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盗墓者说明书的大宋最“憋屈”官家的永厚陵

但凡历史上被赋予仁宗庙号的皇帝虽为守成之君，但基本都不折腾，因此一般口碑都不错，北宋的宋仁宗也不例外，虽然有“狸猫换太子”的传奇故事干扰，但在他任上出现的人才可谓群星璀璨。苏轼自然是其中最闪亮的一颗，此外范仲淹、包拯、韩琦、富弼、文彦博、王安石、司马光、欧阳修、蔡襄、周敦颐、二程、毕昇、沈括...这个名单之长，可能在2000年封建王朝里都是空前绝后的。正如苏轼所说：“仁宗之世，号为多士，三世子孙，赖以为用。”仁宗的驾崩，全国的百姓都自发哀悼。

然而这样一位仁慈爱民的皇帝，自己没有亲儿子接班，早早地就把堂侄赵宗实接入宫中抚养，作为“备胎太子”。但仁宗拼命在后宫实施造人计划，每次一有后宫怀孕的蛛丝马迹，赵宗实就要被冷落一次。仁宗的造人计划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韩琦和包拯屡次劝仁宗立太子，直到仁宗驾崩前半年才把已经30岁的赵宗实立为皇子，改名赵曙。听到消息的赵曙不敢接受，免得怕再被打击，推辞的奏疏上了十多遍，最后被人扶着送入皇宫。临走还告诫舍人，好好守好他的老屋，等皇上有了自己亲儿子我还得回来住。

仁宗驾崩后，谨小慎微的赵曙，本来还打算给仁宗守丧三年，宰相群臣强烈不答应才作罢，但下诏主动请皇太后垂帘听政。赵曙自己身体也不好，宦官还给曹太后打小报告说赵曙的坏话。韩琦、欧阳修又赶紧两边安抚。后来商议赵曙生父的名份问题，也是引发了近18个月的论战（“濮议 ” 事件），最终定位为“皇考”。一生谨慎的他已经很知足了，不像后世道长皇帝朱厚熜还非得给他老爹安个睿宗的庙号，直接把牌位搬进太庙，把大明仁宗的牌位给挤了出去。多病的赵曙在位第三年把长子赵顼立为太子后不到3个月就驾崩了，葬于紧挨着宋仁宗永昭陵的永厚陵。继位的宋神宗，估计看透了老爹在当“备胎太子 ”时的憋屈，以及继位后战战兢兢，与王安石搭档，以法家思想治国，试图富国强兵，最后也是英年早逝，这是后话了。

由于宋英宗在位仅4年，国库余粮也不多，永厚陵规模较永昭陵略小。但有位叫李攸的官员，可能是因为宋徽宗时期担任史官的便利，北宋灭亡后在家写了《宋朝事实》一书，其中精确记录了永厚陵的信息，成为宋陵中记载最详细的一座，因此也成了盗墓者“说明书”，也就自然成了被盗最早、破坏最严重的一座。

北宋皇陵制度在核心礼制和基本结构上，与汉唐皇陵一脉相承，均遵循儒家“事死如事生”的观念，陵园模拟皇宫前朝后寝，神道、石像生、阙门、地宫、陵台等核心要素齐全，帝后同茔不同穴等。

虽然理念相似，但在一些细节上又有区别。在选址方面，汉唐都为“背山面水”，这也是后世皇陵传统选择，但北宋皇陵则基于“五音利姓”原则， 宋朝赵姓属“角 ” 音，对应五行中的“木 ” 行，所利地形为东南仰高、西北低垂。于是就有了宋陵 面嵩山背洛水、南高北低，陵台置于最低处。

在规模上，汉代举孝廉体制下达到了厚葬极致，如汉武帝的茂陵封土高近50米，陪葬金缕玉衣等，一般从登基开始建，耗时很长。唐朝依山为陵，规模也是空前。到了北宋则“七月而葬”，也就是皇帝死后才建，7个月内完工。规模小，陪葬也薄得多。

在神道石刻方面，汉唐时期数量和组合并未有定数。但北宋七帝八陵虽然石刻体量较小，但各陵完全统一。

此外，与汉唐帝陵独立选址不同，宋陵则集中陵区，为后世明清开集中陵区之先河。只不过覆斗式夯土陵台也成了绝唱，元代没有帝陵，明代朱重八称帝后，废除了唐宋旧制，仿皇宫格局、强化皇权，重启登基后就大兴土木建自己皇陵的旧模式，奠定了明清500年帝陵的基本范式。

金灭北宋，南宋偏安一隅，南宋的帝陵则严格意义上不是帝陵，官方名称为“攒宫”，定位为临时安葬、暂厝之地，待日后收复中原再回迁巩义祖陵，所以严谨厚葬，一切从简。结果未能等到回迁，元初就被杨琏真迦这个秃驴彻底捣毁，仅剩遗址了。

