。这些都会加剧矛盾。
类似问题在其他国家也存在,例如纪录片《美国工厂》中,就反映了文化差异带来的冲突。
记者:这些文化和管理方面的准备,是由律师主导,还是企业自行完成?
罗凯天:通常建议企业在出海前对核心管理人员进行系统培训,内容不仅包括法律,还包括当地文化、历史和社会环境。
这类培训可以由专业机构或专家提供。同时,企业需要建立明确的内部制度,例如员工管理、假期安排、冲突处理机制等。
例如在一些国家,工会与企业关系较为对立,罢工和谈判较为常见。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法律手段,还可以借助当地社会资源,例如社区领袖、宗教人士等,在冲突调解中发挥作用。
这些都需要企业提前准备,并在实际运营中灵活运用。
记者:在您接触的国家中,是否有特别难应对的?
罗凯天:很难说哪个国家最难,每个国家都有自身特点。
例如很多企业认为越南与中国相似,因此作为出海首选。但实际上,越南在加入CPTPP后对劳动法进行了改革,例如允许基层建立独立工会,这可能带来更多类似欧美的劳资关系变化。
再比如欧盟近期实施的薪酬透明度指令,与中国企业传统的薪酬保密制度存在冲突。该指令要求员工可以了解薪酬信息,以解决同工同酬和性别歧视问题。
这些差异都会对企业管理带来直接影响,需要提前适应和调整。
记者:像薪酬透明度这样的问题,一般是如何解决的?
罗凯天:薪酬问题目前属于最新出台的法案。我们的建议是,在当地必须按照当地标准执行。
如果是跨国经营企业,在其他没有强制要求的区域,可以评估违规成本,再决定是否进行全球统一安排。
从整体上看,我们对跨境劳动合规的建议是:第一,总部需要建立战略性、体系化的认知,明确供应链中重点国家和地区的要求,包括本国法、国际劳工标准、供应链规则、ESG、经贸协定以及工商中的劳工问题。当然,并不是所有企业都涉及全部内容,需要进行筛选。
在此基础上,再落实到具体国家和区域进行本地化管理。因为不同地区有各自的历史文化和法律传统,按照当地规则执行即可。
因此,在薪酬问题上,总部制定原则,各地按照当地法律要求具体落地。
记者:目前哪些国家或地区的业务需求在上升?
罗凯天:在不同阶段,中国企业出海的方向和法律需求确实在变化。
最早阶段主要集中在基础设施和资源类投资,例如非洲、大洋洲、拉美等“全球南方”地区;之后从市场角度进入欧美;再到近几年,东南亚成为重点区域。
最近两三年,有两个新的热点区域,一个是中亚,另一个是中东。但中东近期的不确定性较高,因此整体格局仍在变化。
记者:您之前的求学经历中并没有专门学习ESG,是后来扩展的吗?
罗凯天:这并不是刻意扩展,而是自然延伸。我的研究始终围绕“人”“劳动”和“国际合规”。
ESG是环境(E)、社会(S)和治理(G)的综合框架。从法律角度看,E对应环保法,G对应公司治理,而S是我们最关注的部分。
虽然全球没有统一的ESG标准,但在不同体系中,S通常包含几个核心内容:劳动权、消费者权利、供应链管理以及社区关系。
其中,劳动权本身就是核心内容;同时,在供应链管理中,童工等问题同样属于劳动问题;在社区层面,例如企业建厂或采矿,对当地社区的影响,也往往通过就业、培训等方式与劳动问题紧密相关。
因此,ESG中的社会维度,本质上高度集中在劳动与人相关的问题。这也是我们切入ESG的主要路径。
记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确围绕“人”这个方向发展的?
罗凯天:这与个人成长经历和性格有关。我从小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有持续的思考,也喜欢阅读人物传记。
后来在大学阶段接触到劳动法,发现它始终围绕人与劳动展开。一个人通过劳动创造价值,才能在社会意义上实现自身价值。
这些经历逐渐汇聚,让我走向以劳动和人为核心的研究与实践方向。
记者:人工智能正在进入法律和各行各业,这对您的研究是否有影响?
罗凯天:人工智能是当前所有人都在关注的问题。我个人也长期关注科幻作品,例如《黑镜》中对技术社会的设想,很多场景已经在现实中出现。
以欧盟人工智能法案为例,其中明确禁止在工作场所基于情绪识别对员工进行评分。同时,现实中已有企业通过技术监控员工工作时长、专注度等,这些在欧盟框架下可能被认定为违法。
从我们的角度看,人工智能应用需要遵循几个原则:
第一,坚持以人为本。技术应服务于人,而不是单纯服务效率或利润。
第二,加强人工干预。例如在招聘中使用AI筛选简历,如果算法本身带有偏见,可能导致歧视,因此必须引入人工复核机制。
第三,建立权利救济机制。当人工智能在工作场所造成侵权时,需要明确责任和救济路径。
记者:其他国家在AI应用方面的监管情况如何?
