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春脖子特别短,感觉年刚过完,地里的土就松了。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一口叹一口气。家里的黄牛开春时摔断了腿,兽医说这牛怕是废了。可地不等人,全村就那么几头牛,家家户户都在抢农时。我爹厚着脸皮跑了一圈,没借到。
“要不你去隔壁赵庄碰碰运气?”我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院子里的枣树,“你表姨嫁到那边,好像养了头牛。”
我那年十九,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年纪。但看着爹花白的头发,还是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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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们村到赵庄要走四里土路,我拎着两瓶老白干,兜里揣着二十块钱,走得心里七上八下。借东西这事我从小就不擅长,总觉得低人一头。
赵庄比我们村大些,家家户户的院墙刷得白白的。找到表姨家时,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没人。我喊了两声表姨,没人应,倒是东厢房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姑娘。
她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麦色的小臂。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拌好的猪食。
我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你找谁?”她问,声音不大,但挺清脆的。
“我找……我表姨,张翠花。”
“我妈下地了。”她把猪食倒进石槽里,拍了拍手,“你是哪个?”
我报了家门,说自己是隔壁杨庄的,是她家亲戚。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农村姑娘特有的精明,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透。
“哦,杨庄的。”她点点头,“啥事?”
我硬着头皮说了借牛的事。把那两瓶老白干往台阶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块钱,捏在手心,脸已经烧得不行。
她没看酒,也没看钱,而是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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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城里姑娘那种矜持的微笑,是农村人那种大大方方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牛可借,”她说,慢悠悠的,像是故意在逗我,“不过光借牛不行,我家地也没犁呢。你要是能帮我把地犁了,牛你牵走。”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借牛是借牛,怎么还带谈条件的?而且她家地要是好几亩,我帮犁完,我自己家的地还种不种了?
“你这不诚心借。”我说,语气有点冲。
她倒是不生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怎么不诚心了?我把牛借给你,我家的地谁犁?我妈身体不好,我一个姑娘家又扶不了犁。你要是帮我犁了,牛白借你,酒你拿回去,钱我也不要。”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我犹豫了一下,问她家几亩地。
“三亩。”
三亩地,用牛犁的话,大半天能完事。我咬了咬牙,说行。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睛弯成月牙。“那走吧,趁日头还没下去,先把东边那块地犁了。”
我跟着她出了院子,经过猪圈时,圈里的两头猪哼哼唧唧地拱过来。她踢了一脚猪圈门,骂了声“馋货”,那语气像是在骂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家的牛拴在后院的槐树下,是一头壮实的大牯牛,毛色油亮,一看就养得好。我摸了摸牛背,心里踏实了不少。
牵牛下地,她扛着犁走在前面。那条田埂窄,两人并排走不开,她就走在前头,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背影瘦瘦的,但走起路来很稳当。
她家的地在村东头,三亩连在一起,土质不错。我套好牛,扶稳犁,一声吆喝,犁铧就切进了土里。
犁地这活我从小干到大,闭着眼都能干。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她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野菜在择,但眼睛确实在看这边。
“你多大?”她忽然问。
“十九。”
“比我大两岁。”她低下头继续择菜,“你们杨庄是不是有个小水库?”
“有,不大,夏天能游泳。”
“水干净不?”
“干净,都是从山上流下来的。”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找话,就闷头犁地。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犁完一趟,掉头时经过她身边,她站起来递给我一碗水,碗是粗瓷碗,水是井水,凉丝丝的,里面还飘着两片薄荷叶。
“喝慢点,别呛着。”她说。
我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喘了口气,问她叫什么名字。
“秀兰。”她说,“我叫赵秀兰。”
“秀兰,这名字好记。”
“你叫啥?”
