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的第十二天,朋友圈有了新女友,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我终于看清,原来一个人不是不会走,只是以前还没失望透。
![]()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窗外一阵一阵落雨,像憋着劲似的,细细密密地往下砸。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掌心都是汗。林森躺在输液室里挂水,嘴上说得吓人,说自己疼得差点晕过去,可我赶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拿手机打游戏,脸色虽然不算好,也远没到要死要活的程度。
偏偏我还是得给周斌打电话。
因为那天,本来是我们约好去民政局附近拍登记照的日子。
说来也怪,前三次放他鸽子,我心里都没这么慌。可能是因为这一次,离结婚就差那么一点意思了,我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小,真要再临时变卦,换成谁都得不舒服。
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
“小冉。”他声音还是稳的,“到了吗?”
我喉咙有点发紧,往输液室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周斌,林森这边胃疼,刚挂上水,身边没人,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只有两秒。
然后他说:“好,你照顾他吧,我们改天见。”
他说完就挂了。
我对着暗下去的屏幕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也不是头一回了,按说我该习惯才对,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闻得人发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森在里面喊我:“许冉,帮我买瓶水,嘴里苦。”
我回过神,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瞪了他一眼:“不是疼得快不行了吗?还有力气使唤我。”
“胃疼又不是哑了。”他笑了一下,伸手按着肚子,“再说了,你不来谁来。”
这话以前我听了只会觉得理所当然,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刺。
不过那刺也就是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毕竟林森陪了我十年。高中的时候我被同桌造谣,是他第一个拍桌子替我说话;大学那会儿我爸做手术,我在走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他连夜从城西打车赶过来,陪我熬到天亮。后来工作了,我们还在一个城市,见得不算特别频繁,可只要谁有点事,一个电话,对方基本都在。
我一直觉得,周斌应该明白这种感情。
至少以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晚上我陪林森输完液,又被他拖去吃了碗粥。说是粥,其实他还点了两笼小笼包,一边吃一边喊饿。我嫌弃他装病装得不像,他也不生气,只是咬着勺子冲我笑:“那我胃疼也是真的,没骗你。”
“胃疼是真的,快死了是假的。”
“夸张修辞你懂不懂。”
“我看你这叫戏精附体。”
他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抬头看我:“周斌没生气吧?”
“没有。”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米粒,“他说改天见。”
“就这?”
“就这。”
林森脸上的笑淡了点,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他这次,估计是真不高兴了。”
我哼了一声:“你少挑拨离间。他一直就这样,不爱发脾气。”
“我不是挑拨。”林森皱了皱眉,“许冉,你有时候吧,真挺……”
他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了。
“挺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喝粥,“挺有福气的。”
我没接这话。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门一开,客厅亮着灯。周斌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代码我看不懂,只觉得那一片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本来就淡的表情衬得更淡。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我换了鞋,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那个……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林森会突然进医院。”
“没事。”他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人没事就行。”
这句话放在以前,我大概就顺着台阶下了。可那天我总觉得他说得太平,平得像湖面结了冰,乍一看没什么,底下却寒得厉害。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伸手拽了拽他袖子:“你真没生气?”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我该生气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睡吧。”他说,“挺晚了。”
他起身往卧室走,我看着他背影,心里莫名有点烦躁。明明他没吵没闹,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后来想想,人有时候真挺奇怪的。别人跟你吵,你还知道怎么应付;别人不吵了,你反而慌。
只是当时的我,还没把这点慌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斌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照旧放着早饭,豆浆还是温的,边上压了张便利贴,字很工整:记得吃。
没落款。
其实以前他也不怎么落款,我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手里的豆浆突然没那么热了。
我跟周斌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九。别人玩真心话大冒险闹得鸡飞狗跳,他就坐在角落里剥橘子,剥好了也不吃,安安静静放在我手边。我问他是不是社恐,他笑了一下,说不是,只是不爱凑热闹。
后来在一起,也是他先开的口。
他不像别人追人那样轰轰烈烈,没有玫瑰,没有烟花,没有朋友圈官宣前的试探和铺垫。他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送我回家,走到楼下,忽然问我:“要不要和我试试?”
我当时愣住了,问他:“你就这么表白?”
“那要不然呢?”
