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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迷上隔壁单元的刘阿姨,是去年快入冬时候的事。刘阿姨搬来比我们晚,听说以前是中学音乐老师,退休了,一个人住。烫着头,穿衣服挺讲究,在小区里挺扎眼。她搞了个合唱团,我爸,这个以前晚饭后雷打不动要看两集抗战片的人,居然跑去报了名。
开始我们觉得挺好,有个事做。后来味就不太对了。他去合唱团的次数越来越多,晚上也常出去,说加练。回家有时候哼歌,调子软绵绵的,不是他以前喜欢的那些。人也捯饬起来,会自己挑衬衫穿了,还偷偷摸摸用我搁洗手台的发胶。有回我在自己屋,听见他在阳台小声打电话,那口气,黏糊糊的,我听着有点起鸡皮疙瘩。
我妈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啥也没说,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晚上看她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就是饭桌上话少了,有时候我爸换鞋出门,她手里摘着菜,眼睛看着门口,看一会儿,又低下头,一根一根,掐得很慢。
捅破窗户纸是上个月。我爸说合唱团有演出,去临市,得住一晚。回来那天,他洗了澡,没直接进卧室,在客厅沙发边蹭。我妈在另一边叠晾干的衣服。我爸咳了一声,那什么,有个事,跟你商量下。
我妈手里的动作没停,嗯,说。
我爸像是下了决心,话说得挺快,我觉得咱俩这么过着,没劲了。分开吧,对谁都好。孩子也成人了。他停了下,又补一句,房子存款都归你,我拿我工资卡就行。
客厅一下特安静,只有电视里嘻嘻哈哈的综艺声。我妈慢慢把手里那件我的T恤叠好,放一边,抬起头看他。脸上没表情,不生气,不难过,平静得像听明天下不下雨。她看了我爸几秒,点点头,行,你看着时间,去办吧。
我爸一下卡壳了。他大概准备了挺多话,关于没有共同语言啦,关于追求新生活啦。没想到我妈就这么一个“行”字。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后挤出一句,你……就没点别的想说?
我妈摇摇头,站起来,抱起那叠衣服往卧室走。到门口,她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声音轻轻的,结婚证和户口本在床头柜抽屉里,你自己拿。说完就进屋,门轻轻带上了。
我爸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脸色有点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空落落。但他很快把那点空落甩开了,脚步轻快地进卧室找证件。第二天就去把手续办了。听说特别快,我妈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拿到那个绿本本那天下午,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透着压不住的高兴,儿子,晚上别做饭!爸请客,庆祝一下!新篇章开始了!我听着电话里他那久违的、几乎有点陌生的轻快语调,心里头五味杂陈,含糊应了声,挂了。
我能猜到他晚上啥安排。肯定是约了刘阿姨,去那家他提过两次、嫌贵一直没舍得去的江浙菜馆。点上几个精致小菜,开瓶酒,说不定还准备了小惊喜。他会跟刘阿姨讲,我妈多么“明白事理”,他们分开多么“和平”,然后兴致勃勃地规划以后,也许住一起,一起唱歌,一起出去玩。
晚上七点多,我琢磨着他该在餐厅坐稳了,菜可能刚上齐。手机震了,是我爸。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料中带笑的声音,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喘息,背景很静,不像在饭店。
爸?我叫了一声。
电话里,我爸的声音飘过来,抖得厉害,又干又涩,你……你刘阿姨……她儿子……刚来电话……说她突然晕倒了,送医院了……脑溢血……在抢救……说可能……可能不行了……
他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他说刘阿姨的儿子在电话里哭,说她妈妈手机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下午还高兴地说晚上有约……他说他就在医院大厅,不敢上去,不知道怎么办……
我捏着电话,听着我爸在那头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嘟囔,脑子里晃过的却是下午他打电话来时,那兴奋的、充满盼头的声音。新篇章。庆祝。脑溢血。抢救。这几个词以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方式,硬撞在一起。
电话那头,我爸好像喘过点气了,但声音里的懵和怕更深了,他喃喃的,像问我,又像自言自语,怎么会呢……下午还好好的……我还想着……今晚……现在怎么办……我该咋办啊……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能说啥呢?安慰?好像不对。劝他冷静?更怪。只能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像个走丢在陌生地方的小孩,慌得没了方向。他精心准备的庆祝,他满心盼望的新开头,还没拉开幕布,就被一个突然响起的、冰冷的电话铃声,给砸得稀碎。电话里隐约有医院那种特有的嘈杂背景音,而我爸的声音,彻底懵了,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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