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790年6月3日,悉尼港的哨兵在晨雾中看见了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帆影。
整个殖民地沸腾了。
这是将近两年半以来,第一艘出现在海平面上的船。自从第一舰队在1788年1月卸下那批半死不活的囚犯后,悉尼湾就像被上帝遗忘在了地球的屁股上——没有补给,没有信件,没有任何来自文明世界的消息。
饥荒已经把这些人逼到了人吃人的边缘。
士兵们冲上码头,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着船上卸下粮食、咸肉、面粉——总督菲利普在信里哭天喊地要的那些救命物资。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了。
然后,岸上的男人们集体傻了眼。
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不是什么面粉和咸肉,而是两百多个穿着丝绸裙子、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女人。更要命的是——这些女人,几乎个个挺着大肚子,有的怀里还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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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尔夫·克拉克中尉当场爆了粗口:“好多该死的婊子!”
大法官戴维·柯林斯在日记里气得直哆嗦:“这不是补给,这是222个无用且无利可图的女人!”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群女人,这帮被伦敦抛弃的罪犯、小偷、妓女和骗子,将用她们的子宫、智慧和那股子死不服输的狠劲儿,在世界的另一端,生生造出一个国家。
这艘船名叫“朱莉安娜夫人号”。
历史送给它的绰号,更直白——“流动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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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垃圾场的崩溃
故事要从头说起。
18世纪末的英国,正处在工业革命的癫狂之中。有钱人越来越有钱,穷人越来越没活路。失地农民涌进城市,找不到工作就去偷,偷不着就去抢。伦敦的监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满了人,厕所里的蛆都比狱卒吃得好。
英国政府解决犯罪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往外扔。
17世纪开始,他们就把囚犯往北美送,当廉价劳工使。一百多年下来,送得挺顺手。但1783年,美国独立了,人家不干了——你们英国人犯了罪,凭什么叫我们给你擦屁股?
英国政府傻眼了。
国内监狱里的囚犯每年新增好几千,泰晤士河上停满了废弃的旧船改成的水上监狱,条件差到犯人像苍蝇一样成片地死。政府头疼得快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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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有人想起了库克船长发现的那块南方大陆。
那地方够远,远到犯人跑不回来;够大,大到可以随便扔垃圾;够荒,荒到没人会在乎你往那儿倒了什么。简直是天赐的垃圾场。
1787年5月,第一舰队从朴茨茅斯出发,装了759个囚犯,浩浩荡荡驶向世界的尽头。
11艘船,1000多号人,其中191个是女人。
568个男人,191个女人。
这比例,不出事才怪。
到了悉尼湾,总督阿瑟·菲利普站在干裂的红土地上,看着他的这群“子民”——男人扎堆,女人稀缺,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没有定居的欲望。
这些男囚犯每天想的不再是开荒种地,而是怎么偷东西、怎么越狱、怎么把狱友弄死。
暴力和绝望像瘴气一样笼罩着整个营地。
更要命的是,带来的种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根本长不出像样的庄稼。粮食一天比一天少,配给一天比一天紧,每个人都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慢性自杀。