“别人都要说一大堆。”
“我嘴笨。”他说,“但我会对你好。”
就这一句,把我说动了。
其实回头看,他确实说到做到了。
我胃不舒服,他半夜去买药;我加班到十点,他在家把汤煲好等我;我冬天怕冷,他每年都提前给我灌热水袋。那些事情太碎了,碎到平时根本不会被我拿出来当回事,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那不是爱,那只是他性格好,脾气稳,会照顾人而已。
直到他不照顾了,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应该的。
第一次放他鸽子,是同居没多久的时候。
周末本来说好去逛宜家。那阵子我们刚搬到一起住,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缺。我前一天晚上还拉着他在手机上看样板间,说要买个白色的书架,再买个地毯,最好客厅角落再摆一盏落地灯,拍照肯定好看。
结果第二天一早,林森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自己发烧了,家里没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我一听就急了,掀开被子就下床。周斌靠在床头看着我穿衣服,半晌才问:“很严重?”
“三十八度多吧。”我一边套毛衣一边说,“我去看看。”
“那宜家呢?”
“改天呗。”我抓起包往门口走,“你再睡会儿,不用等我。”
那天我在林森家待到晚上,给他买退烧药,熬粥,量体温,最后还陪他打了两局游戏。他烧下午就退了,人也精神了,窝在沙发上啃苹果,冲我笑得欠欠的:“还是你靠谱。”
我回家时已经快九点,周斌在厨房热菜。锅里冒着热气,油烟机轰轰响,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莫名有点心虚。
“他怎么样了?”他问。
“退烧了。”
“那就行。”他把菜端出来,“洗手吃饭。”
桌上的菜都是我爱吃的。我边吃边偷瞄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情绪,可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男人大度得过分。
第二次,是周斌生日那天。
那天林森养了三年的猫跑丢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快哭了。我本来已经订好了蛋糕,下班还特地绕路去给周斌拿礼物,结果听见林森在电话那头哑着嗓子说“找不到了”,我脑子一热,礼物往办公室一放,人就冲出去了。
那只猫最后是在小区花坛后面找到的。
林森抱着猫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在旁边哄了半天。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快十点了。
再一看手机,周斌只发了一条消息:回来路上慢点。
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没有问我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更没有生气。
我回到家,蛋糕还摆在桌上,蜡烛没点。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我回来,转头冲我笑了笑:“找到了?”
我脱口而出:“你怎么不提醒我今天你生日?”
“提醒你做什么。”他说,“你有事。”
那语气太轻了,轻得像一团棉花,砸不疼人,却能让人心里一直发闷。
可我还是没长记性。
第三次,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电影票那天。
我念叨了很久的片子,提前一周他就订好了位置,中间那排,最佳观影区。结果临下班前,林森失恋,站在我公司楼下红着眼睛等我,说自己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不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想真假,只觉得人都站这儿了,我总不能不管。
我给周斌发消息,说电影你自己去吧,我陪林森喝点酒。
他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我陪林森在路边摊喝到很晚。他喝多了,趴在桌子上骂前女友没眼光,骂着骂着又开始哭。我把他送回家,自己打车回去,到家已经凌晨。周斌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一桶爆米花。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忽然特别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我那时候还会替自己开脱,觉得朋友失恋这种事总归特殊一次,电影什么时候都能看,人情不能不管。
可我忘了,对周斌来说,那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四次,就是拍登记照那天。
也正是这一次,彻底把他推走了。
接下来几天,周斌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按时上班,按时回家,话不多,饭照做,连垃圾都还是他顺手带下楼。我有意哄他,特地提前下班去买菜,想着给他做顿饭赔个不是。
结果我高估了自己,鱼煎糊了,盐也放多了,厨房一团乱。
周斌回来时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我围裙上沾的酱油渍,问:“你做的?”
“嗯。”我有点窘,“很难吃吧。”
他洗了手,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说:“不难吃。”
“你别骗我。”我自己尝了一口,咸得直皱眉,“这还不难吃?”
