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宜坐在沙发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其实一路上都忍着,忍到进门,忍到吃饭,忍到现在。可一听见父亲这句“这还是人干的事吗”,那股一直硬撑着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王秀兰赶紧走过来,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许静宜埋在母亲肩头,眼泪很快把她的衣服打湿一片。
“妈,我是不是特别傻啊?”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我以前还觉得,时间长了,总能处成一家人。我给他们家买东西,贴钱,帮忙,什么都想着他们。我以为我真心换真心,起码能换来一句实在话。结果到头来,我是外人。”
“什么一家人。”许建国气得胸口起伏,“真把你当一家人,能背着你把东西全给了周倩倩?能在这个时候逼你辞职?他们那是拿你当傻子,拿你当现成劳力!”
王秀兰抿着嘴,脸色也很难看。
她平时不怎么爱说重话,脾气也软,可现在听完整件事,眼里那点心疼慢慢就变成了火气。
“你公公病了,该照顾,谁都明白。可怎么照顾,谁来出力,谁来出钱,这都是要商量的。不能因为你是儿媳妇,就把整副担子扣你头上。更何况,他们连后路都给自己安排好了,就等着把你推进去。”
许静宜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我今天跟他们说离婚了。”
王秀兰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她的手。
“说得对。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许建国沉着脸,问得更直接。
“文涛怎么说?”
“他一开始还想解释,说他妈不会亏待我,说以后会补偿我。”许静宜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可补偿什么呢,房子不在他名下,存款也不在他名下,连他自己都知道是空话。”
“他知道这事多久了?”
“应该一早就知道。”许静宜低声说,“不然不会从头到尾都站在他妈那边,连一句替我说的话都没有。”
许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沉得厉害。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静宜,爸就一句话,这婚你要是真不想过了,爸妈支持你。别怕,天塌不下来。”
这话说得很平,可许静宜听着,心里一下子安稳了不少。
她最怕的,其实不是离婚本身。
她怕父母觉得她冲动,怕他们劝她忍一忍,怕他们顾忌面子,说什么“都结婚四年了,再看看”。
可现在,他们没有。
他们心疼她,站在她这边。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许静宜没有回周家,也没有回她和周文涛住的那套小两居。
她睡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
床单是母亲下午刚换过的,晒过太阳,有一股很干净很暖的味道。床头的台灯还是老样子,书架上还摆着她大学时买的几本小说,连窗帘都没换。
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了,人就不可能还停在原地。
半夜一点多,她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赵春梅发来的。
“静宜,你今晚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夫妻吵架归吵架,哪有往娘家跑的道理?”
“你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还有心情赌气?”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紧接着,是周倩倩。
“你真行啊许静宜,扔下病人跑了。”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妈?”
“我告诉你,别以为回了娘家就有人给你撑腰,我们周家不怕你!”
最后,周文涛发来一条。
“老婆,别闹了,回来吧。”
就这一句。
许静宜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到了这一步,赵春梅还在用“你爸躺在医院”来压她,周倩倩还是那套蛮横不讲理的逻辑,而周文涛,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
他甚至不问她现在怎么样,不问她有没有吃饭,不问她一个人回娘家是不是委屈了。
他只说,回来吧。
像在喊一个闹脾气跑出去的保姆。
许静宜把所有消息都截图保存,然后一条没回,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床头柜上。
第二天一早,她跟公司请了假,下午去了李悦的律所。
李悦还是那副利落样子,短发,西装,走路带风。她一见许静宜,先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两天肯定没睡好。”
“嗯。”许静宜坐下,把包里的资料一样样拿出来,“你先看看这些。”
房产查询截图,转账记录照片,手写说明的照片,微信聊天记录,语音,录音。
李悦看得很认真。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那张“儿媳许静宜是外人,与我周家无血缘关系,无权继承周家财产”的手写纸时,她直接冷笑了一声。
“这老太太可真敢写。”
许静宜没说话。
