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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动让位成全将军的白月光,看着她把将军府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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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柳婉儿进府那日,是个阴天。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邵景行扶她下马车。他的手扶在她肘间,那么稳,那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柳婉儿抬头冲他笑,眼角那颗泪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姐姐。”她看见我,柔柔地唤了一声。

声音软得像三月柳絮。

我没应声,只是朝邵景行屈膝行礼:“将军。”

邵景行这才抬眼看向我。他的目光很淡,像看廊下一株寻常的树,一片普通的瓦。三年了,他看我的眼神从来如此。

“婉儿身子弱,以后府里的事,你多照应些。”他说。

这话说得,仿佛这三年来,府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在照应。

“是。”我还是那一个字。

柳婉儿走过来,伸手要拉我的手。我退后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姐姐可是嫌弃妹妹?”她眼眶说红就红。

邵景行的眉头皱起来。

“柳姑娘误会了。”我平静地说,“妾身晨起有些咳嗽,怕过了病气给你。”

这是实话。我在风口站了快一个时辰,等他们回府。

邵景行没再说话,扶着柳婉儿往主院去。他的披风在她肩上披得严严实实,走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梅香,是柳婉儿惯用的熏香。

与我屋里常年点的,驱寒的艾草味,截然不同。

春杏从后面扶住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咱们回屋吧。”

我点点头,转身时腿有些麻。春杏扶得紧,我才没踉跄。

“老夫人那边……”她欲言又止。

“知道。”我说,“一会儿就去请安。”

老夫人住在东院的寿安堂。

我到的时候,周姨娘已经在了。她正给老夫人捏肩,见我进来,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挑了挑眉。

“给母亲请安。”我跪下行礼。

堂上没叫起。

我垂着眼,看着青石板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怎么也理不清的线。

“听说,景行把人接回来了?”老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

“你怎么看?”

我缓缓抬头。老夫人靠在软垫上,周姨娘站在她身后,嘴角噙着笑。那笑里有幸灾乐祸,也有审视。

“柳姑娘是将军的故人,既来了府上,自当以客礼相待。”我说。

“客礼?”老夫人哼了一声,“景行的心思,你当真不明白?”

我怎么会不明白。

三年前我嫁进将军府时,邵景行刚打了胜仗回朝。圣上赐婚,将我这个没落将门之女,指给了风头正盛的靖远将军。

那日洞房花烛,他掀了盖头,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结果他只是说:“既进了这个门,便是邵家的人。该给你的体面,我会给。”

然后他去了书房。

那夜红烛燃到天明,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移到西。

后来我才知道,他心中早有一个人。

柳婉儿,江南盐商的女儿。三年前邵景行奉命南下剿水匪,遇刺受伤,被她所救。两人在江南相处三月,情愫暗生。

只是盐商之女,如何配得上将军正妻?

所以圣上指婚时,他没拒绝。

所以我成了那个占着位置的人。

“儿媳明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若母亲和将军有意,儿媳愿让出正妻之位。”

堂上静了一瞬。

周姨娘捏肩的手停了。

老夫人坐直了身子,盯着我看了半晌:“你说什么?”

“柳姑娘与将军情深义重,儿媳不该横亘其间。”我继续说,“若母亲允准,儿媳愿搬去西院偏房,将正院让出。”

老夫人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像要把我看穿。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倒是识趣。”

这话说得,像夸赞,又像讽刺。

“只是……”她顿了顿,“景行刚立战功,这时候休妻另娶,难免落人话柄。”

“儿媳明白。”我说,“对外可称柳姑娘为平妻,与儿媳同为正室。对内……一切以柳姑娘为先。”

周姨娘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的眼神复杂起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退让到这个地步。

“你父亲那边……”

“父亲早已不在朝中,俞家也无人在意。”我轻轻说,“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是实话。

俞家,曾经也是将门。祖父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父亲镇守北境十年。直到五年前那场败仗,三万将士埋骨黄沙,父亲自刎谢罪,俞家一夜间从云端跌落。

我这个俞家独女,能嫁入将军府,已是圣上念旧。

谁还会为我说话呢?

“罢了。”老夫人摆摆手,“你既想得明白,便这么办吧。西院竹亭旁那几间屋子,让人收拾出来,你搬过去就是。”

“谢母亲。”

我叩首,起身,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听见周姨娘低声说:“母亲,她竟这么容易就让了……”

“不让又能如何?”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屑,“一个罪臣之女,能有什么倚仗?”

春杏在门外等我,眼睛红红的。

“夫人……”

“回去收拾东西。”我说。

搬出主院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就化了。

我的东西不多。三年将军府主母,添置的不过是些衣裳首饰,几箱书。最重的那口箱子,装的是母亲的遗物——她留下的几本手札,一些旧信,还有父亲当年送她的那把短剑。

邵景行站在院门口。

他披着墨色大氅,身影在雪里显得格外挺拔。见我们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西院……可能有些潮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多谢将军关心。”我说,“已经让人烧了炭。”

他看着我,像是有话要说。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春杏扶着我往西院走。路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梅香,比前几日更浓了。

柳婉儿应该已经住进主院了吧。

“清辞。”

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人来找我。”

这话说得,像是施舍。

“好。”我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春杏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夫人,伞……”

“不用。”我把伞推回去,“我想走走。”

走到回廊拐角时,我听见柳婉儿的声音从主院方向传来。

“景行,你怎么还站在那儿?快进来,外头冷。”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像浸了蜜。

然后我听见邵景行的脚步声,朝着主院去了。

“终于清静了。”柳婉儿笑着说。

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飘进我耳朵里。

春杏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夫人,她们……”

“走吧。”我说。

西院真的很偏。

从前是给客人住的,后来客人少了,就荒废了。竹亭在院子东北角,亭子年久失修,檐角都塌了一块。旁边的三间屋子倒是还能住人,只是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崔嬷嬷已经等在屋里了。

她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母亲去世,她去了庄子上。前些日子我让人把她接回来,就安置在西院。

“小姐。”她迎过来,眼睛也是红的。

“嬷嬷。”我握住她的手,“以后,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崔嬷嬷抹了把眼睛,“能再伺候小姐,是老奴的福分。”

屋里生了炭盆,但还是很冷。窗纸破了几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春杏赶紧去找东西糊窗。

崔嬷嬷给我倒了杯热茶,茶是陈茶,喝起来有股涩味。

“嬷嬷,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我问。

崔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纸都发黄了。

“这是当年老爷在军中时,和一些旧部的往来信件。”崔嬷嬷低声说,“夫人去世前交给老奴,说若有朝一日小姐需要,或许能用上。”

我接过那些信,指尖有些抖。

父亲……

那个曾经把我架在肩头,笑着说“我家辞儿将来定不输男儿”的父亲。

那个最后血染战袍,连尸骨都没能全尸归家的父亲。

俞家三万将士,埋骨黄沙。

朝廷说是父亲指挥失误,是贪功冒进。

可我不信。

父亲用兵向来谨慎,怎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嬷嬷。”我抬起眼,“你可知,父亲当年军中,还有谁活着?”

崔嬷嬷想了想:“当年那场仗……活着回来的不多。老奴记得有个姓韩的副将,断了一条腿,退役回乡了。还有个文书记官,姓郑,后来好像去了兵部当个小吏。”

兵部。

我攥紧了信纸。

“小姐,您是想……”崔嬷嬷欲言又止。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父亲不能白死,俞家三万将士,不能白死。”

窗外雪下大了。

竹亭在雪里静默着,像个佝偻的老人。

“可是小姐,您现在……”崔嬷嬷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现在自身难保,哪有能力查旧案?

“不急。”我把信收好,“慢慢来。”

总要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柳婉儿掌家后的第三日,老夫人叫我去寿安堂。

我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柳婉儿坐在老夫人下首,穿着一身水红色袄裙,衬得小脸白嫩嫩的。周姨娘坐在另一边,正给老夫人剥橘子。

“来了。”老夫人看了我一眼,“坐吧。”

我坐在最末的椅子上。

“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老夫人喝了口茶,“婉儿刚进府,对府里事务不熟。但既然已是平妻,也该学着掌家了。”

柳婉儿低下头,声音怯怯的:“婉儿愚钝,怕做不好……”

“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周姨娘笑着说,“再说了,不是还有姐姐在吗?姐姐掌家三年,经验丰富,正好教教妹妹。”

这话说得漂亮。

既捧了柳婉儿,又把我架了起来。

“儿媳自当尽力。”我说。

“那便好。”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从明日起,婉儿跟你学看账本、理家事。你多费心。”

“是。”

柳婉儿抬起头,冲我甜甜一笑:“辛苦姐姐了。”

我回以微笑。

心里却明镜似的。

老夫人这是要夺我的权了。

也是,既然已经让出正妻之位,这家也该交给新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新夫人,能不能担得起。

第二日,柳婉儿来西院找我。

她穿了一身簇新的锦缎衣裳,披着白狐裘,手里还揣着暖炉。一进门就皱了皱眉,拿帕子掩住口鼻。

“姐姐这儿……怎么这般冷清?”