他低头继续吃:“第一次做,已经挺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鼻子发酸,差点哭出来。
我坐到他对面,小声说:“周斌,我以后不这样了。”
他抬起眼看我。
我又补了一句:“真的,我以后不会总把你晾着了。”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淡:“嗯。”
那天晚上我甚至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家里安静得厉害。
周斌不在。
我以为他上班去了,没多想。直到晚上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再到第二天早上,我拉开衣柜,发现他的衣服、鞋子、电脑包,连洗漱台上的剃须刀都不见了。
他搬走了。
我站在衣柜前,整个人都是懵的。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一下子炸开,而是从脚底往上,一点点发冷,冷到心口发麻。
我开始疯狂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微信,能找的方式都找了。
最开始是关机,后来通了,但他不接。
再后来,他把我微信删了。
我去他公司找他,前台说他已经离职了。我又去问他以前的同事,同事只说他去了别的城市发展,别的就不肯多讲了。
我那几天像丢了魂一样,家里哪里都是他的痕迹,又哪里都没有他。杯子少了一个,鞋柜空了一层,床那边一下子宽了。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住进你的生活,不是靠多大的阵仗,而是靠那些细小的重复。重复到最后,他一走,你连呼吸的节奏都得重新适应。
我不停安慰自己,他可能就是想冷静几天,气消了就回来了。
毕竟这三年,每次我惹他不高兴,他最后都会原谅我。
我一直都以为他不会走。
直到第十二天晚上。
我刷朋友圈,看到共同好友转发了一张截图,嘴里还配了句打趣似的话:速度够快啊。
我点开一看,手当场就僵住了。
那是周斌的朋友圈。
照片里,他站在雨里给一个女孩撑伞。伞明明不算小,他还是把大半边都偏向了那个女孩,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湿了一片。第二张是在厨房,他低着头切菜,女孩在旁边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整张画面都透着亲近。
配文只有一句:新生活,挺好。
评论区有人问:新女友?
他回:嗯。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了。
我连鞋都顾不上换,在客厅里来回走,手抖得连电话都差点拨错。前几遍他没接,第五遍的时候,终于通了。
“周斌。”我一开口,声音都是飘的,“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朋友圈那个女的。”我咬着牙,“你才走十二天。”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语气还是平平的:“所以呢?”
“所以呢?”我简直想笑,“周斌,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走了十二天就有新女友了,你现在问我所以呢?”
“许冉。”他叫了我一声,“我们已经结束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你说过吗?你跟我提过分手吗?”
“有些话,不一定非得说出口。”
“我听不懂。”
“那我说直接一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是我不想继续了。”
我一下子就哽住了。
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说话。或者说,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态度摆得这么明白。很多事他都闷着,退着,忍着,哪怕难受,也总留三分余地给我。
可那天,他一点余地都没留。
我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就因为那几次放你鸽子?”
“只是因为那几次吗?”他反问。
我说不出话。
他在那边停了停,才继续开口:“第一次,你为了林森发烧,扔下我一个人去宜家。第二次,我生日,你陪他找猫。第三次,你说好和我看电影,最后去陪他失恋。第四次,拍登记照,你又选了他。”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把账一本一本翻出来,不带火气,却让人无处可躲。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问。
我咬着唇,没吭声。
“不是你去陪他。”他说,“是每一次在你心里,我都排在他后面。”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陪了我十年……”我下意识想解释。
“我知道。”他说,“你说过很多次。”
“你明知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也没说你们是。”他顿了顿,“可许冉,感情不是靠有没有越界来算的。你一次次把我放到最后,我难道还要说服自己,没关系,你只是重情义?”
我被他说得一句都接不上来,心里又乱又疼,只能反复地说:“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跟我吵?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高兴,是有点疲惫的那种笑。
“我说了有用吗?”他问,“我以前不是没提醒过你。你还记得有一次我问你,如果我和林森同时找你,你先去哪边吗?”
我愣住了。
这事我记得。那时候我还笑他幼稚,说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谁更急先去谁那边。
他当时没再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在意了。
“还有你生日那次。”他说,“你回来问我怎么不提醒你。许冉,那是我的生日,不是工作会议,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他没给我喘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你总觉得我不计较,是因为我脾气好。可我不是不计较,我是在等。等你哪一天自己发现,等你哪一天哪怕只选我一次。”
“可是你一次都没有。”
我眼前一片模糊,连站都站不稳,顺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她呢?”我哽着嗓子问,“她才出现多久?”