“不过从法律上说,”李悦把资料放下,“这些过户,如果确实发生在你公公意识清醒的时候,而且产权已经变更完成,想直接推翻,不容易。毕竟名义上是他和你婆婆的个人财产,他们有处分权。”
许静宜点点头。
这个她有心理准备。
“但这不代表你就什么都拿不到。”李悦接着说,“第一,你和周文涛婚内的共同财产,要算清楚。包括工资收入、存款、婚后购买的贵重物品,如果有车、有理财,都要列进来。第二,你这些年持续往周家转的钱,得看性质。如果能证明不是单纯赠与,而是共同生活支出,至少在离婚谈判里可以成为筹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看向许静宜。
“你现在手里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他们在情理上很难看。他们一边把财产全部转给女儿,一边逼儿媳妇辞职照顾瘫痪老人,这件事要是真闹到法院、或者闹到双方亲戚面前,他们不占理。”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许静宜低声说。
“你不想,可他们未必会让你好好离。”李悦说得很直接,“有些时候,不是你想体面,别人就会给你体面。你得做好两手准备。”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开始给许静宜列。
“现在最要紧的有几件事。第一,赶紧梳理你婚后所有的银行流水,重点找给周家转账、买大件、还房贷的记录。第二,把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婚后添置的家具家电、还有文涛名下有没有隐匿财产,都摸清楚。第三,不要再口头谈,任何事尽量留痕。微信能说就别打电话,打电话就录音。第四——”
李悦抬头。
“别再一个人去见他们,尤其别在他们家里待着。你现在跟他们已经撕破脸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反咬你一口。”
许静宜心里一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李悦把笔放下,“这种时候,什么脏招都可能出来。你要么不见,要见就找第三人在场,或者全程录音录像。”
许静宜把那张纸收好,轻轻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悦说,“你说周文涛现在还想拖你回去,是吧?”
“嗯。”
“那他接下来大概率会换策略。”李悦说,“硬的不行,可能会来软的。跟你讲感情,讲过去,讲他有多为难,甚至求你,说自己夹在中间没办法。你别被带偏。你就记住一句——如果他真为难,为什么从头到尾让你一个人退?为什么所有代价都让你担?”
许静宜抬起眼,看着李悦。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是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昨天在医院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
答案其实简单得残忍。
因为在周文涛心里,她一直就是那个最适合让步的人。
下午从律所出来,天有点阴,风也起了。
许静宜去了银行,把这几年几张常用卡的流水都打了出来。长长一叠,密密麻麻。
她站在自助机前,一页页往后翻。
每个月固定转给周文涛两千房贷。
转给赵春梅一千五生活费。
逢年过节红包。
买家电、买保健品、给周倩倩转账。
零零总总,远比她自己印象里多。
有些钱她转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甚至觉得是一家人,花在家里很正常。可现在重新看,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真正把你当自家人的家庭,不会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更不会在需要你的时候拼命榨,在分东西的时候把你一脚踢开。
当天晚上,周文涛果然来许家了。
他来的时候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神情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许建国开的门,看见是他,脸色立刻淡下来。
“你来干什么?”
“爸……”周文涛勉强笑了笑,“我来接静宜回家。”
“回哪个家?”许建国语气不重,可句句带刺,“你们周家那个把她当外人的家?”
周文涛脸上的笑僵住了。
“爸,这事是有误会——”
“别叫我爸。”许建国打断他,“我女儿受不起。”
客厅里的许静宜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她穿着家常的棉布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眼下还有些青,可整个人却比昨天平静多了。
“你来了。”
周文涛一看见她,眼里立刻有了点急切。
“静宜,我们谈谈。”
“就在这谈吧。”许静宜站在客厅,没打算让他进门。
王秀兰也从厨房出来,往她身边一站,意思很明显。
周文涛攥了攥手里的水果袋,最终还是开口。
“昨天的事,是我妈说话不好听,倩倩也太冲了。我替她们跟你道歉。”
“不用替。”许静宜说,“谁说的谁负责。”
周文涛被噎了一下,又继续说:“可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真的离不开人。妈一把年纪了,倩倩又不会照顾人,我工作也请不了太久假。这个家现在乱成一团,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所以呢?”许静宜问。
“所以……你能不能先回来?”周文涛看着她,声音低下来,“别提离婚,至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等爸情况稳定了,我们再慢慢谈,好不好?”