“偏院简陋,让妹妹见笑了。”我示意春杏上茶。

柳婉儿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旧家具上扫过,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姐姐真是节俭。”她说。

茶端上来,是最普通的茶叶。柳婉儿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妹妹今日来,是想跟姐姐学看账本。”她切入正题。

我让春杏把账本搬出来。

厚厚一摞,放在桌上。

柳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么多?”

“将军府上下三百余口,田庄铺面二十余处,每月的进出账目都在这里。”我翻开最上面一本,“妹妹想从哪儿学起?”

柳婉儿咬了咬唇。

“姐姐看着教就好。”

我点点头,从最基本的开始讲。

如何看收支,如何对账,如何管下人,如何安排采买……

柳婉儿一开始还认真听,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眼睛往窗外瞟,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妹妹可听明白了?”我问。

“啊?明白,明白。”她回过神,连连点头。

“那妹妹说说,若厨房这个月超支三十两,该如何处置?”

柳婉儿愣住了。

“这……超支便超支了,下个月节省些便是。”

“超支的原因呢?”我问,“是采买价格涨了,还是有人中饱私囊?若是价格涨了,是时令使然,还是采买的人不尽心?若有人中饱私囊,该如何查,如何罚?”

我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柳婉儿脸色发白。

“姐姐……这些,都要管吗?”

“不管,如何持家?”我平静地看着她。

柳婉儿不说话了。

她盯着账本看了很久,突然抬起头,眼里又泛起泪光。

“姐姐是不是……不想教我?”

我笑了。

“妹妹这话从何说起?母亲既交代了,我自当尽心。只是掌家之事,本就不是易事。妹妹若觉得难,不妨慢慢来。”

“可……可这也太难了。”柳婉儿的眼泪掉下来,“我自幼在江南长大,只学过琴棋书画,哪里懂这些……”

“不懂可以学。”我说。

“那姐姐当初,学了多久?”

我想了想。

“我母亲去世得早,十一岁便开始学管家。学了四年,十五岁嫁入将军府,又学了三年。前后七年。”

柳婉儿的脸色更白了。

“七年……”

“妹妹天资聪颖,或许不用这么久。”我合上账本,“今日先到这儿吧。妹妹回去好好想想,若是觉得实在吃力,不妨与母亲说说,换个清闲的差事。”

柳婉儿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姐姐。”她说,“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我摇摇头。

“没有。”

“那你为何……”

“我为何让你学这些?”我接过她的话,“因为这是你该学的。既然坐了这位子,就得担这担子。妹妹,将军府的主母,不是只穿漂亮衣裳、戴贵重首饰就够的。”

柳婉儿咬着唇,转身走了。

春杏关上门,叹了口气。

“夫人,您这样……她怕是要去老夫人那儿告状。”

“告便告吧。”我说。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果然,下午老夫人就叫我过去。

柳婉儿不在,只有老夫人和周姨娘。

“听说,你今日给婉儿脸色看了?”老夫人开门见山。

“儿媳不敢。”我垂着眼,“只是教妹妹看账,问了她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能把人问哭了?”

我如实说了。

老夫人听完,沉默片刻。

“她说得也没错。”周姨娘插嘴,“婉儿姑娘从小娇养,哪懂这些俗务?姐姐也该耐心些。”

“三年。”老夫人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

“我给你三年时间。”老夫人看着我,“三年内,你把婉儿教出来。三年后,这家就全交给她。这三年,你从旁协助,该给的体面,府里不会少你。”

我懂了。

这是要让我当垫脚石。

教会柳婉儿,然后功成身退。

“母亲。”我轻声说,“掌家之事,光靠教是教不会的。得亲身去管,去犯错,去改,才能真正学会。”

“那你就看着她管,错了就指出来。”老夫人一锤定音,“总之,三年后,我要看到婉儿能独当一面。”

“是。”

“还有。”老夫人顿了顿,“西院那边,缺什么少什么,你自己去账房支取。别让人说我邵家亏待了你。”

“谢母亲。”

从寿安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春杏提着灯笼走在我身边,小声说:“夫人,您真要教她三年?”

“教。”我说。

“可是……”

“春杏。”我停下脚步,“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可怕吗?”

春杏摇摇头。

“不是那些张牙舞爪的,也不是那些工于心计的。”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是那些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忍得住的人。”

柳婉儿要什么?

她要将军夫人的位置,要邵景行的宠爱,要荣华富贵。

这些,我都可以给她。

但我想要的,她给不了。

我也不需要她给。

“走吧。”我说,“回去还有事。”

“什么事?”

“写信。”

夜很深了。

西院的灯还亮着。

我在灯下给长公主写信。

长公主是今上的胞姐,年轻时与母亲有些交情。母亲去世后,她曾派人来看过我,送过些东西。嫁入将军府这三年,年节时我也会递帖子请安,虽然从未见过面。

但眼下,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她了。

信写得很简单。只说近日得闲,想起母亲曾提过长公主喜欢收集古籍,我这儿恰有几本母亲留下的兵书手札,不知长公主是否感兴趣。

若是感兴趣,可否容我上门拜见。

写完信,我封好火漆。

“嬷嬷。”我唤了一声。

崔嬷嬷从外间进来。

“小姐。”

“这封信,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到长公主府。”我把信交给她,“从后门递,就说……是俞家旧人。”

崔嬷嬷接过信,郑重点头。

“小姐放心。”

窗外风声呼啸。

竹亭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叹息。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雪还在下,漫天漫地的白。

我想起三年前嫁进来那日,也是个雪天。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手里握着母亲留给我的玉佩。

母亲说:“辞儿,此去前路未知,但你要记住,俞家的女儿,可以低头,但不能折腰。”

这三年,我低了无数次头。

对老夫人,对邵景行,对府里上下下。

但腰,从来没弯过。

“夫人,窗边冷。”春杏拿来披风。

我接过披风,却没披。

“春杏,你说父亲现在在哪儿?”

春杏愣了愣:“老爷他……在天上吧。”

“天上能看到这儿吗?”

“应该……能吧。”

“那他看到我现在这样,会失望吗?”

“不会的。”春杏的声音有些哽咽,“老爷最疼小姐了,他怎么舍得失望……”

我望着窗外的雪。

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就看着我吧。

看着你的女儿,怎么从这泥潭里,一步一步走出去。

看着那些欠俞家的,欠三万将士的,怎么一点一点还回来。

风更大了。

竹亭的檐角,又掉下一块瓦。

碎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信送出去的第五日,长公主府来了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姓秦,说话滴水不漏。她来送长公主的回礼——一套文房四宝,并传话:长公主对兵书手札很感兴趣,若我得空,三日后可过府一叙。

秦嬷嬷走时,目光在西院里扫了一圈。

“俞小姐这儿,未免太清简了些。”她说。

“够住就好。”我答。

秦嬷嬷没再多说,屈膝行礼告退。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小姐,”崔嬷嬷关上门,声音压得低低的,“长公主这是……”

“这是给我递梯子。”我摩挲着那方端砚,触手温润,是上品。

长公主若真只想要兵书,派个下人来取便是。邀我过府,便是要给我体面。

只是这体面,我不能白要。

三日后,我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带着春杏和那几本母亲的手札,坐马车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住在城东的公主府,离皇宫不远。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风凛凛。递了帖子,门房很快引我们进去。

府里景致极好,虽是冬日,松柏苍翠,梅香暗浮。走过三道回廊,进了一处暖阁。

长公主坐在窗边的榻上,正低头看着什么。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穿一身家常的绛紫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玉簪,通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直视。

“臣妇俞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长公主抬起头,声音温和,“走近些,让我瞧瞧。”

我起身,走到榻前三四步处停下。

长公主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像,真像你母亲。”她说,“尤其是这双眼睛。”

我垂下眼。

“坐。”长公主示意一旁的绣墩,“听说,你母亲留了些手札?”

“是。”我把木匣呈上。

秦嬷嬷接过,放到长公主面前。长公主打开匣子,取出最上面一本,慢慢翻看。

暖阁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你母亲的字,还是这么好看。”长公主看了许久,才合上册子,“这些手札,记载了不少边关风物、兵法心得,很是珍贵。”

“母亲生前常说,殿下是她最敬佩的人。”我说。

长公主笑了:“你母亲啊,最会哄人。”

她把木匣盖上,却没还给我。

“这些手札,我很喜欢。不过,不能白要你的。”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来了。

我抬起头,直视长公主。

“臣妇斗胆,想向殿下求个恩典。”

“说。”

“臣妇想开一间工坊。”

长公主眉梢微挑。

“工坊?”

“是。”我缓缓说,“臣妇的母亲出身匠作世家,外祖父曾掌管将作监。臣妇自幼跟着母亲,学了些机关器械的皮毛。如今……闲来无事,想重拾旧业。”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你要开工坊,将军府供不起你?”她问。

“将军府是将军府,臣妇是臣妇。”我说得很平静,“臣妇不想用邵家的银子。”

“因为柳氏?”

