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四川广元旺苍县文脉：古道上，歌声里的另一个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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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在四川盆地的东北角，大巴山和秦岭之间，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它叫旺苍。不产石油，不产煤矿，不像周边的广元那么有名，也不像巴中那么热闹。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县，藏着一部没有写完的川北史诗。

我不是来给旺苍树碑立传的。我只是一个研究县域历史文化的人，在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考察中，旺苍是让我感慨很深的一个地方。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四川，绝不仅仅只有成都平原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四川；四川的底色，是像旺苍这样藏在山里、被时间沉淀出来的另一种四川。

一、一条古道上，走过三千年的兵、商与民

在旺苍，你问任何一个老人，知不知道米仓道，他一定会告诉你：那是我们这里的老路，秦朝就有。

这话不假。米仓道是古蜀道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分布在旺苍县范围，是一条从陕西宁强出发、翻越米仓山、贯穿旺苍全境直至重庆的千年古道。2014年6月，四川省政府决定将旺苍“米仓道”纳入“剑门蜀道”申遗范围。

我第一次站在何家沟段古道上的时候，说实话，有点失望。荒草比人高，路面被青苔覆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一条路。但当你拨开荒草，看到下面那一块块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你会突然明白，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路。

这是中国的“老国道”。米仓道始创于秦末，兴于汉代，在我国交通史上仅次于金牛道。史料记载，武王伐纣时，巴人走的就是这条路当先锋，那时还是公元前1046年。在随后的三千年里，这条路肩负过三种身份：秦汉时的官道，传递着朝廷的政令；三国时的兵道，蜀魏大军在此穿梭；明清时的商道，盐茶绸帛往来不绝。

在旺苍，米仓道还有一个特别的形态——水路与旱路并行。一条经东河、嘉陵江、长江到重庆，另一条经木门河、巴河、渠江到重庆。也就是说，古人顺着江河，把川北的物产一船一船地运往远方。水里漂的是盐和茶，岸上走的是商队和旅人。

站在灵溪沟到何家垭的古道上，旁边就立着一块清代培修道路的“修路碑”，字迹模糊了，但“修路碑”三个大字还清晰可辨。我盯着那块碑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块碑立在这儿的时候，正是嘉庆年间旺苍匪患猖獗的时候。但老百姓没有逃离，而是选择修路。这条路通了，匪患就能被平定，生活就能继续。

——在旺苍，路的通达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这种对路的执着，贯穿了旺苍三千年的历史。今天，旺苍人在大茅坡的乱石中开垦出梯田，本质上也是在铺一条路——通往更好生活的路。

二、一座千年古寺，见证了唐朝两个年轻人的生离死别

从米仓道往南走，就到了木门镇。镇上有一座古寺，叫木门寺。

木门寺始建于南梁，唐贞观年间重修时，被敕名为“广福院”。但在当地人心里，木门寺的故事，跟两个唐朝年轻人紧紧连在一起。

公元680年，唐太子李贤被他的母亲武则天贬为庶人。两年后，他被流放巴州。从长安到巴州，走米仓道最便捷，木门寺成了他必经的歇脚地。

木门寺接纳了这位落魄的太子。李贤在寺里住了几天，白天和方丈在寺侧的石面上翻晒经书，晚上两人秉烛长谈。据说，他在那块石头上题了一首诗：“明允受谪庶巴州，身携大云梁潮洪。晒经古刹顺母意，堪叹神龙云不逢。”

巨石有20多立方米，上面雕刻着700多尊小佛像，排列整齐，工艺精细。虽然经历了一千多年的风雨，那些佛像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当地人管这块石头叫“晒经石”。

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公元684年，唐代才女上官婉儿前往巴州看望李贤。行至木门，听说李贤已经死了，她在“晒经石”上修建了一座亭子，题写了《由巴南赴静州》的诗句：“米仓青青米仓碧，残阳如诉亦如泣。瓜藤绵瓞瓜潮落，不似从前在芳时。”

亭子后来毁于战火，但晒经石还在。李贤和上官婉儿没有在旺苍留下久居的痕迹，却因为一块石头，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木门寺的故事告诉我，旺苍人有一种天然的包容心。 不管你是朝廷的太子，还是路过的商贩，到了这里，都会被接纳。这种包容，大概是因为旺苍地处川陕交界，自古以来就是南来北往的交汇点。见惯了来来往往的人，自然也就养成了热情好客的性子。

