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十六岁,念高二。
那年头,小县城的孩子还保留着几分朴实的土气,可偏偏有些人早熟得让人讨厌,比如我。仗着家里开了个小卖部,兜里比旁人多几个钢镚儿,再加上自认为长得还算周正,便在班上混了个“潇洒哥”的名号。现在想来,这外号带着几分嘲讽,可当时我竟还洋洋得意。
我的同桌叫林小禾。
小禾长得不算惊艳,却耐看。齐耳短发,皮肤白净,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成绩好,尤其是作文,常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可这些优点,在十六岁的我眼里,统统抵不过一个缺点——她太“正”了。不接男生递的纸条,不参与任何“坏学生”的活动,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像只怕惊扰了谁的兔子。
偏偏班主任安排她和我同桌,大概是希望她能“感化”我。可十六岁的男孩子,哪能体会这层苦心?只觉得身边坐了个小老太婆,无趣至极。
那年深秋,班里流行起一个游戏——给女生打分。几个男生课间凑在一起,按相貌、性格给班里的女生排座次。我为了显示自己“有品位”,故意把小禾排在倒数。有个同学起哄:“好歹是你同桌,给点面子呗!”我斜眼瞥了一眼正在看书的她,提高音量说:“林小禾啊?她这样的,以后嫁得出去才怪。”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左脸火辣辣地疼。那声音清脆得整个教室都安静了,连窗外的梧桐叶都忘了飘。林小禾站在我面前,手还保持着扇巴掌的姿势,眼眶通红,嘴唇发抖,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志高,就算我这辈子没人要,也绝对不会嫁给你这种人。”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全班鸦雀无声。我捂着发烫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她那种语气,不像生气,更像是一种被侮辱后的决绝,像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那巴掌之后,林小禾申请换了座位,坐到了前排。我们之间隔着三排课桌,她再没正眼看过我。偶尔目光无意间相遇,她会立刻转开,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我心里不是滋味,却拉不下脸道歉。十六岁的自尊心比城墙还厚,宁可在心里后悔一万遍,也不肯说一句“对不起”。
日子就这么过着。高三毕业,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我只考上了本地的一个大专。各奔东西,再无联系。
后来的事,和大多数人差不多。大专毕业,进了县城一个单位,拿着死工资,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二十六岁结了婚,媳妇是相亲认识的,谈不上多爱,就是到了年纪,该成家了。二十八岁有了儿子,三十岁媳妇跟人跑了,嫌我没出息。离婚后,儿子跟着爷爷奶奶,我继续在那个单位混日子。
日子像被人按下了重复键,一天和另一天,几乎没有区别。
偶尔会想起林小禾。听说她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当了老师,嫁了个公务员,日子过得不错。也听说她生了女儿,一家三口常回县城看她父母。每次听到这些,心里总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后悔,更像是遗憾,遗憾自己当年那么混蛋。
再见到林小禾,是2023年。
那天我去省城办事,从火车站出来,正赶上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出站口等雨小。人流里,一个身影撑着伞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了。
“陈志高?”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她。短发,白皮肤,笑起来有小虎牙。三十二年过去,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干净。
“林……小禾?”我有些不确定地叫出这个名字。
她笑了,点点头:“你怎么在这儿?来省城办事?”
“嗯,办点事。”我搓了搓手,有些局促,“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顿了顿,“找个地方坐坐?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们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点了美式,我要了杯茶。坐下后,一时竟不知说什么。三十二年没见,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各自完全不同的人生。
“你看起来没怎么变。”我开口,说了句客套话。
她笑了:“老了,白头发都有了。”说着撩了撩耳边的头发,果然有几根银丝。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还记得高二那年你跟我说的话吗?”
我心里一紧,当然记得。那巴掌,那句话,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子里,三十二年都没忘。
“记得。”我低下头,“那时候我太混账了。”
她没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知道吗?你当年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三年。高考前几个月,我压力大得睡不着,每次失眠都会想起你那句话。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过得比你好,一定要让你看看,我林小禾到底嫁不嫁得出去。”
她说着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真的留在了省城,真的嫁了人。我以为自己赢了,可你知道吗?结婚那天晚上,我坐在新房里,突然想起你那句话,心里还是觉得疼。那种疼不是恨你,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要在意一个混蛋说过的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年我离婚了。”她突然说,语气很平静,“他出轨,跟单位一个年轻姑娘。我闹过,哭过,后来想通了,离了就离了吧,又不是活不下去。”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淡然。
“我现在一个人,女儿跟着我,日子也过得下去。”她搅了搅咖啡,“上个月我过四十八岁生日,女儿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愿我余生自由。女儿说我矫情,可我是真这么想的。”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雨小了些。我看着对面的林小禾,忽然觉得她比十六岁时更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皮相,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像一棵经过风雨的树,枝叶可能有些零落,根却扎得更深。
“小禾。”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那年的事,我真的……对不起。”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池水:“陈志高,你知道吗?当年我打你那一巴掌,不只是因为你说了那句话。”
我愣住了。
“你记得那天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努力回想,摇了摇头。
“那天早上,你拿着一个饭盒走进教室,里面是你妈给你带的咸鸭蛋。你剥了一个,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你说‘嫌我脏啊?’我说不是,你说‘那你吃一个,可香了。’”
她停了停,眼眶有些红。
“我吃了。那是我第一次吃咸鸭蛋,真的很好吃。可下午你就跟别人说我嫁不出去。我当时就想,原来你对我好,只是为了转过头来笑话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那些细节我早忘了,可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我想解释,可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十六岁的我,大概真的只是随手给了她一个咸鸭蛋,转头就跟哥们儿吹牛耍嘴皮子。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咸鸭蛋在她心里意味着什么。
“算了,都过去了。”她擦了擦眼角,“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只是……我们都老了,有些话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你还要办事吧?去吧,别耽误了。”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也站起来,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小禾,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说那句话,你会……”
她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和三十二年前一样干净,只是多了些沧桑。
“陈志高,你还是没变。总想着如果。可这世上哪有如果?我说过,就算没人要,也不嫁你。现在我还是这句话。”
她说完,转身走了。推开门时,风掀起她的短发,阳光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咖啡馆的门关上,又弹开,带进来一阵雨后的风,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那枚咸鸭蛋的事,我想了很久。十六岁的我,大概是真的想对她好,只是不知道怎么好。我把对一个女生的好感,伪装成了嘲讽和捉弄。那种年纪的男孩子,心里装着一个人,嘴上却偏偏要说最难听的话,好像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不在乎。
可我在乎过吗?
如果我在乎过,为什么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如果我在乎过,为什么三十多年里,从来没有试图联系过她?也许我根本不在乎她,我在乎的,只是那个被她否定的自己。
咖啡馆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聊天界面,她笑着打字,眉眼弯弯,像极了十六岁的林小禾。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满嘴苦涩。
走出咖啡馆,天已经放晴。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愿我余生自由。”
自由。多好的词。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被过去绑架,不用为了一句十六岁时听到的话,搭上后半辈子的安宁。
我希望她真的自由了。
至于我?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周末爸带你去爬山。”
儿子秒回:“真的?你不是说周末要加班吗?”
我笑了笑,打字:“不加班了,以后都不加了。”
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那枚咸鸭蛋的味道,我终究是记不起来了。但林小禾最后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我想我会记得很久。
记得就记得吧。
反正,这世上谁心里还没个巴掌印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