“因为臣妇是俞家的女儿。”

长公主又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好。”她说,“你要开工坊,我可以帮你。西城有处旧院子,原是我一个旧仆的产业,他去年回乡,院子空着。你先用着,租金……等你赚了钱再给。”

“谢殿下。”

“别急着谢。”长公主摆摆手,“我帮你,不是白帮。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的工坊做出点名堂。若是做不出来……”

“臣妇任凭殿下处置。”

“处置倒不必。”长公主笑了笑,“只是这院子,我得收回来。”

“是。”

从长公主府出来,春杏一直欲言又止。

上了马车,她才小声说:“夫人,咱们哪会做什么工坊啊?您不是说,只跟着老夫人学过几日针线吗?”

“不会可以学。”我说。

母亲的手札里,除了兵法,还有大量机关器械的图样。外祖父当年是匠作大家,母亲得了真传,只是身为女子,不得施展。

这些图样,她当趣事画给我看,我却都记在了心里。

只是从前在将军府,用不上。

现在,用得上了。

工坊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崔嬷嬷替我找了两个信得过的老人,一个原是俞家的老匠人,姓韩,断了一只手,如今在街上摆摊修东西。另一个是他徒弟,叫阿昌,二十出头,手脚麻利。

院子在城西,不大,三间屋子带个小院。位置僻静,正合我意。

韩师傅看见我带来的图样时,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韩叔可做得出来?”我问。

韩师傅捧着图样,手都在抖:“做得出来!做得出来!只是……小姐,这些图样,您从哪儿得的?”

“我母亲留下的。”

韩师傅眼圈红了:“大小姐她……她还记得这些。”

“韩叔认得我母亲?”

“何止认得。”韩师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当年在俞家,大小姐常来工坊,看我们做活儿。她聪慧,一点就通,有时候还能想出我们想不到的法子。老爷常说,可惜大小姐是个女儿身……”

他没说下去。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把图样摊开,“韩叔看看,咱们先从哪个做起?”

韩师傅平复了情绪,仔细看了一遍。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张,“连弩改良,这个最简单,也最实用。若是做成了,卖给镖局、护院,不愁销路。”

“好,那就从这个开始。”

阿昌去采买材料,韩师傅带着我清理工坊。工具都是现成的,只是多年不用,锈的锈,钝的钝。

我挽起袖子,跟着他们一起收拾。

春杏急得直跺脚:“夫人,这些粗活让奴婢来就行,您快歇着。”

“无妨。”我拿起一把锉刀,试着磨了磨,“从前在俞家,我也常去工坊玩儿。”

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父亲不把我当寻常闺秀养,由着我满府乱跑。我去工坊看匠人打铁、做木工,去校场看士兵操练,去书房翻兵书图册。

母亲总说,父亲把我惯坏了。

父亲就笑:“我俞家的女儿,就该这样。”

可是后来,俞家没了。

那些快乐,也跟着没了。

工坊开工的第十天,将军府出了事。

是周姨娘身边的丫鬟跑来西院,说老夫人请我过去。

我到寿安堂时,里面已经闹开了。

柳婉儿跪在地上哭,周姨娘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气得手都在抖。

“母亲。”我行礼。

“你来看看。”老夫人把账册扔到我面前。

我捡起来,翻了几页。

是上个月的账。支出比往常多了三百两,其中光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就占了二百两。另外,厨房采买的账目也有问题,同样的东西,价格涨了三成。

“婉儿说,这些账都是你教她记的。”老夫人盯着我。

我看向柳婉儿。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姐姐,那日你教我记账,说……说府里宽裕,不必太节省。我、我就想着,快年下了,给下人们多做两身衣裳,给各院添些东西……我没想到会超支这么多……”

好一招祸水东引。

“妹妹记错了。”我平静地说,“我那日说的是,府里虽有盈余,但持家之道,在于量入为出。妹妹若不信,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丫鬟。”

柳婉儿一噎。

“那这采买的价格……”老夫人又问。

“采买的事,一向是周姨娘在管。”我看向周姨娘,“妹妹刚接手,许是不熟,被下面的人糊弄了也说不定。”

周姨娘脸色一变:“姐姐这话说的,我管了这么多年,可从没出过岔子。”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不急不缓,“妹妹新接手,下面的人欺生,也是有的。母亲不妨查查,同样的东西,为何这个月就贵了三成。”

老夫人盯着账册,沉默良久。

“查。”她吐出一个字。

这一查,就查出了事。

管采买的刘管事,是周姨娘的远房亲戚。这几个月,他借着柳婉儿不懂行,虚报价格,中饱私囊。光上个月,就贪了八十多两。

老夫人气得当场打了刘管事二十板子,发卖出去。周姨娘也受了牵连,被罚了三个月月例。

柳婉儿虽然没被罚,但在老夫人心里的分量,到底是轻了。

从寿安堂出来,柳婉儿追上我。

“姐姐好手段。”她脸上还挂着泪,声音却冷了下来。

“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柳婉儿笑了,“姐姐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推到周姨娘头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手段,婉儿真是佩服。”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妹妹,刘管事贪墨,可是事实?”

“周姨娘管家多年,下面的人出这种事,她难道一点不知?”

柳婉儿咬住唇。

“妹妹,”我放缓语气,“掌家不是过家家。你坐在这位子上,就得担这份责。下面的人看你年轻,看你心软,就会欺你、骗你。今日是贪墨,明日就可能出更大的乱子。”

“姐姐这是在教训我?”

“我是在教你。”我说,“你若听不进去,下次就不是贪墨这么简单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柳婉儿在身后站了很久。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将军府摆家宴,我也被叫去了。

这是我搬出主院后,第一次参加家宴。座位被安排在末席,挨着几个庶出的姑娘。

邵景行坐在主位,柳婉儿挨着他。她穿了身桃红洒金袄裙,头上簪着邵景行新送的金步摇,笑得温柔小意。

老夫人看起来心情不错,大概是因为邵景行前些日子又立了功,圣上赏了不少东西。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周姨娘突然开口:“说起来,姐姐在西院住得可还习惯?那儿偏僻,冬天怕是冷得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还好。”我说。

“姐姐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柳婉儿柔声说,“如今我掌家,定不会亏待姐姐。”

“多谢妹妹。”

邵景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景行,”老夫人开口,“过了年,你又要去营里了吧?”

“是。”邵景行点头,“开春要练兵,得去两个月。”

“这么久?”柳婉儿握住他的袖子,眼里满是不舍。

邵景行拍拍她的手:“很快就回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波澜。

三年了,早就习惯了。

宴席过半,外面突然闹起来。

管家匆匆进来,在邵景行耳边低语几句。邵景行脸色一变,放下酒杯就往外走。

“怎么了?”老夫人问。

“营里出了点事,我去看看。”邵景行说完,大步离开。

柳婉儿想跟上去,被老夫人叫住:“男人家的事,女人少掺和。”

柳婉儿只得坐下,但明显心神不宁。

宴席草草结束。

我回西院的路上,听见几个下人在议论。

“听说是兵器库走了水,烧了一批新打的刀。”

“好好的怎么会走水?”

“谁知道呢,说是守夜的人喝醉了……”

我心里一动。

兵器库走水?

回到西院,我让春杏去打听。春杏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发白。

“夫人,不好了。”她压低声音,“烧的那批刀,是邵家军今年要换装的新刀。听说……是铁料有问题,一碰就断。将军怀疑有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正大发雷霆呢。”

铁料有问题?

我猛地站起来。

“夫人?”

“备车。”我说,“去工坊。”

“现在?这么晚了……”

“现在。”

韩师傅和阿昌已经睡了,被我拍门叫醒。

“小姐,出什么事了?”韩师傅披着衣服出来。

“韩叔,你看看这个。”我从怀里掏出一块铁——是前几日我去工坊,顺手从废料堆里捡的。

韩师傅接过,就着灯细看,又用手掰了掰。

“这铁……不对。”他皱起眉,“杂质太多,脆。打刀剑,一用力就得断。”

“能看出是哪儿的铁吗?”

韩师傅把铁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舔了舔。

“有股子硫磺味。”他说,“像是西山矿出来的劣等矿炼的。这种矿便宜,但出铁率低,杂质多。正经打兵器,没人用这个。”

西山矿。

那是兵部直属的矿。

“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阿昌问。

“没事。”我把铁块收回来,“你们睡吧,我回去了。”

回到将军府,已经过了子时。

西院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却看见邵景行坐在屋里。

他背对着门,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那是我父亲写的,当年我的嫁妆之一——“忠勇传家”。

“将军?”我站在门口。

邵景行转过身。他眼里有血丝,身上还穿着宴席那身衣裳,带着夜里的寒气。

“这么晚,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我说。

他没追问,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清辞。”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已经很久没听他叫过了。

“你父亲……当年用的兵器,是哪家打的?”