今日到访的永厚陵，是严格按照“七月而葬、不预设寿陵”的皇陵制度而执行的典型。1067年1月25日驾崩，次日设“山陵使”（估计就是宰相韩琦），“永厚陵 ”的名称也是由韩琦确定的。1067年8月入葬地宫。永厚陵 由上宫（核心区）、地宫（皇堂）、下宫（守陵人居所）和陪葬区（高皇后陵）组成。

永厚陵陵园南北约750米，东西宽约300米。陵区起点，原有鹊台双阙，作为入口标志，现只剩下两个夯土堆。往北则为乳台双阙，作为神道起点的标志，同样也是两个夯土堆。

神道石刻虽然宋陵形成制度化，但不同时期工艺还是会有差别，总的来说是从宋初的雄健、厚重，往清秀、细腻过渡，永厚陵就属于转折的起点。永厚陵现存石刻24对（56件） ，标准应是60件，缺了驯象人和客使。石刻 风格写实、修长、温雅，较宋仁宗的永昭陵细腻。 整体残损较普遍（头部、四肢、口鼻多有残缺），望柱、瑞禽、石象、文臣保存最佳、艺术价值最高。

石刻打头的是八棱云龙望柱，据说是宋陵望柱第一精品，但应该是阴线刻，在岁月的侵蚀下，再加上日落后光线暗淡，实在看不出来了。

石像和驯象人，鞍鞯、璎珞、带饰线条流畅、细节清晰。如此组合不知是否是受佛教普贤菩萨坐骑的影响了。

这块刻有瑞禽的石屏是宋陵特有的石刻，俗称“马头凤”，不见于汉唐及后世皇陵，是雄浑唐风到文雅宋式转向的物证。目前宋陵存有14件马头凤，是研究北宋石刻风格演变的完整序列。马头凤，顾名思义，多为马首（永昌陵东件为羊首），身躯部分龙脖子、凤凰身体、鹰爪、凤尾。双爪紧抓岩石、振翅回首、雄踞山巅。背景层峦叠嶂、流云、崖洞，象征江山社稷。右下角常有龟缩一角的小兽，与瑞禽形成威慑与臣服的对比。此祥瑞只有帝王陵才能独享，寓意天降祥瑞、君主圣明、天下太平，威震四方、奸邪不侵、江山永固。

马头凤采用独特的“屏中有境”的独特构图，将圆雕、高浮雕、浅浮雕、线刻融为一体，满幅构图，犹如一幅立体山水画卷。瑞禽S形扭转的身姿，又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静中有动。永厚陵的瑞禽石屏同样是作为清秀的典范，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它没有宋前期的粗壮和威猛，也没有晚期的繁复和装饰化，代表了典型的宋式审美。

马头凤后是名为“ 甪（lù）端 ”的神兽，传说日行万里、通晓四夷语言， 显示皇帝为有道明君，身在宝座而晓天下事。‌明清时期皇陵，被麒麟所代替。

仗马与两位控马官。

石蹲虎威严而不失呆萌。

石羊则温驯安详。

大宋虽未能恢复盛唐的天下一统，但繁荣的商业中国际贸易占了很大的比例，路上丝绸之路被西夏和大辽把持，只能通过榷场与他们转口贸易，但海上丝绸之路则异常繁荣。石像生队列中，有3对为异域形象的客使，恭敬肃穆、手捧贡品，民族特征鲜明，写实传神。

文臣（2对）温雅，武将（2对）威严。

帝陵宫城东南西北各开一神门，门前各有门狮一对。南门外围行狮，其余则为蹲狮。

南神门外，还有镇陵将军两尊。

宫内传令得有太监，哪怕是从地底下传出的圣旨也得有宫人内侍逐级传达，陵台前有2人，为贴身太监，南神门下还有两人。

永厚陵的西北侧为陪葬的后陵，与汉唐皇后多为附藏不同，宋陵的皇后也有自己完整的一套规格，只不过等级比皇陵低一级而已。

后陵北侧为下宫，日常守陵人就在这里居住，日常普通的供奉祭祀也在下宫进行。

宋英宗因为前有北宋在位时间最长的“干爹”宋仁宗“造人”计划屡败屡战，战战兢兢过了大半辈子，用现在流行的话语可能就是类似习得性无助的郁闷吧，最后身体也搞垮了，在位仅四年。他的永厚陵则因有详细的“说明书”，为后世对大宋皇陵制度有了详实的参考文献。永厚陵本身也是宋陵从雄浑唐风向宋式文雅转折的成熟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