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鸳湖闲谈
N张偶良
我原先住在月河街,出门往东,过两座小桥,便是花鸟市场。这市场我是常去的,多半是为了看鱼。卖鱼的摊子总是在市场最里头,挨着那条终年流着活水的小河。一排排的玻璃缸,高的矮的,方的圆的,就那么静静地摆着,映着从棚顶漏下来的天光,亮晃晃的,像一格格沉在地下的水晶宫。但我从前不知道,脚下这块地方——这小西门横街北侧、育子弄一带的寻常巷陌,竟是金鱼最初成为“金鱼”的圣地。直到有一回,一位本地老先生告诉我:这里,便是世界上最早将野生鲫鱼家养的地方。
我听了,怔了半晌。再去看那些游着的金鱼时,眼里的光景便忽然不同了。那缸里游着的,仿佛不只是一尾尾鱼,而是一千多年的光阴。
那时候,管金鱼叫“金鲫鱼”。这名字真好,叫得实在,叫得亲切。那是明明白白告诉你,它的祖先,就是这江南水乡里最寻常的鲫鱼。只不过老天爷偶然兴起,在几尾鲫鱼身上多抹了一点金粉,于是就有了这千百年来的种种传奇。
据书上说,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北宋开宝年间,有个叫丁延赞的刺史,在嘉兴城西北一处池塘里,偶然看见了几尾颜色金黄的鲫鱼。那时天下的鲫鱼大抵都是灰黑的,忽然见了这样灿然的金色,想必他是惊异的,也是欣喜的。那池塘从此便有了名字,叫“金鱼池”。后来竟还建了一座金鱼院,成了当地名胜。
不知道那位刺史大人当初看见的,是怎样一番景象。但我想,那几尾偶然现于人间的金色鲫鱼,悠悠地游在碧沉沉的水里,阳光一照,鳞光闪闪,一定像是从水底升起来的、一小片一小片会游动的碎金吧。这便让我想起南宋诗人董嗣杲的两句诗:“树头龙过家家雨,池面鱼游尾尾金。”
“尾尾金”——多好的三个字。诗人写的是杭州玉泉,可我总觉得,他写的也是嘉兴。那池面之上,一尾尾金鱼缓缓游过,每一尾都是一道流动的金色,尾尾相连,尾尾相映,整个池面便成了流光溢彩的锦缎。
我在这鱼摊前,看的便是这“尾尾金”的景象。黑的,是那种墨黑墨黑的,黑得发亮,像一匹光滑的缎子在绿水里无声地拖过。红白的,白是羊脂玉的白,红是朱砂痣的红,那样鲜明却又那样调和地长在一处。还有一种,遍身银白,只头顶着一团红,卖鱼老头儿说,这叫“红运当头”。它们聚在一处,游动起来,颜色便搅在一处,像谁把一盒颜料打翻在水里,又像一片流动的晚霞,落在这小小的玻璃缸中。
明人瞿佑写金鱼,有两句极好,“散如万点流星送,聚似三春濯锦舒。”散开时,像万点流星四射;聚拢时,像三春的锦缎在水中舒展。这“濯锦”两字用得实在是妙。锦缎本是织就的、静止的,可一旦在水中濯洗,便活了,动了,随着水波起伏流转,成了另一种生命。金鱼之于水,大约便是这濯之于锦的关系。水是它们的依托,也是它们的舞台;它们在水中,才成了这一匹匹流动的锦。
韩琦有一首《观鱼轩》,写他看鱼的景象,“时看隐荇骈头戏,忽见开萍作队游。喜掷舟前翻乱锦,静潜波下起圆沤。”那鱼儿有时躲在荇草里,成双成对嬉戏;有时忽然推开浮萍,成群结队游出来。高兴了,便在船前跳跃,像一匹翻动的锦缎——“翻乱锦”三字,神气全出;安静了,又潜入水底,只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泡。
我在这鱼摊前,也常常看得入了神。有一回,一尾红白相间的狮子头忽然从缸底猛地蹿上来,尾巴一甩,水花四溅,惊得旁边几尾墨龙睛四散游开。那红白的鱼在水中央停了一停,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得意扬扬地摆着尾巴,又悠悠地游走了。我看着,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卖鱼的老头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眯着眼打他的盹。他大约是见惯了这样痴痴的看鱼人。