菲利普总督在1788年给英国内政部写了一封近乎哀求的信。他的意思很明确:给我女人。
没有女人,就没有家庭;没有家庭,就没有社会;没有社会,这群暴徒将在这一代人死绝后彻底消失。
英国政府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狱卒,不是更多的粮食——他们需要的是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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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最豪华的囚犯之旅
1789年,一个特殊的计划诞生了。
英国政府没有选择常规的运兵船,而是征用了一艘名叫“朱莉安娜夫人号”的商船。这艘船1777年下水,原本跑波罗的海贸易,吨位401,不大不小,正合适。
船长叫托马斯·埃德加,这人来头不小——他跟着库克船长跑过最后一次远航,是个见过世面的老海狗。船医理查德·阿利,在当时也算是一把好手。
但最关键的人物,是船上的管事约翰·尼科尔。这人后来写了一本回忆录,把这次航行记得比小说还精彩,成了我们今天还原这段历史的主要依据。
1789年7月29日,“朱莉安娜夫人号”载着226名女囚,驶离普利茅斯港。
按理说,这是去服刑,是去受苦,是去世界的尽头等死。
但事实上,这群女人踏上的是当时世界上最豪华、最荒诞的一次航行。
为什么说豪华?因为英国政府给了这艘船一个特殊的指标:保证这批“货物”的存活率。
在那个年代,流放船的死亡率通常在30%以上,被称为“浮动棺材”。船舱里塞满了人,空气污浊得能毒死老鼠,坏血病和斑疹伤寒像收割机一样成片地收割人命。但“朱莉安娜夫人号”不一样——它承载的是大英帝国在南半球唯一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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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规矩被彻底颠覆了。
没有镣铐,没有鞭打,没有暗无天日的底舱。女囚们被允许在甲板上自由活动,呼吸新鲜空气,晒太阳,聊天,甚至做针线活。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船一出英吉利海峡,船员们就开始从女囚里“挑人”。美其名曰找个“航程伴侣”,说白了就是搭伙过日子。船长和政府代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女囚们身体健康,船上秩序不乱,管她们跟谁睡呢?
尼科尔在自己的回忆录里写得很坦诚:“等我们到了海上,船上的每个男人都从女囚中挑了一个老婆,她们也毫无不情愿之意。”
他自己也挑了一个。
姑娘叫萨拉·惠特拉姆,18岁,林肯郡人,因为“借”了朋友一件披风,被判了七年流放。尼科尔说她是个“害羞而矜持的姑娘,世间最善良、最忠诚的人”。他对她一见钟情,从他用铁砧敲掉她脚镣上的铆钉那一刻起,就认定了她。
“我追求了她一个多星期,”尼科尔写道,“如果船上有牧师,我会当场娶她。”
船上没有牧师,所以这些“婚姻”根本不合法。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大海上,在漫长的309天里,规则是由活下来的人制定的。
女囚们为什么愿意?很简单——跟船员好上,能得到额外的食物、更好的待遇和男人的保护。在茫茫大海上,有人罩着和没人罩着,那可是天壤之别。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三章 流动妓院
“朱莉安娜夫人号”的航程漫长得令人发指。
整整309天,将近11个月。
为什么这么慢?因为这艘船压根儿就不想走。
每到一个港口,特内里费、圣地亚哥、里约热内卢、好望角,船长都会长时间停靠。在里约热内卢,他们足足待了45天;在好望角,又停了19天。
停靠期间,船只向当地开放。消息一传开——英国囚犯船上全是女人——当地的富商、水手、闲杂人等蜂拥而至。船员们收费让人上船,明码标价,生意兴隆。
女囚们也不傻。她们从伦敦带来的不仅是犯罪记录,还有时尚嗅觉和生存智慧。她们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向当地人出售自己缝制的衣服,甚至出卖肉体。换回来的是糖、新鲜水果、肥皂,甚至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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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约热内卢,这群女囚过得比伦敦的贵族小姐还滋润。热带水果随便吃,坏血病?不存在的。阳光沙滩,美食美酒,精神状态好得不得了。
