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礼经•仪礼》第7讲：士冠礼——弃尔幼志

《仪礼》十七篇，冠礼是第一篇。

古人重冠礼。

一个人什么时候算成人？

不是年龄到了，是行了冠礼，戴上了成人的冠，接受了成人的祝辞。

《礼记·冠义》说“冠者，礼之始也”，便是这个意思。

《仪礼》的文字非常难读。不光是道理深奥，更是讲得太细了。怎么走，怎么说，穿什么衣，用什么器，面朝哪个方向——细到让人屏息。

但古人之所以记得这么细，是因为他们相信：仪式不是空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心法，每一个细节都有用意。

读《仪礼》，不是读一套繁文缛节，是透过这些繁细的仪节，看见背后的那颗心。

我们先读开篇。

士冠礼。 筮（shì）于庙门。主人玄冠、朝服、缁（zī）带、素韠（bì），即位于门东，西面。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筮（shì）与席、所卦者，具馔于西塾。布席于门中，闑（niè）西阈（yù）外，西面。筮（shì）人执策抽上韇（dú），兼执之，进受命于主人。

这是冠礼的第一个环节：筮（shì）日。筮，是用蓍草占卜吉凶。

行冠礼之前，要先占卜选定日子。在哪里占卜？在庙门。

郑玄注说：“冠必筮（shì）日于庙门者，重以成人之礼，成子孙也。庙谓祢（mí）庙。”祢（mí）庙，狭义点讲是指父庙，广义点讲可释为父族宗庙。冠礼是成人之礼，是大事。大事不能自己定日子，要到宗庙门前占卜，请祖先的在天之灵来定。这是对祖先的敬，也是对这件事的郑重。

“主人玄冠、朝服、缁（zī）带、素韠（bì），即位于门东，西面。”主人，是将行冠礼者的父亲或兄长。他头戴玄冠，身穿朝服，系着黑色带子，穿着白色蔽膝（bì）。这一身是朝服，不是日常便服。穿朝服行筮日之礼，是把郑重穿在身上。他站在庙门东边，面朝西。

“有司如主人服，即位于西方，东面，北上。”有司，是主人请来主持行礼的专职人员。他们穿着和主人同样的衣服，站在庙门西边，面朝东。

“筮（shì）与席、所卦者，具馔于西塾。”筮，是蓍草。席，是占卜时铺在地上的席子。所卦者，是记录卦象的木板。这三样东西，都准备在西塾里。

“布席于门中，闑（niè）西阈（yù）外，西面。”在庙门正中、门槛外面，铺好席子。闑（niè），是庙门中央竖着的短木，把门分成左右两半。闑（niè）西，是门的西半边。阈（yù），是门槛。席子铺在门槛外，面朝西。

“筮人执策抽上韇（dú），兼执之，进受命于主人。”策，是蓍草。韇（dú），是装蓍草的筒子。筮人拿着蓍草，从筒子里抽出来，连筒子一起握着，走上前去，从主人那里接受占卜的命令。

注意不是筮人自己决定占卜，是受命于主人。

这一段，但细细读进去，有好几层意思。

第一层，地点。筮（shì）日在庙门，不是在别处。冠礼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事，是要禀告祖先的大事。成人，意味着接续祖先的血脉，承担家族的责任。是在祖先的注视下，开启一个少年成人的第一步。

第二层，服饰。筮日只是冠礼的预备环节，但主人已经穿上了朝服。古人对冠礼的郑重，从第一步就开始了。

第三层，方位。主人站门东，有司站门西，筮席铺在闑（niè）西。这不是繁文缛节，是“序”的体现。

第四层，受命。筮人“进受命于主人”。主人(将行冠礼者的父亲或兄长)把占卜的意图授给筮人，筮人才能开始。

筮日之后，筮人开始占卜。日期定了，还有一系列仪节：戒宾（邀请宾客）、筮宾（占卜选定主持冠礼的嘉宾）、宿宾（再次邀请）、为期（确定时辰）。然后是冠礼当天的正礼：陈服器、就位、迎宾、始加、再加、三加、醴（lǐ）冠者、见母、字冠者。每一步都有细致的规定。

其中三次加冠的祝辞，是冠礼的核心。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第一次加缁（zī）布冠。

祝辞为：“在这良辰吉日，为你正式戴上成人的首服。希望你从此抛弃孩童时期的天真心性与依赖习惯，确立作为成年人应有的品德与操守。愿你长寿安康，吉祥顺遂，获得宏大的福泽。”

这是对成人身份的首次确立，核心是引导少年从心态上完成与童年的告别，迈向责任与自立。

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hú）福。”

第二次加皮弁（biàn），皮弁是用白鹿皮制做的冠。

祝辞为：“在这吉良的月份与时辰，再次为你加冠。希望你时刻保持庄重的仪容与举止，秉持善良谨慎的态度，修养自身的品德。愿你长寿万年，永远享受天赐的福分”。

这是对成人德行的进一步规范，核心是要求将内在的转变落实到外在的言行威仪中，做到内外兼修。

三加，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jué）德。黄耇（gǒu）无疆，受天之庆。”

第三次加爵弁（biàn）。

祝辞为：“借着岁序的正点、月令的吉祥，为你完成加冠的最后一道仪节。你的兄弟亲友都齐聚在场，共同见证你品德的圆满。愿你福寿绵长，永远受到上天的庇佑与奖赏。”

这是冠礼的最高潮，核心是宣告成人之路的最终达成，其德行与人格已获得家族与亲友的共同见证与确立。

三次加冠，三次祝辞，层层递进。

缁（zī）布冠是黑色布冠，最质朴。上古之人戴的就是这种冠。给你戴缁布冠，是让你不忘本。皮弁（biàn）是白鹿皮做的冠，是朝服之冠，尊贵了一层。爵弁是赤黑色的冠，是祭服之冠，最尊贵。

三次加冠，不是一步到位，而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象征成人的德行，也是一层一层养成的。

三次祝辞，也是层层递进。

始加说“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弃是放下，顺是顺应。这是入门。

再加说“敬尔威仪，淑慎尔德”——敬是庄重，淑慎是善良谨慎。这是功夫。

三加说“兄弟具在，以成厥德”——成是完成。德行已成，兄弟共证。这是成就。

从“弃”到“敬”到“成”，三个字，把成人的内在历程说尽了。

冠礼的这些仪节，今天已基本见不到了(我在泉州等地参加过成人礼，有些地方还是很重视，但也仅限大摆酒宴)。

仪式会变，但冠礼的精神不会过时。

什么是冠礼的精神？

是“成人”二字。

成人，不是年龄到了十八岁，不是法律上有了选举权。

成人，是心志之立。

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不一定得是过十八岁生日那天。张雪机车的张雪14岁因家境贫困辍学，进入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但是他立志要在摩托车上做出一番事业来。

这就是立志，这就是成人。

当你第一次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要靠自己”。

当你第一次做出决定、自己承担了后果。

当你第一次把别人的需要放在自己前面、并且不觉得委屈。

当你第一次做错了事、没有找借口、自己扛了下来。

这些时刻，就是你的“士冠礼”。

没有人给你加冠，没有人给你念祝辞。但你心里有一顶桂冠，已经悄然戴上了。

王阳明说“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冠礼，立的不是冠，是志。

“弃尔幼志”的“志”，和“志于成人”的“志”，是同一个字。从幼志到成志，这一步，只能自己走。#礼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