我心头一跳。

“父亲有自己的铁匠,姓韩,原是俞家旧部。”我顿了顿,“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邵景行没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我下午看到一半的《军械图谱》。

那是母亲的手抄本,上面有她详细的批注。

“你看这个?”他问。

“闲来无事,翻翻。”

邵景行翻了几页,停在一张弩机图上。那是我前几日临摹的,旁边还写了些心得。

“你会这个?”

“略懂皮毛。”

邵景行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今日营里走了水,烧了一批新刀。”他说,“那批刀,用的是劣质铁料。若非及时发现,上了战场,就是三万条人命。”

我没说话。

“供应铁料的,是兵部侍郎王崇的妻弟。”邵景行的声音冷下来,“王崇,是你父亲当年的监军。”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王崇。

那个在我父亲战死后,第一个上奏弹劾我父亲“贪功冒进”的人。

那个踩着俞家三万将士的尸骨,坐上兵部侍郎位置的人。

“将军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问。

邵景行合上书。

“你父亲的事,我查过。”他说,“当年那场仗,有问题。”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将军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邵景行看着我,眼里有某种情绪翻涌。是愧疚?是懊悔?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清。

“清辞,我……”

“将军。”我打断他,“夜已深,您该回去了。”

邵景行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我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

“西院若是缺什么,让下人去领。”他说,“不必委屈自己。”

我没应声。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推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夜色里。

春杏从里间出来,给我倒了杯热茶。

“夫人,将军他……”

“他查他的,我做我的。”我接过茶杯,手心传来暖意。

有些事,不必假手于人。

有些仇,得自己报。

腊月二十八,工坊的第一批连弩做出来了。

十把,摆在小院的石桌上。弩身是硬木所制,机括是精铁打造,轻便,射程却比寻常弩远了三分之一。

韩师傅很激动:“小姐,成了!真的成了!”

阿昌拿着弩试射,五十步外,箭矢稳稳钉在靶心。

“好弩!”他眼睛发亮。

我看着那些弩,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韩叔,这种弩,若是大批量做,要多久?”

“大批量?”韩师傅愣了愣,“若是材料充足,人手够,一个月做百八十把不成问题。小姐,您是想……”

“先做五十把。”我说,“我有用。”

“可是,咱们卖给谁啊?镖局用不了这么多,官府又不收私制的兵器……”

“会有人收的。”我说。

腊月二十九,我去了长公主府。

带着一把连弩。

长公主在暖阁见我,秦嬷嬷在旁伺候。我把连弩呈上,说了工坊的事。

长公主拿着弩看了许久,又让秦嬷嬷去院里试射。

箭矢破空,正中红心。

“好弩。”长公主放下弩,看着我,“你想让我帮你卖?”

“是。”我坦然承认,“但这弩,我不卖钱。”

“哦?”

“我想送给边军。”

长公主挑眉。

“五十把弩,送给镇北军。”我说,“就说是长公主府捐的。”

暖阁里静了片刻。

长公主突然笑了。

“俞清辞,”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比你母亲,胆子大。”

“殿下过奖。”

“说说,你想换什么?”

“臣妇想请殿下,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兵部侍郎王崇,以及他妻弟名下的铁矿山。”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去。

“你查他做什么?”

“臣妇怀疑,他供给我父亲军中的铁料,也有问题。”

这是赌。

赌长公主还记得与我母亲的情分,赌她愿意趟这浑水。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窗外有风声,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良久,她开口。

“弩,我收下。人,我帮你查。”她说,“但清辞,你要想清楚。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臣妇没想过回头。”

从俞家倒下那天起,我就回不了头了。

除夕夜,将军府摆宴。

我没去。

西院冷冷清清,我和崔嬷嬷、春杏三个人,包了饺子,煮了一锅。阿昌从工坊过来,带了壶酒。

“韩叔让我送来的,说是过年,讨个吉利。”阿昌挠挠头。

我接过酒,给他们都倒了一杯。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小姐说的什么话。”崔嬷嬷抹眼泪,“能跟着小姐,是老奴的福分。”

春杏也红了眼眶。

阿昌不会说话,只闷头喝酒。

我们围着炭盆,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主院那边传来丝竹声,隐约还有笑声。

那是他们的热闹。

这是我们的。

“小姐,”崔嬷嬷突然说,“下午老夫人那边传话,说过完年,要让柳夫人正式掌家。您的对牌……要交出去。”

对牌,掌家的象征。

我点点头:“该交了。”

“可是……”

“嬷嬷,”我给她夹了个饺子,“有些东西,抓在手里没用。得自己有,才是真的有。”

崔嬷嬷似懂非懂。

夜深了,阿昌回去,崔嬷嬷和春杏收拾碗筷。我推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

主院的灯火还亮着。

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靠得很近。

是邵景行和柳婉儿吧。

我关上窗,回到桌边。桌上摊着那本《军械图谱》,翻到弩机那页。

旁边是我新画的图样——一种改良的盾牌,轻便,防御更强。

工坊的生意,得继续做。

长公主那边的消息,得等。

王崇的事,得查。

一步一步来。

不急。

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邵景行站在院门口,身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抬头看着西院的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像从未来过。

开春三月,边关急报入京。

北狄犯境,连破三城。镇北军告急,请求朝廷增援。

朝堂上一片哗然。

邵景行接到圣旨那日,我正在工坊看新制的盾牌。韩师傅改良了三次,终于做出了我想要的样子——轻便,防御力却不减,还能折叠,便于携带。

“小姐,成了!”韩师傅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抚过盾牌光滑的表面,点了点头:“做一百面,送去长公主府。”

“一百面?”阿昌咂舌,“小姐,这得多少钱啊……”

“不必问钱,只管做。”我说。

正说着,春杏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将军、将军要出征了!”

我手中的盾牌顿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今早接的旨!”春杏气喘吁吁,“三日后就出发,点兵五万,驰援北境!”

这么快。

我沉默片刻,继续检查盾牌。

“夫人?”春杏不解。

“知道了。”我说,“你回去收拾些东西,晚些我去找将军。”

回到将军府时,府里已乱成一团。

下人们抱着东西跑来跑去,柳婉儿站在正厅门口,脸色煞白,正指挥人装箱笼。几个大箱子敞着口,里面塞满了衣裳、首饰,还有各色玩意儿。

“这件,这件要带着……还有那个,那个也要……”她语无伦次。

邵景行从书房出来,看见这阵仗,眉头皱得死紧。

“你这是做什么?”

柳婉儿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景行,我、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邵景行抽回手,“我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

“可是、可是你这一去就是几个月,我、我一个人……”柳婉儿眼泪掉下来,“我害怕……”

“府里这么多人,你怕什么?”

“我就是怕嘛……”柳婉儿哭得更凶了。

邵景行被她哭得心烦,一抬眼看见我站在廊下。

四目相对。

我走过去,屈膝行礼:“将军。”

“你来得正好。”邵景行揉了揉眉心,“帮我劝劝她。”

我没看柳婉儿,只说:“妾身是来送东西的。”

说着,让春杏把包袱递上来。

邵景行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包袱里是一件软甲,用特制的丝线混着铜丝编织而成,轻薄,却坚韧。还有几个小瓷瓶,贴了标签——金疮药、止血散、退热丸。

“这是……”

“软甲是妾身托人打的,轻便,可贴身穿着,寻常刀箭难伤。”我一一指给他看,“这些药是照着军中方子配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好些。将军此去凶险,带着,或许用得上。”

邵景行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征?”

“满府都在收拾,妾身不聋不瞎,自然知道。”

柳婉儿在一旁抽泣:“姐姐倒是心细,连这个都备好了……不像我,只会添乱……”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对邵景行说:“将军此去,万事小心。北狄骑兵擅骑射,将军用兵时,可多备强弩盾牌,以守为攻,消耗其锐气。”

邵景行怔住。

“你懂兵法?”

“家父教的,皮毛而已。”我福了福身,“妾身告退。”

转身要走,邵景行叫住我。

“清辞。”

我停下脚步。

“……府里,劳你多看顾。”

“将军放心,有柳妹妹在,妾身不便插手。”我说,“只是若真有事,妾身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我走了。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柳婉儿的哭声,和邵景行压抑的安抚。

春杏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夫人,您何必……”

“他这一去,生死难料。”我轻声说,“那软甲和药,或许能救他一命。”

“可柳夫人她……”

“她如何,与我无关。”我看向西院的方向,“我只做我该做的。”

邵景行出征那日,满城相送。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出城。玄甲如云,旌旗猎猎。邵景行一身银甲,走在最前。晨光里,他的背影挺直,像一杆枪。

柳婉儿在城楼下哭得几近昏厥,被丫鬟扶着。

我没下去。

只是看着大军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看够了?”

身侧传来声音。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温润,气质清贵。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看似寻常,眼神却锐利。

是三皇子萧景渊。

我屈膝要拜,他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萧景渊看着远去的军队,“邵将军此去,怕是凶险。”

“殿下何出此言?”

“北狄这次来得蹊跷。”萧景渊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能听见,“连破三城,如入无人之境。朝中有人怀疑,镇北军里……有鬼。”

我心头一紧。

“殿下是说……”

“只是猜测。”萧景渊转回身看我,“俞姑娘近日可好?”