“杨建军。”
她抿嘴笑了笑,没评价我的名字,又把碗接过去,说:“犁到地头就歇会儿,不着急。”
我嘴上说不着急,手里的犁却没停。三亩地犁完,天已经擦黑了。她让我把牛拴在地头的榆树上,说要回家做饭。
“吃了饭再把牛牵回去。”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我本来想推辞,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听见了,又笑,说:“走吧,又不是吃不起一顿饭。”
她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灶台擦得发亮,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她手脚麻利,我还没来得及坐稳,灶火就烧旺了。
表姨还没回来,说是去隔壁村帮人栽苗了。秀兰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聊天,说她妈身体不好,去年做了个手术,地里的活基本都靠她。
“你爸呢?”我问。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没了,前年走的。”
我没敢再问。农村里这种事不稀罕,但每次碰到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薹,又蒸了一锅红薯米饭。菜端上桌,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只盛了半碗。
“你多吃点,犁了一下午地,费力气。”她把腊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扒了一口饭,觉得这顿饭比以往任何一顿都香。不知道是因为真饿了,还是因为这顿饭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吃完饭后,我帮她把碗洗了。她站在旁边擦碗,说:“你们杨庄那边,种稻子还是种麦子?”
“都种。水田种稻子,旱地种麦子。”
“我家也是。”她把碗放进橱柜,又说,“那你种地的手艺还不错,三亩地犁得挺匀。”
被一个姑娘夸手艺好,我心里忽然有点得意。但嘴上还是谦虚了一句:“一般般,跟我爹比差远了。”
“你爹也是种地的?”
“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我牵上牛,提着那两瓶酒和二十块钱往外走。她送我到院门口,忽然说:“酒你拿回去,钱也拿回去。说好了的,你帮我犁地,牛借你。”
“那怎么行,酒是给你家的,钱……”
“别废话了。”她把酒塞回我手里,二十块钱也塞进我上衣口袋,“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后天把牛牵回来就行。我后天也要犁南边那块地。”
我愣了一下,说:“你家南边还有地?”
“有,两亩。”她靠在院门上,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那你还得让我帮你犁?”
“你不愿意?”
“愿意。”这两个字说得太快了,快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她“嗤”地笑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我牵着牛,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月亮很大,照得路面发白。那头牯牛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我脑子里全是秀兰的样子,她择菜的样子,她切菜的样子,她把腊肉推到我面前的样子。
那一夜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愿意?”我怎么会不愿意呢,我巴不得帮她犁十亩地。
第二天我把牛牵到我家的地里,干得飞快。我爹都纳闷了,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我不吭声,只顾着犁地,心里想着赶紧把自家的地弄完,后天好去赵庄。
到了后天,我一大早就把牛牵回去了。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似的。
“吃早饭了吗?”她问。
“吃了。”
“再吃点。”她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红薯粥,两个杂面馒头。
我没推辞,坐下来就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咬。
“你家的地犁完了?”她问。
“犁完了。”
“这么快?”
“嗯,我爹在家收尾呢。”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等我把粥喝完,她站起来说:“走吧,南边那块地。”
南边那块地靠着一条小河,风景比东边好。我套好牛,扶稳犁,正要开干,她忽然说:“今天我来扶犁,你教我。”
“你一个姑娘家,扶得动?”