许静宜静静看着他。
看了几秒,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以前她最吃这一套。
他一露出这种疲惫无助的神情,她就会心软,会觉得他也难,会想着算了,再让一步吧。
可现在不会了。
她已经看见了让步的尽头是什么。
“周文涛,”她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你多难,你妈多难,你家多难。可我呢?”
周文涛一愣。
“你们家乱成一团,就要我回去收拾。你妈撑不住,就要我辞职。你请不了假,就让我把前途搭进去。为什么每一次,你们的解决办法都是牺牲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静宜盯着他,“如果你真觉得我是你老婆,是你要一起过日子的人,那昨天在医院,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说一句,‘妈,不能让静宜辞职’?为什么不说‘护工的钱我来出’?为什么不说‘倩倩也该尽责’?”
周文涛张着嘴,却一句都答不上来。
许静宜替他说了。
“因为你心里早就默认了,这件事就该我来扛。”
门口安静了下来。
连楼道里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周文涛低声说:“静宜,我承认,这件事上我没考虑你的感受。可我也是没办法,我总不能不管我爸吧?”
“没人让你不管。”许静宜说,“可管你爸,不是只有让我辞职这一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
“我最后说一次。要么,大家一起出钱请护工,谁有空谁去搭把手,我可以在请假这一个月里尽力帮忙。要么,你们坚持让我辞职,那就把协议签清楚,把经济补偿、社保、后续保障都白纸黑字写明。再不然,就离婚,各走各的。你自己选。”
“你怎么就非要签那个协议?”周文涛语气里带了点烦躁,“你明知道我妈最忌讳这个,她会觉得你是在算计她!”
“那她把财产都过户给周倩倩,不是在算计我?”
这一句砸过去,周文涛彻底没声了。
许建国在旁边冷冷开口:“说到底,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又想让我女儿出人出力,又不想给保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秀兰也跟着说:“文涛,阿姨以前一直觉得你这孩子不错,没想到你在大事上这么糊涂。你要真心疼静宜,就该知道她不能回去。”
周文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站了很久,终于像是泄了气。
“那你……真的非离不可吗?”
许静宜沉默了两秒。
“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说。
“昨天在医院,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如果站到我这边,哪怕一次,我都不会这么快做决定。可是你没有。”
“你站的是你妈,是你妹,是你那个家。既然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周文涛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不是哄一哄就能过去的事。
他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门口,嗓音发哑。
“那……我先走了。”
没人留他。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秀兰叹了口气。
“静宜,你想清楚就行。妈不劝你,只怕你以后受委屈。”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许静宜轻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周家那边彻底换了打法。
赵春梅不再一上来就哭,也不再发长篇大论骂她没良心,而是开始打感情牌。
今天一条:“静宜,妈这几天想了很多,知道以前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明天一条:“爸今天睁眼的时候,一直往门口看,像是在找你。”
后天又来:“你和文涛走到今天不容易,别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这个家。”
言辞一软,姿态低了不少。
可许静宜越看,越觉得心冷。
因为这些话里,依旧没有一句真正承认过错。
她们不承认把财产转走有问题,不承认逼她辞职有问题,不承认算计她有问题。她们只说“做得不周到”“你别一般见识”“别冲动”。
好像问题不在事情本身,而在于她不肯吞下去。
许静宜还是照例去医院。
她说到做到,这一个月请假期间,她上午会过去,帮着喂水、擦身、叫护士、跑腿买药。她不躲,也不赖。
因为她心里明白,周大山本身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他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这个家的牺牲品。
只是她去的时候,绝不会跟赵春梅母女待在一起太久,手机录音也一直开着。
第五天上午,她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赵春梅压得很低的声音。
“……她要是真铁了心离,那也不能便宜她。”
“哥那点存款得赶紧转出来,不然到时候也得分。”
是周倩倩的声音。
“那车呢?”