“劳殿下挂心,还好。”

“那就好。”萧景渊笑了笑,“长公主与我说了你的事。工坊开得不错,连弩也很好用。前几日送去边关的那批,将士们都说好。”

“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萧景渊正色道,“你那连弩,比军中的制式弩射程远了近三成。若是能全军配备,北狄骑兵不足为惧。”

我没说话。

萧景渊也不在意,继续说:“你那工坊,可愿接军中的订单?”

我猛地抬头。

“殿下是说……”

“兵部下个月要采买一批军械,弩机、盾牌都在其中。”萧景渊看着我,“你若愿意,我可替你引荐。价钱按市价,不会亏待你。”

这是机会。

天大的机会。

但我没立刻答应。

“殿下为何帮我?”

萧景渊沉默片刻。

“我欠俞将军一个人情。”他说,“当年在北境,他救过我一命。”

我怔住。

父亲……救过三皇子?

“那时我十六岁,随军历练。遇袭,是俞将军带我杀出重围。”萧景渊看着远方,眼神悠远,“他教我骑射,教我兵法,说……大雍的未来,在我们这些年轻人身上。”

他没再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样一个忠诚勇毅的将军,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俞家的事,我一直在查。”萧景渊的声音沉下来,“王崇的尾巴,快露出来了。”

“殿下……”

“等我消息。”萧景渊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邵将军此去,你多留意府里。柳氏……不简单。”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城楼上。

风很大,吹得衣袂翻飞。

邵景行走后,将军府彻底成了柳婉儿的一言堂。

她以节省开支为名,裁撤了大批下人。又把自己的亲戚塞进府里,管着采买、账房等要害位置。不过半月,府里就怨声载道。

周姨娘来西院找我哭诉了三次。

“姐姐,您管管吧!她把我的月例扣了一半,说、说姨娘用不了那么多……可那些钱,我是要贴补娘家的啊!”

“姐姐,厨房现在全是她的人,我想吃个燕窝都不给炖,说是太贵……从前将军在时,何曾短过这些?”

“姐姐,您再不管,这府里真要乱了!”

我只喝茶,不说话。

等她哭够了,才放下茶盏。

“妹妹,如今是柳妹妹掌家。她既定了规矩,咱们就该守着。”我说,“你若真有难处,不妨直接与她说。”

“我与她说?”周姨娘瞪大眼睛,“她恨不得把我赶出去!”

“那便忍着。”我淡淡道,“将军不在,这府里,她说了算。”

周姨娘看着我,眼神从希冀到失望,最后变成怨恨。

“姐姐真是好性子。”她冷笑,“可你别忘了,等她收拾完我,下一个就是你!”

“我等着。”

周姨娘气冲冲地走了。

春杏关上门,叹了口气:“夫人,您真不管?”

“管什么?”我问。

“府里现在乌烟瘴气,下人们都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乱子。”

“乱才好。”我笑了笑,“不乱,我怎么知道,这府里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春杏似懂非懂。

我没解释。

有些事,得等。

四月初,工坊的第一批军械订单交货。

一百把连弩,一百面盾牌,送到兵部衙门。兵部的人验了货,很满意。当场签了契,定了后续五百把的订单。

长公主派人送来银票,还有一句话。

“王崇的妻弟,姓赵,管着西山矿三处矿场。这三年,他以次充好,将劣质铁料卖给兵部,从中牟利至少十万两。王崇知情,且拿了三成利。”

十万两。

我捏着银票,指尖冰凉。

“还有,”秦嬷嬷压低声音,“殿下查到,当年俞将军军中那批铁料,也是从西山矿出的。经手人,就是这赵管事。”

果然。

“证据呢?”

“赵管事有个账本,记着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账本在他外室手里,藏在城西榆树胡同。”秦嬷嬷说,“殿下让你自己决断。”

账本。

有了账本,就能扳倒王崇。

“多谢殿下。”我行礼。

秦嬷嬷扶住我:“小姐,殿下让老奴带句话——扳倒一个王崇容易,难的是他背后的人。你想清楚,要不要现在动。”

“背后是谁?”

“大皇子。”

我心里一凛。

大皇子萧景明,皇后所出,在朝中势力庞大。王崇是他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

“殿下还说,”秦嬷嬷看着我,“你若想查到底,她可以帮你。但这条路,不好走。”

“我已经在路上了。”我说。

秦嬷嬷走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竹亭在春风里摇曳,新叶已发,绿意盎然。

父亲,你看见了吗?

女儿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四月十五,将军府出事了。

柳婉儿那个管采买的表哥,贪了府里三千两银子,跑了。

老夫人气得当场晕过去。

府里乱成一团,请大夫的,抓人的,闹哄哄一片。柳婉儿跪在老夫人床前哭,说不知道表哥会这样,说她也是被骗的。

周姨娘在一旁冷笑:“不知道?我看是监守自盗吧!三千两,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你胡说!”柳婉儿哭得更凶,“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那可说不准。”周姨娘阴阳怪气,“有些人啊,看着柔弱,心可黑着呢。”

“够了!”老夫人在床上拍床板,“都给我闭嘴!”

屋里静下来。

老夫人喘着气,看向我:“清辞,你说,这事怎么办?”

“报官。”我说。

柳婉儿猛地抬头:“不行!报官的话,将军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报官,银子追不回来,府里的亏空怎么补?”我问。

“我、我补……”柳婉儿声音发虚。

“妹妹拿什么补?”我看着她,“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妹妹的嫁妆,怕是填不上吧。”

柳婉儿脸色惨白。

她的嫁妆,看起来风光,实则没什么值钱东西。盐商之女,到底比不得真正的世家。

“那、那也不能报官……”她哭起来,“若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现在知道要脸了?”周姨娘嗤笑,“贪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没贪!”柳婉儿尖叫。

“都别吵了。”老夫人闭了闭眼,“清辞,你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府报案。就说……府里遭了贼,偷了三千两银子。”

“母亲!”柳婉儿还想说什么。

“你还有脸说!”老夫人瞪她,“我让你掌家,你就是这么掌的?这才几个月,就闹出这么大的事!等景行回来,我看你怎么交代!”

柳婉儿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拿了帖子,出门时,听见她在后面喊:“俞清辞!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回头。

故意的?

也许是吧。

从她把她表哥塞进采买的位置,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京兆府接了案子,发了海捕文书。但人早就跑没影了,哪里抓得到?

三千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老夫人气得病倒了,把管家权收了回来,暂时交给周姨娘。

柳婉儿被禁足在院子里,说是静思己过。

周姨娘扬眉吐气,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了被柳婉儿裁撤的下人,又把柳婉儿的亲戚全都赶了出去。

将军府,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四月末,边关传来消息。

邵景行打了一场胜仗,歼敌五千。圣上大喜,赏赐无数。

消息传到府里,老夫人病都好了大半。周姨娘张罗着摆宴庆贺,府里上下喜气洋洋。

只有西院,一如既往的安静。

“夫人,将军打了胜仗,您不高兴吗?”春杏问我。

“高兴。”我说。

但也只是高兴而已。

他胜了,是他的本事。与我无关。

就像这将军府的荣辱,也与我无关了。

五月初,萧景渊派人送来消息。

账本拿到了。

“赵管事的外室是个聪明人,知道保命要紧。账本交出来,换她和孩子一条生路。”萧景渊在信里写,“王崇这些年贪墨的银子,不止十万两。他通过赵管事,把西山矿的好铁私卖给商人,次铁充好铁卖给兵部。中间差价,全进了他的口袋。”

“当年俞将军军中的铁料,就是最次的那批。一碰就断,上了战场,与送死无异。”

我看着信,手在抖。

十万将士的命,就值那点银子?

“殿下问,你想怎么做?”信的最后,萧景渊写道,“账本在我手里,随时可以上呈御前。但王崇背后是大皇子,动了王崇,就是与大皇子为敌。你,可想好了?”

我把信烧了。

灰烬落在炭盆里,很快没了踪影。

“春杏,备车。”我说,“去三皇子府。”

萧景渊在书房见我。

他穿着家常的月白长袍,正临帖。见我进来,放下笔。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但不止王崇。”

萧景渊挑眉。

“我要当年所有涉案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从王崇,到兵部经手的官吏,到西山矿的管事,一个都不能少。”

“胃口不小。”

“三万条人命,不多。”我说。

萧景渊看了我许久,笑了。

“好。”他说,“我帮你。”

“殿下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清明的朝堂。”萧景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大皇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草菅人命。这样的人若继位,大雍危矣。”

我没说话。

这是皇子间的斗争,我不想掺和。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卷进来。”萧景渊回过头,“你只要在合适的时候,递一把刀就行。”

“什么刀?”

“邵景行在边关查到了一些东西。”萧景渊缓缓道,“关于当年那场败仗的真相。等他回来,会一并上奏。届时,你只需要站出来,说出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

“你是俞将军的女儿,你母亲留下的手札,你查到的线索,都是证据。”萧景渊说,“但那些还不够。我需要一个契机,让所有人都相信,俞将军是冤枉的。”

“什么契机?”