当其他流放船上的犯人正在坏血病和斑疹伤寒中腐烂时,“朱莉安娜夫人号”上的女囚们正在甲板上晒太阳、谈恋爱、做生意。
最传奇的人物是一个叫伊丽莎白·巴恩斯利的女人。她是伦敦的老江湖,祖上三代都是骗子和小偷,她本人因为偷了17码平纹细布被判刑。在船上,她成了女囚中的“大姐大”,像女王一样被众人簇拥。
每到一处港口,巴恩斯利就组织姐妹们“做生意”,确保每个人都拿到公平的报酬,不让一个穷姐妹吃亏。尼科尔在回忆录里说她“对其他穷苦的囚犯非常仁慈,大家都愿意为她效力”。
这哪是囚犯?这分明是企业家的雏形。
当然,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代价就是,她们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船上没有有效的避孕措施,船员们尝试过各种土办法,但显然都不管用。越来越多的女囚出现怀孕症状,船医阿利每天检查,记录下来,但只要不生病,他就不管。
在航行途中,至少有7个婴儿在船上出生。玛丽·帕多在好望角附近生下了女儿安,萨拉·多塞特生下了儿子爱德华。更多的女囚则挺着大肚子,在颠簸的船舱里互相搀扶,等待着踏上澳洲土地的那一刻。
当船只驶离好望角,向着澳洲做最后冲刺时,船上的婴儿啼哭声已经此起彼伏。
226名女囚,除了5人因年老体弱病逝,其余221人全部存活。
这在那个年代的航海史上,不是奇迹,是神迹。
第四章 “没用”的女人
1790年6月3日,“朱莉安娜夫人号”抛锚在悉尼湾。
岸上的男人们盯着这群从天而降的女人,眼睛都直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预想中满身污秽、奄奄一息的囚犯,而是一群精神饱满、体态丰腴、穿着丝绸裙子的女人。她们面色红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肚子里怀着孩子。总督菲利普顾不上欣赏这些女人的商业头脑。他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怎么养活这200多张嘴?
殖民地已经到了人吃人的边缘。配给制已经压缩到最低限度,大米里全是象鼻虫,面包里掺着锯末。六个海军陆战队员因为偷粮食被绞死。90%的口粮是爬满虫子的米饭。
现在又多了200多个女人,还有即将出生的婴儿。
这不是添乱吗?
不!聪明的菲利普搜寻遍整座“流动妓院”,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这些女人不是负担,是解决方案。
因为这群女人带来的不只是人,还有物资——
由于船员和女囚在沿途港口的“经营”,船舱里堆满了糖、面粉、咸肉、豆类,甚至还有咖啡和茶叶。这批物资不仅可在短时间内直接把悉尼从饥荒的悬崖边拉了回来。还孕育了新的机制和希望。
菲利普迅速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相亲”。对于表现良好的男囚犯和士兵来说,娶一个老婆,成了最大的奖励。短短几周内,悉尼湾就举行了数十场婚礼。
菲利普还颁布了奖励政策:表现好的就分女人,结婚就分地。
那些原本满脑子想着越狱、暴动、搞死狱友的男人们,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有了老婆孩子,谁还想跑?跑了老婆谁养?孩子谁管?他们开始想要盖房子,想要开垦更多的土地来养活那个在船上出生的婴儿,或者即将出生的孩子。
这就是人性的底层逻辑:只要有了血脉的延续,人就会从“流寇”变成“定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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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第二舰队”的其他船只陆续到达。海王星号、斯卡伯勒号、惊喜号——这三艘船上运的是男囚犯,情况惨不忍睹。死亡率高达25%,活着的人也像骷髅一样在地上爬,很多人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对比之下,“朱莉安娜夫人号”带来的这批健康、强壮、能干活、能生孩子的女人,简直是上帝亲手打包寄来的大礼包。
据当时一位目击者记载:“这些女人全都新鲜、漂亮、健康。”
悉尼的英国报纸后来报道:“由朱莉安娜夫人号运往植物湾的女囚犯,在抵达后不久就生下了37个孩子,恰好等于船上的男人数量!”