三、一副面具下，藏着一千年的唱腔

旺苍还有一种东西，当地人叫它“端公戏”，外面的人叫它傩戏。

我第一次了解端公戏的时候，最让我震惊的不是那些过刀桥、下火海的傩技表演，而是那些面具。红脸的是关公，黑脸的是钟馗，青面獠牙的是驱鬼的神将。每一副面具都是一张脸谱，每一个脸谱背后，都藏着一个驱鬼降魔、劝善敬孝的故事。

据《四川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记载，旺苍端公戏可上溯至黄帝时期的宫廷巫傩祭祀歌舞。清代康熙年间，旺苍端公戏形成家族班社传承体系。表演时，端公头戴面具，手拿司刀和令牌，表演驱鬼、降魔、除病、劝善、敬孝等内容。

2021年，旺苍端公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第十一代传承人何美绪说，端公戏是中国数千年传统文化的一种体现，历时数百年，其表演、服装、道具都传达了历史信息，是承载川东北人情、生活习性的重要载体，艺术感染力非常强烈。

我经常想，在生产力落后的年代，旺苍的先民面对山洪、瘟疫、收成不好，他们能依靠什么？除了米仓山上的药材和东河里的鱼虾，剩下的就是这种精神力量。他们相信，只要端公戴上鬼神的面具跳起傩舞，瘟神就会被赶走，庄稼就会丰收，孩子就会平安长大。

——端公戏不是简单的民俗表演，它是旺苍人精神世界的出口，是他们与自然对话的方式。 今天，这种古老的傩戏依然活跃在旺苍的田间地头。每当锣鼓声响起，村民们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围成一个大圈，看得入神，听得投入。

四、一首山歌里，藏着川北人最朴实的喜怒哀乐

如果你问一个旺苍人，什么是他们生活里离不开的，他可能不会说茶，不会说米，而会说——山歌。

旺苍米仓山歌是川北地区纯汉调民歌，体裁丰富，有山歌、田歌、号子、小调、仪式歌、儿歌等等。歌词以七言格律体为主，常用赋、比、兴手法。听起来专业，但说白了，就是老百姓在田间地头随口哼出来的调子。薅秧的时候唱薅秧歌，采茶的时候唱采茶歌，赶路的时候唱号子，婚丧嫁娶都有对应的仪式歌。

这些歌里，记录着旺苍人最朴实的喜怒哀乐。

2025年1月25日，旺苍县米仓山歌协会正式挂牌成立。70多名会员携手成都大学，收集整理原创山歌1000余首。在广元市第二届民歌大赛上，旺苍代表队凭借《又唱薅秧歌》斩获一等奖。后来，这首歌登上了更大的舞台，《米仓山歌》摘得“国彩杯”全国金奖。

——从田间地头到全国金奖，米仓山歌走了上千年。 但它依然是那个样子，带着泥土味，带着川北人特有的直率和质朴。这种生命力，让我这个研究者都觉得感动。

五、精神的传承，比石头更长久

说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旺苍这个地方，表面上很普通，普通到你可能不会特意去看它。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藏着一种精神。

这种精神，在米仓古道上，是三千年来旺苍人开山辟路、通达四方的坚韧；在木门寺里，是旺苍人热情好客、接纳四方旅人的包容；在端公戏中，是旺苍人与天地鬼神对话、祈福纳吉的智慧；在米仓山歌里，是旺苍人面对苦日子也能唱出调子的乐观。

1990年10月，高阳镇鹿渡村大茅坡的老百姓，面对乱石嶙峋的茅坡瘠地，喊出了“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口号。挖填土石38万立方米，垒砌石墙400道总长超过3万米，建成了600亩高标准水平梯田。世界水土保持专家诺雷斯看了，说这是“中国梯地建设最好的地方”。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我看来，这是旺苍精神最朴实的体现。不管时代怎么变，旺苍人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直没变。

从秦末开凿米仓道，到90年代改土造田，再到今天把山歌和端公戏搬上更大舞台——旺苍人用几千年证明了一件事：山可以挡住路，但挡不住人走出去的决心。

我不说旺苍有多好，也不劝你来旺苍看一看。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愿意在旺苍多待半天，在木门镇的端公戏锣鼓声里听一段唱腔，或者在灵溪沟的荒草中寻找那条被遗忘的古道，你会发现——

四川，不仅仅是成都平原上那个热气腾腾的四川。四川，还是旺苍这种藏在山里、被时间沉淀出来的四川。

旺苍：古道上，歌声里的另一个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