“车在文涛名下,先想办法卖了,或者过给朋友顶一下……”
许静宜站在门外,心一下子沉到底。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把手机往门缝边靠了靠,录了将近一分钟,才推门进去。
门一开,里面两个人都像受了惊一样,猛地停住。
“聊什么呢?”许静宜神色如常。
“没什么。”赵春梅反应很快,立刻去拿水杯,“在说你爸今天气色好点了。”
许静宜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可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在这一刻彻底没了。
她们不是嘴上放狠话那么简单。
她们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转移周文涛名下的财产,怎么防着她分割。
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当天下午,她把录音发给了李悦。
李悦很快回电话过来。
“这个太关键了。静宜,你现在立刻去申请财产保全可能还早,但你得盯住文涛名下的账户和车辆动向。如果有异常,马上告诉我。”
“好。”
“还有,离婚协议你先别急着谈了。”李悦说,“这种情况下,对方明显在准备转移财产。你准备起诉吧,比私下谈更稳。”
“嗯。”
“材料我帮你整理。你这两天把结婚证、身份证复印件、财产线索都给我,咱们尽快立案。”
挂了电话,许静宜坐在公交站台,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原来人心凉到一定份上,连疼都没那么疼了。
剩下的只有清醒。
又过了两天,周文涛来医院找她。
那天上午,赵春梅借口去缴费,周倩倩也不在病房。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床上的周大山。
“静宜,我们出去说。”
周文涛的脸色很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
许静宜看了眼床上的公公,还是跟他走到了走廊尽头。
“你妈和你妹,准备转移你名下财产的事,你知道吗?”
她开门见山。
周文涛明显愣住。
“什么?”
许静宜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他这回大概是真不知道。
“前天上午,我在病房门口听见的。”她淡淡说,“她们在商量把你存款转走,把车处理掉,免得离婚时我分到。”
周文涛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
“你自己回去问。”许静宜说,“或者查查你卡里的余额,有没有异常。”
周文涛站在原地,眼神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她们……怎么能这样。”
许静宜看着他,没说话。
他这副受打击的样子,倒不像装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轮到他自己利益要受损的时候,他终于知道疼了。那她之前呢?她被逼着放弃工作、放弃前途的时候,他不是一样站在旁边,觉得很正常吗?
“静宜。”周文涛忽然抬头,眼里带着点慌,“我真不知道这件事。我回去就问清楚。你……你别起诉行不行?我们再谈谈。”
“晚了。”许静宜说。
“怎么就晚了?”
“因为我已经不信你了。”
这话一出口,周文涛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肩膀一下子塌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只是没想过,你也会被算计。”许静宜平静地说。
“如果这次你妈和你妹转移的是我的钱,不是你的,你还会觉得事情严重吗?”
周文涛怔住。
他答不上来。
许静宜也没再等。
“我已经找律师了。后面的事,跟律师谈吧。”
她说完就转身回病房。
身后,周文涛没再追。
那天下午,周文涛果然回家查了账户。
晚上八点多,他给许静宜发来一长串消息。
“我查了,卡里少了七万块。”
“我问我妈,她说是先借去给倩倩周转。”
“车钥匙也不见了。”
“静宜,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们连我都防着。”
最后一条是:
“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许静宜看完,放下手机。
她没有回。
说实话,她不觉得痛快,也谈不上同情。
只是觉得很讽刺。
他终于尝到了一点她尝过的滋味。
可太晚了。
立案那天,天气很好。
李悦陪她去的法院。
材料一份份递进去的时候,许静宜心里异常平静。就像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挪到了该去的地方。
走出法院大门,李悦问她:“什么感觉?”
许静宜抬头看了看天。
“像把一个烂掉的伤口,终于撕开了清理。”
李悦点点头。
“会疼,但总比一直捂着强。”
消息传回周家,炸得很快。
赵春梅当天就打电话过来,声音尖得几乎刺耳。
“许静宜!你真敢告我们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许静宜把手机拿远了点,等她吼完,才不紧不慢地说:“妈,您不是一直说,做人要讲道理吗?那我们就让法院讲讲道理。”
“你这是逼我们去死!”