第五章 建国之母
很长一段时间里,澳大利亚人对这段历史感到羞耻。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里,这群女人是罪犯,更是“荡妇”。她们在船上的行为被视为道德败坏,她们带来的私生子被视为血统的污点。直到20世纪中叶,许多澳大利亚家庭在追溯家谱时,如果发现祖先是“朱莉安娜夫人号”上的女囚,往往会选择隐瞒。
但真相,往往比道德审判更有力量。
看看这群被鄙视的女人后来都干了什么。
她们中的绝大多数,在登陆后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曾经在伦敦街头偷一块手帕、一条面包的弱女子,在澳洲变成了挥舞斧头砍树、持枪保卫农场的悍妇。
那个11岁上船的小姑娘玛丽·韦德,活到了82岁。她一生结过两次婚,生了一大堆孩子。到1859年她去世时,在世的直系后代超过300人。今天,她的后代数以万计,遍布澳洲各地。前总理陆克文,就是她的后人之一。
玛丽·韦德被称为“澳洲的祖母”,她的后代每年还搞家族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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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帕里嫁给了一个叫詹姆斯·鲁斯的男囚犯。这个鲁斯是个有本事的人,在悉尼附近分到一块地,开始种庄稼。1791年,他种出了殖民地第一批成功的小麦作物。伊丽莎白成了首批获得自由身份的女囚之一。
萨拉·多塞特和她的儿子被送到了诺福克岛,后来她的丈夫在南角那边分到了地——那个地方后来就叫沃森湾,现在是悉尼的著名景点。
伊丽莎白·巴恩斯利,那个船上的“大姐大”,到了澳洲后照样混得风生水起。她有手腕,会说话,后来跟一个军官好上了,日子过得比在伦敦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蕾切尔·特纳,另一个从“朱莉安娜夫人号”上下来的女囚,和丈夫托马斯·摩尔一起在殖民地发家致富,悉尼的摩尔班克区就是以这对夫妇命名的。
这些女人通过婚姻、劳动和精明算计,逐渐在殖民地站稳了脚跟。她们的孩子长大后继续在澳洲生活,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到了今天,数百万澳大利亚人可以直接追溯到“朱莉安娜夫人号”上的这221名女囚。
这些女人,构成了现代澳大利亚白人血统的“线粒体夏娃”。
历史学界终于开始为她们翻案。她们不再是“帝国的垃圾”,而是被重新定义为“建国之母”。
为什么?因为她们带来的是一种“幸存者哲学”。这些女人大多出身底层,为了生存可以抛弃尊严,为了孩子可以对抗野蛮。这种实用主义、坚韧不拔、藐视权威的性格,深刻地刻入了澳大利亚的民族性格。
澳大利亚人那种大大咧咧、互助友爱的精神内核,很大程度上就源于这批最早的母亲。她们必须团结,才能在那个男权至上的暴力世界里活下来。
尾声 命运的黑色幽默
从1787年到1868年,英国一共向澳洲流放了约16.6万名囚犯,其中女性约2.4万人。“朱莉安娜夫人号”是第一艘专门运送女囚的船,后来又有许多类似的船只,但再也没有哪一艘像她这么出名。
1868年,流放制度正式终止。这时距离第一舰队到达已经过去了80年,澳洲的人口大幅增长,很多都是早期囚犯的后代。
1986年,《澳大利亚法案》通过,澳大利亚在立法和司法上彻底独立,成为一个完全自主的国家。名义上还认英国国王当元首,但实质上,谁也管不着谁了。
回望1790年,英国政府本意是进行一次“社会清洗”,把工业革命导致的贫困人口中的“渣滓”扔到地球的另一端,眼不见为净。
但命运用最讽刺的方式回敬了帝国。
这些被抛弃的女性,这些被贴上“罪犯”“荡妇”“垃圾”标签的女人,用她们的子宫、智慧和那股子死不服输的狠劲儿,在地球的另一端,孕育出了一个崭新的、甚至比母国更具活力的文明。
那个所谓的“全员怀孕”,听起来像个桃色新闻,但它的本质是什么?
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壮烈的一次“生命突围”。
这些女人在船上怀孕,在荒野上生孩子,在绝望中建起家园。她们的后代如今遍布澳洲的每一个角落,从悉尼歌剧院到乌鲁鲁巨岩,从墨尔本的大洋路到黄金海岸的沙滩,处处都流淌着她们的血液。
“朱莉安娜夫人号”最后出现在1829年的船舶登记册上,之后便没了消息,大约是报废了。船没了,人也没了,但她们留下的东西,是一个国家。
下次你遇到一个澳大利亚人,不妨问问他祖上是谁。
说不定,答案就在那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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