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南党庠副教谕张亮

阜南之地，古称焦陂，颍水支流曲曲抱村，野芦丛生，蒿艾满陂。乡人耕耨其间，多以姜芋为业，岁入薄，常嗷嗷苦饥。有张亮者，起于阡陌，仕至县学副教谕，然竟以贪墨闻，为御史所劾，系狱待罪。余闻其事，采诸野老之言，戏为作传，以警夫宦游者。

张亮，字未详，世为阜南农家子。少时敏给，善逢迎，里中呼为“智囊”。初入仕，授新村镇事。新村居县北，地洼而瘠，北枕草河，河通颍州西湖，然淤塞久矣，徒有湿泽之名。田无半亩平旷，民多种瓜姜，亩入不过千钱，村廪空匮，号为“阜南西伯利亚”。亮至，叹曰：“此地非不可富，患无术耳。”乃日行田垄，问耆老，见田畔有蒿，长可尺许，茎紫叶青，掐之脆响，问：“此何物？”农曰：“野蒿耳，俗名芦蒿，昔有好事者种之，二十年来未尝败市，然终不成气候。”亮拊掌笑曰：“得之矣！此所谓‘贱中藏宝’者乎？”

于是力倡种蒿。召村老聚议，指蒿为誓：“此物耐涝旱，不畏虫蝗，收数茬而价不堕，胜种姜芋远矣。诸君但种之，售不出新村，吾任其咎！”又立赏格：新种一亩，官给钱二百；老户教新户一亩，给百钱；留种苗者，亩给四百。更贷以官钱，缓其征。民犹疑，亮先令党员、村吏以身率之，且招大户助耕。未几，蒿田渐广。然蒿性杂，旧有青蒿、白蒿、柳叶蒿数种，高下不齐，收时费工。亮乃走四方，谒扬州、南京诸农学博士，购良种，教以温棚之法。春冬皆可植，岁收七八茬，视昔倍之。又建冷库数十，蒿得藏之数月不腐。于是新村蒿名噪远近，贩者争趋，岁入二万万钱，民户户起楼，富甲一邑。

余尝见乡人述其盛况：当收蒿时，妇孺皆持剪出田，剪声如蚕食，日中则捆载如墙。贩夫以巨车候于道，一车去，一车来，烟尘蔽野。有老农张某，昔种姜岁入不过五千，改种蒿后，岁入五万，喜曰：“张令使我富矣！”又三年，新村蒿占全县十七，万五千户赖之，人均增六千钱。亮尝以蒿馈武汉，时疫起，武汉蒿断，亮遣使送三万斤，分文不取，武汉市民感之，传为美谈。亮又延中农专家，绘“蒿乡康养”之图，欲建为天下蒿都。其才略如此。

然亮性机巧，善操权柄。蒿政既成，赏罚予夺皆出其手。种蒿之补，每亩二百，然册上之数与田头之数常不符。有吏私告曰：“某村虚报百亩，补钱二万，半入令亲家囊中。”又建棚、库之费，数百万计，工未半而款尽，问之，则曰“物价涨”。民有怨者，辄以他事挞之。又蒿市既盛，亮阴引商贾为己用，凡贩蒿者，必由其“协会”认证，岁纳例钱，否则不得入市。商贾畏之，争馈金帛。亮居镇十余年，家赀骤起，然衣冠如寒士，人莫测其深浅。

后迁县学副教谕。县学者，所以养士子、训官吏也。亮居其位，日与青衿讲“为党育才”之训，言甚侃侃。尝主中青年教师结对之事，选高才者二人，配新进者二人，立约甚严，若真能传道者。又岁初开教研会，必曰：“诸生当下乡问苦，知行合一。”然学中经费，岁有定额，亮掌之，多所支用。或问：“钱安在？”则曰：“修葺斋舍，延请名师。”然斋舍如故，名师未尝至。学有食堂，日供膳，亮常携友宴于内，酒肴丰备，皆以公费销。吏有窃议者，亮叱之：“吾为公事耳！”

又学有采购之权，凡教材、器具，皆由亮决。其弟营商铺，亮辄以学中所需购之，价倍于市。或劝其避嫌，亮笑曰：“吾弟之物佳，何避之有？”学中教师晋升，多仰亮鼻息。某师才具平庸，然善事亮，岁时馈赠，竟得擢为教习长。其廉隅之丧如此。

未几，郡中御史闻其状，按之。初查，虚报冒领、优亲厚友、收商贾贿、侵学中费，事多有。乃至往日新村之账，亦多不清。御史奏上，遂收亮下狱。时甲辰春也。乡人闻之，有拊掌称快者，亦有叹惋者。老农张某叹曰：“张令使我富，然自陷于法，何也？”或对曰：“蒿能饱人腹，不能饱人欲。其欲壑难填，虽蒿草之茂，亦不能掩也。”

论曰：张亮本以蒿起家，其才非不逮也。昔在田间，能化贱草为金玉，活万民，可谓能吏矣。然仕途之险，不在山川，而在心术。当其权在手，赏罚由己，公私之界渐泯，始则微取，终则大贪。犹种蒿者，初得一苗，喜而溉之，既而连阡接陌，欲壑无穷，乃至拔他人之苗以肥己田，岂不谬哉？昔人云：“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亮之败，非蒿之罪，亦非才之罪，罪在不能持其廉耳。后之览者，当以此为鉴。

今亮系狱待审，事未竟，然观其迹，已足为世戒。余仿里中老谈天者，戏录其事，不涉虚美，不隐恶德，庶几近于实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