“没有人逼您。”许静宜说,“做决定的是你们。把我当外人的,是你们。现在不过是承担后果。”
“你……”
“还有,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让律师联系。”
她说完,直接挂了。
很快,周倩倩又打来,张口就是骂。
许静宜听了两句,顺手录音,然后拉黑。
世界一下清净了。
后面的日子,事情没有一下子变得轻松。
离婚程序很磨人,取证、应诉、拉扯,每一步都费神。
周家也不是完全没招。他们先是托亲戚来劝,一个姨妈打电话说:“静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闹上法庭,传出去不好听。”一个堂叔又说:“你公公还病着,你这时候闹离婚,别人怎么看你?”
许静宜开始还会解释,后来一句都懒得多说。
别人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能再回头。
再后来,周文涛来过一次。
那次他没带东西,也没提“回家”,只是站在楼下给她打电话,说想见一面。
许静宜下去了。
小区树下,他瘦了不少,衣服也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妈现在天天骂我,说如果不是我没把你看住,事情不会闹成这样。”他苦笑了一下,“倩倩也跟我翻脸了,说我没本事,连老婆都管不住。”
许静宜听着,没什么表情。
“你跟我说这些,想表达什么?”
“我就是突然觉得,”周文涛声音很低,“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为你做过什么。”
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地响。
许静宜看着他,心里居然没有太大波澜。
以前她很怕看见他这样,怕自己心软。可现在,她只觉得陌生。
“也不算什么都没做过。”她淡淡说,“你教会了我,有些人,真的不值得。”
周文涛眼圈一下红了。
“静宜,我们真的不能重来吗?”
“不能。”
她答得很快。
没有犹豫。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这几天才决定放弃你。”许静宜看着他,“是从你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你妈求我辞职,而你一句‘老婆,妈说得对’说出口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放弃你了。”
“后来我每发现一件事,就更确定一点。”
“你爸病了,当然可怜。可那不是你们拿来牺牲我的理由。你家里乱了,也不是我活该被推进去填坑的理由。”
“周文涛,我结婚不是为了当你们家的消耗品。”
她说完这些,心里反而彻底轻了。
像有一笔旧账,到今天终于说清了。
周文涛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许静宜点点头。
“嗯,我听见了。”
但也只是听见了。
冬天快来的时候,事情总算有了结果。
过程并不算完全如意,很多东西很难百分百追回,很多委屈也不是靠一纸判决就能抹平。可属于她该分的那部分共同财产,最终还是拿到了。那些年她一笔笔贴进去的钱,不可能全数算回,可至少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扔进黑洞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最重要的是,她出来了。
彻彻底底地,从那场打着“家”的名义的算计里,走出来了。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天很冷。
许静宜从民政局出来,把那本小小的证件放进包里,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
李悦陪着她,问:“要不要庆祝一下?”
许静宜想了想,笑了。
“吃火锅吧。”
“行,必须吃顿辣的,去晦气。”
两个人找了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
锅底滚开的时候,热气腾上来,把窗外的寒气都隔开了。
李悦给她倒了杯酸梅汁,碰了碰她的杯子。
“恭喜重生。”
许静宜低头笑了一下,也跟她碰杯。
“嗯,重生。”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去周家吃饭时,赵春梅笑着给她夹菜,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当时她信了。
后来摔得很疼。
可现在回头看,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终于明白,家从来不是谁嘴上说了算,不是你拼命忍让、拼命付出就能换来的。真正的家,是你被看见,被珍惜,被尊重。是你不用一退再退,也不用靠委屈自己才能站住。
而不是一边被叫做一家人,一边被当成外人。
从火锅店出来时,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雪。
细细碎碎的雪粒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许静宜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街上的灯光落下来,像给整座城蒙了一层很淡的光。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
“妈,晚上想吃你包的饺子。”
王秀兰秒回。
“回来,妈这就给你煮。”
许静宜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收起手机,拦了辆车。
车门关上,暖风很快扑到脸上。
司机问:“姑娘,去哪儿?”
许静宜报出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地址,声音平稳又清楚。
车子开出去,雪还在下。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感。
过去那几年,好像一场又闷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前路也许不一定都是坦途,日子也还是要一点一点往前过,可至少从今以后,她往哪走,怎么走,不需要再看谁的脸色,不需要再为了所谓的一家人,把自己一点点耗干。
这就很好。
真的,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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