笑过了,再去看时,那几尾散开的墨龙睛,又渐渐聚拢来,重新成一队,悠悠地、不慌不忙地游着。这便是鱼的好处。它们不记仇,也不记挂,方才的惊吓转眼就忘了;又或者,它们根本就没有“忘”这回事——它们是活在当下的,每一刻都是新的,每一刻都只是一个“游”字。聚也好,散也好,惊也好,静也好,它们只是那样游着,游着,游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陆游有一回雨后路过池塘,看见鱼儿跃出水面,写下这样的句子:银刀忽裂圆波出,宛似姑溪晚泊时。他将跃起的金鱼比作银刀,忽然划破圆圆的水波。那鱼跃出水面的一瞬,是那样短暂,可就是这一瞬,让诗人想起了故乡,想起了姑溪夜晚泊船的光景。鱼的一跃,竟能牵动这样深的情思。这便是金鱼的妙处:它不只是它自己,它还是看鱼人心里的东西。每个人在鱼身上看见的,都是不一样的。
小时候,跟着父亲到他朋友家去玩。那人家天井里有一只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那是很大的鱼了,红得发紫,紫里透着黑,静静地沉在水底,像几片落进去的深秋梧桐叶。我拿根草棍儿想去逗它们,父亲连忙拦住我,轻声说,“别吵,鱼在睡觉呢。”我问,“鱼睡觉,为什么不闭眼睛?”父亲答不上来,只是呵呵地笑。那笑声,隔着几十年的岁月,仿佛还能隐约听见。
如今我站在这鱼摊前,看着这些鱼,便常常想起父亲。他若还在,大约也会喜欢这“池面鱼游尾尾金”的光景。他会指着哪一尾说好看,又会为哪一尾的价钱啧啧称奇。然后他会像从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看够了,回家吃饭。”
可是,我看够了吗?每次我都觉得看够了,可每次离开的时候,又总觉得还缺点什么。那缺的一点,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再看一尾的工夫,是再等一等那鱼跃出水面的瞬间,是再让那一片流动的金色,在心里多留一会儿。
有一位现代诗人李青旺,写过一首《咏镇平金鱼》,只有四句,“几尾游鳞水上追,小天地里影相陪。何时能把缸冲破,扬子江中搏一回。”这诗读到最后,心里忽然一动。金鱼在缸里游着,自得其乐,可在人看来,那小小的玻璃缸,到底是个囚笼。诗人便替它们不平起来,希望它们有朝一日能冲破这缸,到扬子江中去搏击风浪。可转念一想,这些金鱼祖祖辈辈在缸里活了一千多年,怕是早已忘了江河的味道。便是放它们出去,它们还回得去吗?
可再一想,也许是我们想错了。金鱼在缸里,未必不自由。那缸虽小,却是它们全部的天地;它们在那一方天地里,游来游去,便游遍了它们的世界。正如秀州令陆蒙老在《金鱼池》里写的:池上春风动白苹,池边清浅见金鳞。新波纵纵游鱼乐,调笑江头结网人。那池里的金鱼,何尝不快乐?它们仿佛还在笑那些江头结网的人:你们辛辛苦苦撒网捕鱼,哪知我们在这池子里,受着人的供养,无忧无虑,何等逍遥!
这诗里,最动人的是那个“见”字。池边清浅,水是那样清澈,清到能看见水底的金鳞。一尾一尾,清清楚楚,历历在目。这便是看鱼的乐趣了。不必猜,不必想,只消低头看去,那一片金色便尽收眼底。古人看鱼,看的是这“清浅见金鳞”;今人看鱼,看的也是这“池面鱼游尾尾金”。一千多年过去了,池子变成了玻璃缸,可那低头看鱼的人,那眼中看见的金色,还是一样的。
天快黑了,市场的棚顶暗了下来,缸里的水也变成了一种沉沉的灰蓝色。那些金鱼渐渐地安静了,不再那样活泼地游来游去,而是聚在一处,像一簇一簇沉在水底的花。可即使是这样静静地聚着,那一片金色也还是没有散。在暗沉沉的底色里,它们还在那里,一尾尾,一点点,像夜空中最后的晚霞,不肯退去。
该回家了。走出市场,外头的街上已是华灯初上。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笑语声,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我仿佛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忽然浮了上来。回头再看一眼那幽暗的市场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那七个字,还在心里,静静地亮着——池面鱼游尾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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