“这和时间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们才认识多久?”
“认识多久不重要。”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来,“重要的是,她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备选。”
我彻底愣住了。
好半天,我才挤出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他说,“尤其是攒够失望以后。”
说完这句,他停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补了后半句。
“攒够失望的人,不需要告别。”
这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想来想去,只觉得他大概早就在心里跟我告别过无数次了。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或者说,我根本没去看见。
我开始哭,哭得很难看,鼻音重得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周斌,我可以改,我真的能改。”
“你不是改不了。”他说,“你只是以前从没想过要改。”
我一下子就没声了。
是啊,我不是做不到,我只是从来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因为我笃定他不会走。
我甚至还很可笑地把这种笃定,当成了安全感。
“那件灰色卫衣,”他忽然说,“你退了吧。”
我脑子空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搬走那天看到的。”
“你……”
“不是故意翻你东西。”他说,“是收拾的时候看见订单页面还亮着。”
我喉咙堵得发疼。
那件卫衣是我第四次放他鸽子后偷偷买的,我想着等他气消了送给他,当赔礼,也当补偿。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我稍微低一下头,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原来,他连走的时候都已经看见了,却还是没停下。
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我绝望。
“周斌。”我低低叫他名字,“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喜欢过,很喜欢。”
“那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是无底洞。”他说,“也会被耗完。”
那通电话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我都快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客厅没开灯,窗外有车灯一闪一闪地照进来,照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
像极了我那三年里对他的态度。
需要时靠近,不需要时丢在一边。等到真的失去,才突然看清自己做了什么。
后来的日子不好过。
最开始那阵子,我总忍不住去翻他的朋友圈截图,看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在雨天撑一把伞。那些我以前从没得到过、或者说从没放在心上的温柔,突然全都变得刺眼起来。
我甚至会想,凭什么?
凭什么他以前对我没这样?
可这种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不是他没这样。
是他这样的时候,我根本没珍惜。
我感冒发烧,他下楼买药,顺手带回热粥;我晚上加班,他怕我回家饿,提前炖好汤放保温;我来姨妈疼得直不起腰,他蹲在厨房给我煮红糖姜茶,烫得自己手指都红了。
这些不是温柔吗?
是。
只是我看惯了,就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人就是这样,容易把稳定的好,当成背景音。直到哪天背景音突然停了,整个世界一下子空下来,才发现自己以前多吵,多盲,多不知足。
林森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正坐在客厅发呆,门铃响了,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进屋以后看了一圈,半天没说话。
“你这屋子,怎么感觉冷清不少。”他说。
我苦笑:“本来就少了一个人。”
他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许冉,这事怪我。”
“怪你干什么。”
“要不是我老找你……”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他,“是我自己没分寸。”
林森看着我,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其实我早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周斌不舒服。”他说,“你每次一接我电话就往外冲,他面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感觉没有。”
我低着头抠手指,没吭声。
“我有时候故意问你,周斌生没生气,不是想看热闹。”林森靠在沙发上,声音难得认真,“我是想提醒你。”
“可你没明说。”
“我明说你听得进去吗?”他反问。
我愣了愣,半天说不出话。
他还真问住我了。那时候的我,大概确实听不进去。因为我根本没觉得自己哪里过分,我甚至还会理直气壮地觉得,周斌应该理解我的重情重义。
现在想想,那哪是什么重情重义,不过是把一个人的包容,当成了自己任性的底气。
林森坐了一会儿,临走前忽然说:“许冉,朋友和爱人不一样。”
我抬头看他。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神色有点复杂:“朋友是你难过的时候能陪你,爱人是你该优先放在心里的人。你这些年把我摆太前头了,不管是不是喜欢,结果都一样,换谁都会累。”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在玄关站了很久。