萧景渊从书案下拿出一本册子,递给我。

我翻开,是西山矿的账本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哪年哪月,出了多少铁,卖给谁,什么成色,什么价钱。

最后一页,是五年前的记录。

“三月,出铁十万斤,成色次,送往北境大营。经手人:王崇。收货人:俞家军副将韩青。”

韩青。

韩叔。

那个断了腿,退役回乡的韩副将。

我的手在抖。

“韩叔他……”

“他还活着。”萧景渊说,“我的人找到他了。在并州乡下,开了个铁匠铺。他说,当年那批铁料送到时,他就觉得不对。上报了三次,都被王崇压下来了。后来仗打了,败了,他断了腿,被送回老家。王崇派人去灭口,他侥幸逃过一劫,从此隐姓埋名。”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说?”

“不敢说。”萧景渊轻声道,“王崇势大,他一介草民,说了就是死。但现在,你可以让他说。”

我合上账本,闭了闭眼。

“好。”

“还有一件事。”萧景渊说,“柳婉儿的那个表哥,找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

“在哪?”

“在并州,赌坊里。”萧景渊笑了笑,“输了精光,正想着怎么回京捞钱。我已经让人盯着了,随时可以抓。”

“先别动。”我说,“留着他,有用。”

“你想怎么做?”

“柳婉儿掌家这几个月,府里亏空的可不止三千两。”我说,“等她那个表哥回来,狗咬狗,才好看。”

萧景渊笑了。

“俞清辞,你比我想的,要狠。”

“殿下过奖。”我福了福身,“若无他事,臣妇告退。”

走到门口,萧景渊叫住我。

“清辞。”

我回头。

“这条路很难走。”他说,“但我会陪着你。”

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五月中,邵景行又打了一场胜仗。

这次是奇袭,烧了北狄的粮草。北狄退兵百里,边关暂时安稳。

捷报传回,龙心大悦。圣上下旨,封邵景行为靖北侯,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将军府,不,现在是侯府了,门庭若市。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周姨娘忙得脚不沾地。柳婉儿还在禁足,但听说这消息,在屋里砸了一套茶具。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在工坊,看新制的弩车。

这是韩师傅根据我的手稿改进的,可连发十箭,射程达两百步。若用于守城,威力巨大。

“小姐,这东西要是用在边关,北狄骑兵来多少死多少!”韩师傅激动得脸都红了。

“嗯。”我抚过弩车冰冷的机身,“再做五架,一起送去兵部。”

“兵部这次要这么多?”

“不是兵部要。”我说,“是送给镇北军。”

韩师傅愣住了。

“小姐,这、这得多少钱啊……”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

其实不用我想。

长公主派人送来五千两银子,说是买弩车的定金。萧景渊也送来三千两,说是私人资助。

加上之前兵部给的货款,够了。

“小姐,”阿昌挠挠头,“咱们这么往边关送东西,侯爷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我说。

他只要打胜仗,守住边关,就够了。

至于这些东西从哪儿来,谁送的,不重要。

五月末,邵景行回来了。

不是凯旋,是回京述职。

圣上要听他当面汇报军情,顺便,犒赏三军。

他回府那日,府里张灯结彩。老夫人亲自到门口迎接,周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柳婉儿也被放了出来,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老夫人身边。

我没去。

在工坊待到天黑才回府。

从侧门进的,没惊动任何人。

但还是在回西院的路上,遇见了邵景行。

他刚从寿安堂出来,一身墨色常服,比走时瘦了些,也黑了些。站在回廊下,像一杆枪,笔直,锋利。

“清辞。”他叫我。

我停下脚步,行礼:“侯爷。”

他眉头皱起来。

“你叫我什么?”

“侯爷。”我重复一遍,“圣上亲封的靖北侯,妾身自当改口。”

邵景行盯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你还在生气?”

“妾身不敢。”

“不敢?”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躲着我做什么?”

“妾身没有躲。”我说,“只是侯爷刚回府,该多陪陪老夫人和柳妹妹。妾身就不打扰了。”

说完要走,他拉住我的手腕。

“清辞,我们谈谈。”

“侯爷想谈什么?”

“谈这几个月府里的事。”邵景行的声音沉下来,“我听说,婉儿掌家出了不少乱子。你……为何不管?”

我笑了。

“侯爷,柳妹妹是您亲口说的平妻,是老夫人亲口定的掌家人。妾身一个让出正妻之位,搬去西院偏房的人,有什么资格管?”

邵景行哑口无言。

“还有,”我抽回手,“侯爷说让我多看顾府里,妾身看顾了。柳妹妹的表哥贪墨,妾身建议报官,老夫人同意了,官也报了。这算不算看顾?”

“侯爷若没别的事,妾身告退。”

“等等。”邵景行叫住我,“你送我的软甲和药,我用了。很好用,救了我一命。”

“那是妾身该做的。”

“只是该做?”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不然呢?”

邵景行眼里的光暗下去。

“清辞,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侯爷,我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我说,“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变的是您,不是我。”

“我变了什么?”

“您从前心里只有柳妹妹,现在……”我顿了顿,“现在或许有了别的,但那与我无关。”

邵景行还想说什么,柳婉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景行?你怎么在这儿?母亲等你用饭呢。”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邵景行的手臂,看向我时,眼里带着挑衅。

“姐姐也在啊。正好,一起用饭吧。”

“不了。”我说,“我吃过了。”

“姐姐这是还在生我的气?”柳婉儿眼圈又红了,“我知道,我掌家出了岔子,让姐姐看笑话了。可我也不是故意的,我……”

“妹妹多虑了。”我打断她,“妾身累了,先告退。”

这次,邵景行没再拦我。

我听见柳婉儿在身后说:“景行,姐姐是不是讨厌我啊?我该怎么办……”

邵景行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也不在乎了。

夜里,我坐在灯下看账本。

工坊的账,兵部的订单,长公主的资助,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照这个势头,到年底,我能攒下一笔不小的银子。

足够我离开这里,做我想做的事。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我听出来了。

是邵景行。

他站在窗外,站了很久。

然后敲了敲门。

“清辞,睡了吗?”

我没应声。

他又敲了敲,最后还是走了。

我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父亲,如果你还在,会希望我怎么做?

是留在这里,继续做靖北侯夫人,还是离开,去走自己的路?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像是催促。

六月,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了三天三夜,护城河的水涨了又涨。

第四天,雨停了。

宫里传来消息——圣上病重,昏迷不醒。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大皇子监国,三皇子辅政。

暗流,开始涌动。

圣上病重的第七天,大皇子以监国身份,下令彻查兵部亏空案。

主审官,是王崇。

消息传到工坊时,我正在看新制的弩车图纸。韩师傅气得手直抖:“他查?他自己贪的银子,让他自己查?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殿下怎么说?”我问萧景渊派来报信的人。

“殿下让您稍安勿躁。”来人低声道,“大皇子这是想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殿下已在安排,三日后大朝会,会有人上折子弹劾王崇。”

“谁?”

“都察院左都御史,方大人。”

方文正,三朝元老,以刚正不阿闻名。他若出手,王崇必死无疑。

“证据够吗?”

“账本已抄录一份,昨夜悄悄送到了方府。”来人说,“方大人看了,当场摔了茶杯,说此等蛀虫,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我点点头。

“还有一事。”来人顿了顿,“殿下让属下问您,韩副将……可愿上京作证?”

“我去问。”

送走来人,我让阿昌备车,连夜出城。

韩师傅不放心,要跟我一起去。我没让,只带了春杏和一个信得过的车夫。

并州离京城两百多里,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可到。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春杏靠着车壁打盹。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五年了。

父亲,女儿就快为你讨回公道了。

韩青住在并州城外的韩家庄。

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二三十户人家。他的铁匠铺在村口,门前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写着“韩记铁铺”四个字。

我到时,天刚蒙蒙亮。

铺子里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很有节奏。

我走进去,一个背影佝偻的老汉正抢着铁锤,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棍撑着地。

“韩叔。”我轻声唤道。

铁锤停在半空。

老汉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睁大。

“大、大小姐?”

“是我。”我往前走了一步。

韩青手里的铁锤“哐当”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往前扑,我赶紧扶住他。

“大小姐……真是您……”韩青老泪纵横,“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韩叔,您受苦了。”我扶他坐下。

“不苦,不苦。”韩青抹着眼泪,“能活着见到小姐,老奴知足了。小姐,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三皇子殿下帮我查到的。”我说。

韩青的脸色变了变。

“殿下他……都跟您说了?”

“说了。”我看着他,“韩叔,当年的事,您能再说一遍吗?”

