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宁文英
是的,野鸡岭暴发户王大牛他妈这么个形象的老太婆,就是在穷困的山村里,也着实算不上一位正常的家庭妇女。穷乡僻壤里,哪个妇人不是灰头土脸、粗手大脚?可她们总还有个人样,农忙时下地,裤脚卷到膝盖,赤脚踩进泥水里,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农闲时纳鞋底,锥子在头发上抹一抹,嗤啦嗤啦地穿过厚布,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傍晚时分蹲在门槛上唤鸡入笼,"咕咕咕"的声音里带着烟火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唱给鸡鸭听的小曲。
可王大牛他妈不同,她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终年游荡在村子的边边角角,像一缕游魂找不到归处。
不过,她贫穷也罢,脏兮也罢,爱游荡也罢,怎么就和“毡帽子”一词联系上了?这个绰号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这个老太婆身上,让我捉摸不透。是形貌?她头上确实常年裹着一块黑乎乎的布,油腻得能立住苍蝇,可那也不像毡帽子。是性情?毡子柔软,她却刁钻;毡子厚实,她却轻薄如纸,风一吹就能飘起来。这个谜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迟迟听不到回响。
我是在马大爷的旱烟袋里得知这个名号的由来。那日我出诊回来,顺道去马大爷家接孩子。马大爷坐在火炉旁的木凳上,铜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将那些皱纹照得如同干涸的河床。这种放松的状态里,我就想起了打探“毡帽子”绰号的缘由。那念头像是一粒种子,突然在心里发了芽,挠得我心痒难耐。
“马大爷,咱村那个‘毡帽子’是,怎么回事?”我迫不及待地打探。
马大爷听见我的问话愣了一下,烟锅在半空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忽然迸出一丝精光,像是猎人提起了最狡猾的猎物,又像是老农发现了田里最顽固的杂草。那精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是忌惮,是无奈,甚至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 ‘毡帽子’?"马大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痰音。烟霭缭绕中,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阴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顶,雷声隐隐。马大爷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口痰在炉膛的火光中划出一道暗黄的弧线,"全村人都叫她‘毡帽子’,一点没亏她!"
"为啥?"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马大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呼出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穿过那道烟柱,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这种人就不敢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墙外有什么东西听见,又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鬼魂,"粘上你就甩不离手了,你就完了。"
"怎么就完了?"我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好奇心像只猫爪子,在我心里挠得痒痒,连炉膛里的火势弱了都没察觉。
马大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在泥地上积成一小堆灰白的坟茔。那股陈年旱烟的辛辣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差点咳嗽,却又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那货就跟万能胶一样,"马大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比喻,"是个难缠的主儿。只要她想办的事,你不办也得办!不然,你甭想正经生活!"马大爷顿了顿,铜烟锅在指间转了个圈,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把玩一件法器,"你桌上吃饭她桌边陪着,你端起碗,她就蹲在你脚边上,眼珠子跟着你的筷子转;你炕上睡觉她地上蹲着,整夜整夜地蹲。你半夜醒来,听见呼吸声,一低头,就看见一团黑影蹲在炕沿底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夜里的猫眼。"
我打了个寒颤,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指尖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
"她老大儿子,就是那个暴发户王大牛,"马大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含着一口唾沫,又像是舌头打了结,"结婚那会儿,媳妇娘家非要‘毡帽子’给一院新桩基,盖上六间大瓦房才肯嫁女。‘毡帽子’没办法,就给村长要桩基。"马大爷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哭,又像是嘲讽,"他们家不符合政策规定,不能给桩基。但是——"马大爷拖长了声调,那铜烟锅在指间转了个圈,火星子溅出来,在灰白色的炉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不给不行。"
"她能把村长怎么样?"我有些不以为然,声音却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马大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又像是看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能把他村长家整得鸡飞狗跳墙,"马大爷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长家大白天都要关着大门防着她。"
"她那么厉害啊?"我不太相信,却又不得不信。马大爷不是那种夸大其词的人,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土匪,见过饥荒,见过批斗,能让他说出"鸡飞狗跳"四个字,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马大爷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装上一锅烟,火柴划亮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甚至是……恐惧?那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他浑浊的眼珠里游动,让我这个旁听者也不寒而栗。他深吸一口,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张张痛苦的面孔在挣扎。
"你知道她怎么整的?"马大爷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去闹,也不去骂,她就蹲。村长白天出门,她蹲在门口,像块石头,一动不动;村长晚上回来,她蹲在窗根底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根吊死鬼的绳子;村长老婆去村边小溪洗衣服,她蹲在岸边,眼睛跟着村长老婆洗衣的手势转;村长孙子去上学,她蹲在校门口的老榆树下,娃娃们围着她扔石子,她也不躲,就那么蹲着,拿那双眼睛盯着校门。她不说话,也不伸手,就那么蹲着,拿那双眼睛盯着你。盯得你后背发凉,盯得你夜里睡不着,盯得你吃啥都不香。"
“哦。”我学习了。
"盯了三天,村长老婆就病了,"马大爷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却又很快被愤怒淹没,说一闭眼就是‘毡帽子’那双眼睛在炕头上飘着,白多黑少,像死鱼眼,又像……又像某种说不清的精怪;盯了一星期,村长孙子不敢去上学了,说那老太婆会跟着他从学校一直走到家,脚步都不带响的,像飘在地上一样。娃娃吓得发烧,说胡话,喊着‘别看我,别看我’!"
"那后来呢?"我急切地问,声音有些发紧。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屋外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念诵。
"后来,村长自己也崩溃了。"马大爷换了姿势,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顿时亮了几分,"村长到山外开会回来的半道上,王大牛他妈会从路边庄稼地里突然窜出来,像只野狗,挡住村长的去路,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头发被风吹得乱舞,像一团黑色的火焰;村长夜里串门回来刚想开大门,旁边一个黑影会嗖地扑过来,吓得村长差点尿裤子;大半夜的,村里人听见村长在大门口嚎,那声音凄厉得像杀猪“你走吧,我给你批,我给你批还不行吗!"
"桩基给了?"我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给了。"马大爷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含着一口苦水,"六间大瓦房也盖起来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吹吹打打,鞭炮声响了三天三夜。‘毡帽子’那天难得洗了把脸,虽然那脸还是黑一道白一道,像是花脸猫。她坐在上席,接受新媳妇的跪拜,那姿势端得正经,像是她生来就该坐在那里。村里人都说,那新媳妇磕完头抬起脸时,吓得差点叫出声——‘毡帽子’那天特意把头发梳开了,虽然还是毡片似的板结,硬邦邦地立在头上,却硬生生用红头绳扎成了两个鬏鬏,像旧戏里的媒婆,又像……像某种古老的、说不清的精怪。"
“她的确不一般!”我不得不佩服世界上还有这种人。
"从那以后,"马大爷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全村人都叫她‘毡帽子’。那头发,那做派,那粘人不放的劲头,可不就是一块甩不脱的毡子?你越是想撕,它越是粘得紧;你越是想躲,它越是贴上来。这绰号,一点没亏她。"
![]()
(宁文英,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剧作家协会会员、政协西安市第十五届委员会参政议政智库特聘专家。出版文学书籍6部,搬上舞台的小品剧本30余部,陕西电视台播出的电视短剧剧本100余部。喜马拉雅听书平台播出4部长篇小说《文化馆那些事》《汾水呜咽》《华山演义》《旦角3》以及 《宁文英专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