罗凯天:目前各国发展阶段不同,并非所有国家都处在同一水平。
整体来看,中美是主要技术领先者,欧盟、日本等在应用和监管上各有侧重。
在法律监管方面,欧盟推进较快,已经出台系统性的人工智能法案,并采取基于风险的监管模式。但欧盟内部也在反思监管节奏是否过快。
相比之下,中美整体采取更为审慎的态度,尚未形成全面统一的强监管框架。
记者:从人工智能角度看,中国企业出海有哪些优势和风险?
罗凯天:从用工角度观察,中国企业有几个优势:
第一是数据优势。人工智能依赖数据,中国拥有庞大的数据基础。
第二是应用落地能力强。相比之下,美国在基础技术方面积累更深,而中国更擅长在具体场景中快速应用和迭代。
第三是监管环境相对审慎,为企业提供一定发展空间。
在用工层面,当前与人工智能企业出海相关的重点问题包括竞业限制、商业秘密保护以及股权激励。
人工智能人才全球稀缺,企业需要在吸引人才与保护核心技术之间取得平衡。
但需要注意,并非所有国家都认可竞业限制制度,各国规则差异较大,这也增加了跨境用工的复杂性。
因为现在有了人工智能之后,工作效率提高了很多。出海企业在本地雇佣员工时,是否会因为人工智能减少员工数量,或者通过Agent取代大量员工。
这不仅是人工智能行业的问题,而是所有行业都会面临的趋势。当过去依赖初级员工或专业人士完成的信息差工作,被各类Agent替代之后,低技能、缺乏经验的岗位机会会相应减少。这是客观存在的情况,我们已经看到一些企业出现了这样的变化。
实际上,这种趋势并非从现在才开始。早在机器人和自动化阶段,就已经出现了“无人工厂”,很多生产环节完全由自动化系统完成。
记者:这种无人工厂可以落地在东南亚国家吗?
罗凯天:可以,在国外同样可以实现。但这里涉及两个层面的问题:
第一是宏观层面的劳动力市场影响。这一部分人群的就业环境会变得更加严峻。目前的应对思路主要包括:一是加强技能教育与再培训;二是通过政策提供基本收入保障;三是强化企业责任,例如再培训义务和对失业人员的支持。
回到企业层面,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雇佣这些员工,问题反而相对简单。真正复杂的是已经雇佣之后的调整。
例如一家企业原本有1000名员工,引入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后只需要10人,剩余人员如何处理,就会涉及裁员、转岗等问题。
不同国家的法律要求差异很大。首先要判断,引入自动化或人工智能是否构成合法的解雇理由。
在美国,基于“at-will employment”,企业通常可以在提前通知后解除劳动关系,相对简单。但在欧洲或拉美等劳工保护较强的地区,就需要严格判断是否符合解雇条件,以及应支付的补偿。
同时还涉及程序性要求。例如在德国,企业在做出裁员决定前,需要与员工委员会沟通并征求意见;在部分发展中国家,大规模裁员可能需要政府审批或劳动机构审查。
因此,在已雇佣员工的情况下进行技术替代,人力调整的法律成本和操作复杂度都很高。
记者:相比当地律师,你们的优势在哪里?为什么企业不直接找当地律师?
罗凯天:企业直接找当地律师是常见情况,尤其是有出海经验、具备语言能力或拥有国际化法务团队的企业,可以直接沟通并解决基础法律问题。
另一种情况是企业缺乏语言能力或资源,更信任长期合作的中国律师,这时中国律师会作为牵头律师(lead counsel)对接当地律师,负责整体法律服务流程。
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更了解中国企业、具备信任基础,同时能够进行质量控制,并实现高效的国际沟通。
我们提出的“跨境劳动合规”,是在上述模式基础上的进一步升级。
如果企业是多国经营,涉及复杂的供应链和生产链,我们可以从全球用工合规的角度提供体系化建议,从战略、制度到日常管理机制进行整体设计,提前防范风险。
这种能力,通常不是单一国家律师可以提供的。
记者:进入快问快答环节。中国企业出海最大的误区是什么?
罗凯天:最大的误区是“先做再说”,没有提前了解当地劳动用工标准,尤其是供应链和产业链中的多重标准。在快速进入过程中,很容易遭遇合规风险和阻碍。
记者: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罗凯天:优先要搭建全球跨境劳动合规体系。基于供应链布局明确适用标准,再据此设计用工模式和管理机制,从而实现风险防控与价值提升。
记者:AI时代劳动法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罗凯天:最大挑战是平衡技术效率与人的权利。在劳动场景中,如何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保障劳动者权益,需要通过多方对话逐步实现。
记者:如果给中国企业家一句建议?
罗凯天:在出海之前,明确目标,搭建全球劳动合规架构,再推进业务布局。
记者:未来3—5年,中国企业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罗凯天:除地缘政治外,劳动风险将成为增长最快的风险之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