韩青沉默了很久。

铺子里很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那年三月,兵部拨的铁料送到大营。”韩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共十万斤,说是上等好铁。可老奴一验就知道不对——杂质太多,脆。打出来的刀,一碰就断。”

“老奴上报了三次,给监军王崇。第一次,他说知道了。第二次,他说我多事。第三次……”韩青攥紧拳头,“他派人来警告我,再敢多嘴,就让我全家死绝。”

“后来仗打起来了。北狄骑兵冲过来,我们的刀,一砍就断。兄弟们一片一片地倒下,血把黄沙都染红了……”韩青的声音在抖,“将军他……他拿着断刀,还在往前冲。老奴想去救他,被砍断了腿……”

“再醒来时,仗打完了。三万兄弟,全没了。将军……也自刎了。”

韩青哭出声来。

“老奴恨啊!恨自己没用!恨王崇那个畜生!他用劣铁换了好铁,赚了黑心钱,害死了三万条人命!将军、将军他死得冤啊!”

我握住他的手。

“韩叔,现在有机会了。”我说,“王崇的罪证,我们已经拿到了。三日后大朝会,都察院会弹劾他。但我们需要人证,需要您上京,在朝堂上说出真相。”

韩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火光。

“老奴去!”他咬牙道,“就是死,老奴也要给将军讨个公道!”

“您不会死。”我说,“三皇子殿下会护着您。”

“小姐,”韩青看着我,“您……您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笑了笑。

“好。”

不好,也不能说。

回京的路上,韩青一直很沉默。

直到看见京城城门,他才开口:“小姐,侯爷他……对您可好?”

我没回答。

春杏在一旁小声说:“侯爷心里只有那个柳夫人,对我们夫人……”

“春杏。”我打断她。

韩青叹了口气。

“当年将军还在时,常说邵家那小子不错,稳重,能干。还说……”他顿了顿,“还说若是小姐能嫁给他,他就放心了。”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

父亲,你看错了人。

他不配。

回府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刚进西院,崔嬷嬷就迎上来,脸色凝重。

“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柳夫人那个表哥,回来了。”

我一怔。

“在哪?”

“被侯爷抓了,关在柴房里。”崔嬷嬷压低声音,“听说是自己回来的,一进门就嚷嚷着要见柳夫人,说有重要的事说。结果被侯爷撞见,直接捆了。”

“侯爷现在在哪?”

“在书房。柳夫人在外头跪着哭,求侯爷放了她表哥。”

我换了身衣裳,去了书房。

书房外果然围了一群人。柳婉儿跪在台阶下,哭得梨花带雨。周姨娘站在一旁,一脸幸灾乐祸。老夫人也来了,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脸色铁青。

“侯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做那种事……”柳婉儿哭道,“他就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想讹诈,您别信他!”

书房门开了。

邵景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看见我,他顿了顿。

“你回来了。”

“是。”我行了一礼,“听说府里出了事,过来看看。”

邵景行把那叠纸递给我。

是账本。

柳婉儿掌家这几个月的账,记得乱七八糟。但其中几笔,用红笔圈了出来——是她表哥经手的采买,价格高得离谱。

“这只是明面上的。”邵景行声音很冷,“柴房里那个,招了不少东西。”

柳婉儿脸色煞白。

“他、他胡说!侯爷,您不能信一个赌鬼的话!”

“我信证据。”邵景行看着柳婉儿,“他说,你让他虚报采买价格,贪墨的银子,你拿七成,他拿三成。这三个月,你们一共贪了五千两。对不对?”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下人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周姨娘掩着嘴,眼睛都亮了。

老夫人拍着椅子扶手:“孽障!孽障啊!”

“我没有!”柳婉儿尖叫,“他在诬陷我!侯爷,您要相信我,我是您最爱的婉儿啊……”

邵景行闭了闭眼。

“带上来。”

两个家丁把柳婉儿的表哥拖上来。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一看见柳婉儿就扑过去。

“表妹!你救救我!是你让我做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你胡说!”柳婉儿往后躲,“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是你自己贪心,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那表哥急了,“你说掌家了,要捞点银子傍身。还说侯爷宠你,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闭嘴!”

两个人吵成一团。

邵景行看着,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够了。”他说。

院子里静下来。

“柳氏贪墨,证据确凿。从今日起,禁足在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一步。”邵景行一字一句道,“贪墨的银子,限你三日内补齐。若补不上,休怪我无情。”

柳婉儿瘫在地上。

邵景行看向我。

“清辞,府里的事,你暂时管起来。”

“侯爷,这不合适。”我说。

“没什么不合适。”邵景行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个家,我只信你。”

我没说话。

周姨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但不敢开口。

老夫人叹了口气:“就按景行说的办吧。清辞,辛苦你了。”

“是。”

三日后,大朝会。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崔嬷嬷给我梳头,手有些抖。

“小姐,今日……”

“今日之后,俞家的冤屈,就能洗清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戴上那支白玉簪。

那是母亲留下的。

“小姐,老奴陪您去。”

“不用。”我站起身,“韩叔呢?”

“在偏房等着。三皇子府的人已到,会护送你们进宫。”

我走到偏房,韩青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挺括。

“小姐。”他有些紧张。

“韩叔,别怕。”我握住他的手,“今日,我们为父亲,为三万将士,讨个公道。”

“老奴不怕。”韩青挺直腰板,“将军在天上看着呢。”

马车等在门口。

春杏扶我上车,韩青跟在后面。车帘落下时,我看见邵景行站在府门口。

他穿着朝服,像是也要进宫。

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马车已经动了。

皇宫,太和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大皇子萧景明坐在御阶下的监国位上,三皇子萧景渊站在文官首位。邵景行一身侯爵朝服,站在武将那一列。

我在殿外的廊下等着。

韩青在我身边,手心里全是汗。

殿内,正在议边关军务。

突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方文正,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臣。

“臣弹劾兵部侍郎王崇,贪墨军饷,以次充好,草菅人命!”

大殿上一片哗然。

王崇脸色一变:“方大人,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方文正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高举过头,“此乃西山矿账本副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你如何以劣铁充好铁,贪墨白银十万余两!更有甚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五年前,你以次等铁料供应北境大营,致使俞家军三万将士,因兵器断裂而战死沙场!俞将军含冤自刎,俞家满门蒙羞!王崇,你该当何罪!”

“冤枉!”王崇跪倒在地,“殿下,臣冤枉!这账本定是伪造的,有人要陷害臣!”

“伪造?”方文正冷笑,“那就请证人上殿,当面对质!”

大皇子的脸色很难看。

“方大人,朝堂之上,岂能……”

“殿下!”邵景行突然出列,单膝跪地,“臣,靖北侯邵景行,也有本要奏。”

“说。”

“臣此次北征,在边关查到一些旧事。”邵景行抬起头,“关于五年前那场败仗,关于俞将军的真正死因。臣有人证、物证,可证俞将军清白,可证王崇有罪!”

大皇子攥紧了扶手。

萧景渊适时开口:“皇兄,既然方大人和邵侯爷都有证据,不妨让证人上殿,当面对质。若王大人真是冤枉,也好还他清白。”

话说到这份上,大皇子只能点头。

“传证人。”

内侍高唱:“传证人上殿——”

我深吸一口气,对韩青点了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太和殿。

百官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不解。

邵景行看见我,瞳孔一缩。

大皇子皱眉:“你是何人?”

“臣妇俞氏,靖北侯邵景行之妻。”我跪下行礼,“也是俞将军之女,俞清辞。”

大殿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俞将军的女儿……”

“她怎么来了?”

“这位就是那个让出正妻之位的原配?”

我充耳不闻,只是抬头看着御阶。

“臣妇今日上殿,是为父鸣冤,为三万枉死的将士讨个公道。”我从怀中取出那几本母亲的手札,还有父亲留下的信件,“这是家母留下的手札,记载了当年军中兵器的异常。这是家父与旧部的书信,提及铁料有问题,上报无门。”

内侍接过,呈给大皇子和萧景渊。

“还有,”我侧过身,“这位是当年俞家军副将韩青,断了一条腿,退役回乡。他是那批铁料的经手人之一,也是那场仗的幸存者。”

韩青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草民韩青,叩见殿下!草民要告兵部侍郎王崇,贪墨军饷,以次充好,害死俞将军和三万将士!草民有罪,草民当年胆小,不敢说真话,害得将军蒙冤……草民该死啊!”

他泣不成声,将当年的事一一道来。

如何验出铁料有问题,如何三次上报,如何被威胁,如何在战场上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

字字血泪。

王崇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浑身都在抖。

“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邵景行开口,“我有。”

他从袖中取出几份供词。

“这是臣在边关抓获的北狄细作供词。他们招认,当年能轻易攻破北境防线,是因为大雍军中兵器不堪一击。而他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人将消息卖给了他们。”

“谁?”大皇子问。

“王崇的妻弟,赵管事。”邵景行一字一句道,“赵管事已被臣抓获,现押在殿外。他供认,是王崇指使他,将铁料以次充好的事透露给北狄,换取金银。”

大殿上一片死寂。

通敌。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大皇子猛地站起来:“带赵管事!”

赵管事被押上来,一看见王崇就全招了。

怎么贪墨,怎么以次充好,怎么通敌,说得清清楚楚。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都是王崇指使的,我只是听命行事……”

王崇突然疯了一样扑过去:“你闭嘴!闭嘴!”