“你小看人?”她挑了挑眉,走到我身边,伸手抓住犁把。
我把犁让给她,她扶住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使劲,犁铧切进土里歪歪扭扭的。我赶紧伸手帮她稳住,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硬硬的茧子。这是一双干惯农活的手,跟她那张年轻的脸完全不搭。
她没缩手,我也没缩。两个人就那么一起扶着犁,走了几米远。
“你松手,我自己试试。”她说。
我松开手,她咬着嘴唇,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往前推。犁铧歪了一下,又正了,歪了一下,又正了,虽然犁得深浅不一,但确实往前走了。
“你看!”她回头冲我喊,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在刚翻开的泥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新翻的泥土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远处是青山,近处是流水,头顶是蓝得透亮的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喜欢上她了。
不是那种城里人说的“一见钟情”,而是在一起犁了两天地、吃了两顿饭、说了几十句话之后,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就像地里的庄稼,不是一天长起来的,是慢慢扎根、慢慢发芽、慢慢拔节的。
那天下午我把两亩地犁完了,她又留我吃饭。这回表姨在家,是个利索的中年妇女,看见我就笑,说:“你就是杨庄那个小子?长得还挺精神。”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秀兰在灶台后面红着脸喊了一声“妈”,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嫌她妈多嘴。
吃完饭,表姨去邻居家串门了,院子里就剩下我和秀兰。月亮又升起来了,她坐在台阶上择明天要吃的菜,我蹲在旁边看着。
“你明天还来不来?”她低着头问,声音很轻。
“来。”我说,“你还有地吗?”
“没有了。”她顿了顿,“不过柴火快烧完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帮我上山砍点柴?”
“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特别亮,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像一部老掉牙的农村电影。我真的天天往赵庄跑,今天帮她砍柴,明天帮她修猪圈,后天帮她砌院墙。我爹问我是不是在赵庄找了份工,我说没有,就是帮朋友干点活。
我爹多精啊,一眼就看穿了,嘿嘿笑了两声,说:“那姑娘长得咋样?”
“什么咋样?”我装傻。
“你少跟我装。”我爹磕了磕烟袋锅,“要是合适,找个人去提亲。”
提亲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家穷,三间土坯房,一头瘸腿牛,拿什么去提亲?秀兰她家虽然也不富裕,但人家好歹是赵庄的,我们杨庄在十里八乡是有名的穷村。
我把这些顾虑跟秀兰说了,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我说完,把被子猛地一抖,说:“杨建军,我要是嫌你穷,第一天就不会让你进门。”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转过身看着我,“我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家的房子和地。”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掉眼泪。十九岁的男孩子,第一次被人这么认真地对待,心里又酸又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年秋天,我爹托了媒人去提亲。秀兰她妈要了八百块彩礼,我爹把家里的猪卖了,又借了三百,凑齐了送过去。
秀兰知道后,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说:“你拿着,给你爹还账。”
我不要,她就生气了,眼圈红红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脏?”
“不是……”
“那就拿着。”
我把钱揣进兜里,她这才笑了,伸出手把我衣领上的线头扯掉,说:“以后你帮我犁地,我帮你种田,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结婚那天,她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路过赵庄和杨庄之间那条土路时,她忽然笑了。
“笑啥?”我问。
“想起你第一次来我家借牛的样子。”她在我耳边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你还说呢,你让我帮你犁地,我当时觉得你这人真不讲理。”
“我要是不讲理,你会来第二次?”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她要是不讲理,我可能就不会再去赵庄,不会吃她做的饭,不会在月光下看她择菜,不会知道她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不会喜欢上她。
她用一头牛做借口,把我留在了她的土地上。而我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才明白,那三亩地不是她要我犁的,是她给我犁的——她在我的心上犁了一道深深的沟,然后把自己的种子,一颗一颗地,种了进去。
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三十多年了,儿子都大学毕业了。每年春天犁地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年的事。秀兰说我越来越懒了,地都懒得犁,就知道坐在田埂上喝茶。
我没告诉她,我不是懒,我只是喜欢看她扶犁的样子。六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吆喝牛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
那头大牯牛早就不在了,但每年春天,地还是要犁的,种子还是要撒的。就像有些感情,一旦种下去,就会一年一年地长出来,拔都拔不掉。
前几天孙子问我,爷爷,你和奶奶是怎么认识的?
我说,我去借牛,你奶奶让我帮她犁地。
孙子说,那你们就这么认识了?
我说,对,就这么认识了。
秀兰在旁边听见了,白了我一眼,说:“你跟孩子瞎说啥呢。”
但她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笑了,跟我十九岁那年在她家院子里看见的笑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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