那句“不一样”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绕得我心口发堵。
是啊,不一样。
可我以前偏偏从没认真分过。
我总觉得只要自己没背叛感情,就不算错。可很多伤害,根本用不着背叛那么严重,它只需要一遍遍忽略,就够了。
再后来,我慢慢开始适应一个人生活。
学着做饭,虽然还是经常手忙脚乱;学着记住冰箱里什么时候该补鸡蛋,垃圾哪天该倒;学着下雨天自己带伞,头疼脑热自己去买药。以前这些事很多都是周斌替我想着,我那时候不觉得,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把生活过顺,需要花多少心思。
有一次我在宜家逛到关门。
一个人推着购物车,从书架区转到餐具区,再转到床品区。看到那张我们以前差点买下来的桌子时,我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那年他说,家里要不要买张大一点的餐桌,这样以后逢年过节你爸妈来了也坐得开。
我那时还嫌他想得太远。
可原来他不是想得太远,他是真的在计划以后。
只是我的以后里,很多时候并没有把他放进去。
我也开始明白,为什么他的新恋情会让我那么崩溃。
不只是因为失去,更因为那像一面镜子,把我的问题照得太清楚了。以前我可以骗自己,说周斌就是冷淡,就是不会表达,所以我们的关系才总是不温不火。可当我看到他也会给别人撑伞,会陪别人逛宜家,会在朋友圈里大大方方承认那是自己的女朋友,我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不是他不会。
是他给我的时候,我没接住。
过了几个月,我听说他结婚了。
消息是共同朋友那边传过来的,说婚礼没办太大,就请了些亲近的人。那天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没哭,也没闹,心里只是很空,空得像冬天风吹过房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想起最后一次跟他打电话,他说,喜欢不是无底洞,也会被耗完。
那时候我不服气,觉得怎么会呢,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应该包容、理解、等下去吗?
现在我懂了。
包容有边界,理解有尽头,等也是会累的。
没有谁注定要站在原地,一次次等你回头。
尤其当你回头,也只是因为他不在了。
后来公司里也有人试着靠近我。
有个男同事,聚餐后会顺手给我挡一下车流,看到我咳嗽会提醒我少喝冰的,甚至有次下雨,他站在公司楼下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带了伞,可以一起走。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没感觉,也不是还放不下,只是我突然知道了,感情不是谁出现就可以抓住谁。以前我不明白,总以为在一起靠的是喜欢,分开靠的是变心。现在才知道,中间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叫珍惜,叫分寸,叫看见对方。
少一样,关系都走不远。
我没立刻答应谁,也没刻意拒绝谁。我只是开始慢慢学着,怎么真正把一个人放进心里,而不是嘴上说重要,行动上却永远往后排。
有时候下班路上,我还是会想起周斌。
想起他站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样子,想起他买西瓜总爱敲两下,明明不会挑,还装得一本正经;想起他第一次送我回家时,站在楼下问我要不要和他试试,眼神干净得不像是在表白,倒像是在认真提一个建议。
那些回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碰就疼得厉害了。它们慢慢沉下来,沉成心里某块地方的一部分。偶尔翻到,还是会酸,但已经不至于让我失控。
我甚至有时候会庆幸,至少他最后把那句话说给我听了。
攒够失望的人,不需要告别。
这句话很狠,可也正因为狠,才让我真的醒过来。
不然我可能到现在都还以为,所有人的离开都是突然的。可事实上,没有谁是突然就不爱了,很多离开,早在一次次被忽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被留下的那个人,往往最后才知道。
我把这三年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周斌不是输给了林森,也不是输给了时间。他输给的,是我一次次明知有人在等,却还是先去顾别人的那种理所当然。
而我失去他,也不是因为那十二天的新女友。
真正让他走的,是更早以前,是那些我没放在心上的一次又一次。
如果非要说这段感情教会了我什么,大概就是,人不能仗着别人爱你,就随便消耗。你以为对方不会走,不过是因为他还没被你伤透。等真伤透了,别说告别,他连回头都懒得回。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我站在阳台边,看楼下有人匆匆跑过,男生把外套撑在女生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湿了。女生仰头跟他说话,像是在埋怨他笨,他笑了一下,没反驳。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也笑了。
不是释怀得多彻底,只是突然觉得,人这一生总要吃点教训,才知道什么叫珍贵。
周斌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而我也该继续往前走。
只是往后的路上,我大概永远都会记得,曾经有个人安安静静爱了我很久。我没接住,那是我的遗憾;可我因为失去他,终于学会了怎么去爱人,这也算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体面。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很认真地去爱另一个人,不敷衍,不比较,不让对方总站在我身后等。
那时候我会知道,我终于没有白失去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