殿前侍卫将他按住。

大皇子看着这一幕,闭了闭眼。

“王崇,你还有何话说?”

王崇抬起头,突然看向大皇子:“殿下!殿下救我!我做的那些,都是……”

“堵住他的嘴!”大皇子厉声道。

侍卫用布条塞住王崇的嘴。

“王崇贪墨军饷,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大皇子沉声道,“革去官职,押入天牢,等候发落。家产抄没,亲眷流放。”

“殿下圣明!”

百官齐声高呼。

我跪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父亲,您听见了吗?

您的冤屈,洗清了。

俞家的清白,回来了。

退朝后,萧景渊在殿外等我。

“清辞,你做得很好。”

“是殿下帮我。”我说。

“是你自己争气。”萧景渊笑了笑,“圣上已经醒了,只是还需静养。今日的事,我已禀报圣上。圣上下旨,追封俞将军为忠勇公,俞家三代袭爵。你……便是忠勇公府的大小姐了。”

我怔住。

忠勇公。

父亲,您听见了吗?您不是罪臣,您是忠勇公。

“还有,”萧景渊看着我,“圣上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父亲活过来,想要三万将士回家,想要这五年受的委屈都不曾发生。

但这些,都不可能了。

“臣女别无他求。”我说,“只愿父亲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萧景渊叹了口气。

“你呀……”

“殿下,”我抬起头,“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说。”

“臣女想与靖北侯和离。”

萧景渊愣住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这桩婚事,本就不是我愿。如今父亲沉冤得雪,俞家重获清白,臣女……想为自己活一次。”

萧景渊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回府的马车上,韩青一直在抹眼泪。

“将军……将军他总算能瞑目了……”

“韩叔,以后您就留在京城吧。”我说,“我给您买个院子,您开个铁匠铺,想打什么打什么。”

“小姐……”韩青又要哭。

“别哭。”我握住他的手,“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马车在靖北侯府门前停下。

邵景行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清辞。”

我下了马车,对他行了一礼。

“侯爷。”

“我们谈谈。”他说。

“好。”

我们在书房坐下。

春杏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今日在朝堂上,你很勇敢。”邵景行先开口。

“为父鸣冤,应该的。”

“你……”邵景行顿了顿,“你早就知道王崇的事?”

“知道一些。”我说,“母亲留下的手札里有线索,韩叔是证人,三殿下帮我查清了真相。”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有用吗?”我问,“您会为了一个不爱的妻子,去得罪兵部侍郎,去对抗大皇子吗?”

邵景行哑口无言。

“侯爷,这些年,谢谢您给我一个容身之所。”我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桌上,“这是和离书,我已经签了字。您若同意,就请签字。从今往后,你我各自安好。”

邵景行猛地站起来。

“你要和离?”

“是。”

“为什么?”

“为什么?”我笑了,“侯爷,您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我冷落你?因为婉儿的事?”邵景行走到我面前,“清辞,我知道错了。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从你搬去西院,到你送我软甲,到府里出这些事……我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

“你没错。”我说,“您只是不爱我,这没有错。”

“不,我……”

“侯爷,”我打断他,“有些话,现在说已经没意义了。这三年,我对您有过期待,有过失望,最后是死心。现在,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给我一个机会。”邵景行握住我的手,“清辞,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抽回手。

“太晚了。”

“不晚!”邵景行急道,“我们还年轻,还有一辈子……”

“可我不想把这一辈子,耗在一个不爱我的人身上。”我看着他的眼睛,“侯爷,您爱的从来都是柳婉儿。现在她做错了事,您失望了,后悔了,才想起我的好。可我不是您的退而求其次。”

“你不是!”

“我是。”我平静地说,“在您心里,我从来都是。”

邵景行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侯爷,签字吧。”我把笔递给他。

他看着我,眼里有痛苦,有悔恨,有不甘。

但最终,还是接过了笔。

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清辞,”他声音沙哑,“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不必了。”我收起和离书,“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就够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清辞!”

我没回头。

走出书房,走进院子,走过回廊。

春杏和崔嬷嬷已经收拾好东西,等在门口。韩青也在,阿昌赶着马车,停在府外。

“小姐,都收拾好了。”崔嬷嬷红着眼眶。

“走吧。”

我们走出靖北侯府。

走出这个困了我三年的地方。

柳婉儿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披头散发,像疯了一样。

“俞清辞!你得意了!你把我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柳婉儿,害你的是你自己的贪心,不是我。”

“是你!都是你!”柳婉儿尖叫,“要不是你,景行不会这样对我!要不是你,我还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我笑了笑,“你以为,我稀罕吗?”

柳婉儿愣住了。

“这个位置,你想要,我让给你了。可你坐不稳,怪谁呢?”我看着她,“以后,这府里是你的了。好好守着吧,守着你的侯爷,守着你的荣华富贵。只是别忘了——”

我凑近她,轻声说:“他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

柳婉儿脸色惨白。

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小姐,咱们去哪儿?”阿昌问。

“去忠勇公府。”我说。

圣上赏的宅子,昨天就收拾出来了。

那才是我的家。

三个月后,忠勇公府。

工坊已经搬到了公府的后院,规模扩大了三倍。韩师傅带着几十个匠人,日夜赶制军械。兵部的订单排到了年底,长公主又介绍了几个皇商的单子。

我忙得脚不沾地。

但很快乐。

这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日子,踏实。

秋日,长公主府设宴,请我去。

宴上见到了许多贵妇,从前看不起我的,现在都围着我转。这个夸我能干,那个夸我孝顺,说我是女中豪杰。

我只是笑,不接话。

宴席过半,萧景渊来了。

他是来给长公主送寿礼的,看见我,走过来。

“俞大小姐,近来可好?”

“托殿下的福,还好。”我行了一礼。

“工坊的生意如何?”

“还不错。”我说,“正要谢谢殿下,介绍了那么多生意。”

“是你做的东西好。”萧景渊笑了笑,“对了,王崇的案子结了。秋后问斩,家产充公。赵管事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罪有应得。”

“还有,”萧景渊看着我,“邵景行……上书请辞靖北侯爵位,说要自请戍边,去北境守关。圣上准了,封他为镇北大将军,三日后出发。”

我顿了顿。

“柳婉儿呢?”

“病了。”萧景渊说,“说是忧思过度,精神恍惚。邵老夫人做主,把她送到庄子上静养,怕是好不了了。”

我没说话。

“清辞,”萧景渊轻声问,“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他。”

我摇摇头。

“不后悔。”

“那就好。”萧景渊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下月初八,我府上设宴,商议边贸新政。你若有空,来坐坐?”

我接过请柬。

“好。”

初八那日,我去了三皇子府。

宴席设在花园里,来的都是朝中重臣、商贾名流。我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看他们高谈阔论。

萧景渊坐在主位,温润儒雅,却自有威严。

他讲边贸,讲通商,讲如何让大雍强盛。

我听着,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清晰。

宴席散后,他送我出来。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说。

“过奖了。”萧景渊笑了笑,“清辞,你可愿入朝?”

我一怔。

“女子不得入朝,这是祖制。”

“祖制可以改。”萧景渊看着远处的宫墙,“圣上已有意开女子科举,设女官。你若愿意,我可举荐你入工部,专司军械制造。”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殿下……”

“不急,你慢慢想。”萧景渊说,“大雍需要你这样的人。俞将军的女儿,不该只困在内宅。”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好,我考虑。”

从三皇子府出来,已是傍晚。

马车经过靖北侯府,不,现在已经是镇北大将军府了。

府门紧闭,冷冷清清。

听说邵景行昨日已出发去北境,轻车简从,只带了几个亲兵。

柳婉儿还在庄子上,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喊“我是侯爷夫人”。

周姨娘被老夫人送回娘家,说是眼不见为净。

老夫人闭门不出,说是没脸见人。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小姐,要停车吗?”阿昌问。

“不用。”我说,“走吧。”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忠勇公府。

驶向我的新人生。

冬日,第一场雪。

我站在忠勇公府的书房里,看边关送来的军报。

邵景行在北境又打了一场胜仗,用的是我工坊新制的弩车。军报里特意提了一句:“俞氏所制弩车,威力巨大,乃守城利器。臣代边关将士,谢俞大小姐。”

我把军报收起来,推开窗。

雪下得很大,漫天漫地的白。

远处,隐约能看见靖北侯府的屋檐。不,现在该叫镇北大将军府了。

府里的竹亭,还在吗?

那个我住了三年的西院,现在又住着谁呢?

都不重要了。

“小姐,”春杏走进来,“三皇子府送来帖子,邀您明日赏梅。”

“知道了。”我关上窗,“备车,我去工坊看看。”

“这么晚了,还去?”

“嗯,新制的弩机有个问题,得去看看。”

我披上披风,走出书房。

雪落在肩上,凉凉的,却不冷。

前路还长,我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父亲,母亲,你们看着吧。

女儿会活出你们想要的样子。

活出我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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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02: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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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23: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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