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山城竟也出现了四大家族？

序言：“官高不过郑家，势大不过王家，钱多不过杨家，人多不过阎家。”此明清之际乡宁闾里间所传谚也。一邑之中，四姓并峙，各擅胜场，亦一时之盛矣。今溯其崖略，考其始终，虽沧桑递嬗，而遗风流韵犹可仿佛，岂独乡邦掌故云尔哉？

郑氏以科举起家。明季兵部尚书郑崇俭，其尤显者。史载崇俭巡抚陕西，督师剿寇，号令严明，后竟以谗死。其官阶之崇，固非一邑所能囿。然功高而祸亦随之，仕途之险，亦可畏也。郑家之“高”，高处不胜寒欤？

王氏之“势”，则异于是。王与龄、培龄兄弟联翩进士，已属罕觏，更攀援戚畹，气焰浸炽。夫势者，附丽于权，权衰则势去。攀龙附凤，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观王氏之盛时，门前车马喧阗，一旦星散，秋风纨扇，势之无常，正犹是耳。

至若杨家之“多财”，则自古为累。以耕读为本，渐致厚积，田连阡陌，宅跨街衢。然财货聚散，岂有常主？《货殖》之传，子贡结驷，陶朱三徙，财之为物，流而不居。杨家多金之日，可知亦多忧之时乎？富者怨之府，此之谓也。

独阎氏以“人多”称。自明初汝梅公占籍，四支蕃衍，子姓绳绳。昔周室封建，重在同姓；齐桓葵丘，盟约“无易树子”。宗法之重，首在人丁。阎氏不借势于庙堂，不炫财于市井，唯以累世聚居，丁口繁滋，虽无赫赫之名，而有绵绵之祚。观四姓之终始，或湮灭无闻，或零落仅存，而阎氏之众，犹有存者。岂非天道忌盈，而生生不息之理，反在卑迩之处耶？

乡宁蕞尔小邑，四姓代谢，不过百年。谚语流传，犹令人想见其盛时。然郑之高、王之势、杨之多，皆若电光石火，惟阎氏之人多，差近生生之道。故曰：官势财货，皆外铄也，可致亦可失；惟人者，天地之心，造化之本，绵绵绳绳，斯为可久。览此旧谚，可以慨然而思矣。

正文：乡宁的老城，是藏在山坳里的一方小城，南北不过二里，东西一条川流，明清几百年间，城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街头巷尾，口耳相传着一句老话，平平淡淡，却道尽了城里四大家族的光景：官高不过郑家，势大不过王家，钱多不过杨家，人多不过阎家。这话听着朴素，像老城墙缝里长出来的草，不张扬，却扎着根，是一代代乡宁人，从日子里品出来的实在话。

先说郑家，是城里最有书香气的人家。东街的北府，便是郑家的宅院，三进院落，青砖黛瓦，府门临街，看着沉稳，藏着满门的文气与风骨。郑家的兴盛，全在科举，一门子弟，闭户穷经，笔墨相伴，一朝登科，便踏入仕途，一路往上，最拔尖的，便是明末的郑崇俭。

郑崇俭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从河南推官做起，为官清廉，行事方正，一步步做到兵部尚书，总督陕西三边军务，是乡宁城里官做得最高的人。贺兰山的雪夜，他曾带着家丁将士埋伏三昼夜，同吃冻硬的麦饼，击退来犯之敌；蜀地平乱，五日三捷，威名远扬。

他的尚书府，没有过分的奢华，只是厅堂敞亮，书卷满架，处处是读书人的清正。郑家的高，高在官位，更高在一身文人的气节，不攀附，不张扬，凭着才学与担当，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成了乡宁城里的书香标杆。寻常日子里，郑家子弟晨起读书，入夜点灯，街巷间飘着墨香，连路过的行人，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再讲王家，西府的王家，势力最是庞大。王家不似郑家独重科举，却也是书香门第，王与龄、王培龄兄弟，双双考中进士，一门双进士，本就是城里的盛事，更何况王家还攀附皇亲，人脉通达，在朝野上下都有根基。

王家的势，不是仗势欺人的跋扈，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周全。城里的大小事，但凡有难处，寻到王家，总能有个妥善的着落；官场往来，乡邻相处，王家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稳稳当当。王家的宅院，比郑家更显开阔，往来的宾客，有官场同僚，有乡邻亲友，日日车马不绝，却从无喧嚣。王家兄弟在外为官，清正自持，在家乡，又护着一方百姓，所谓“势大”，是人心所向的威望，是根深叶茂的安稳，是让整个乡宁城，都觉得踏实的底气。

然后是杨家，杨家是最接地气的人家，以耕读传家，不追名，不逐势，只踏踏实实过日子，慢慢积攒下万贯家财。杨家的富，不是挥金如土的张扬，是细水长流的殷实。

他们守着田地，春种秋收，精耕细作，粮仓满满；又在城里置办房产，街巷间的不少宅院铺面，都归杨家所有。杨家的人，温和厚道，虽家财雄厚，却从不炫富，对乡邻谦和，对家人宽厚。城里的老铺子，街头的老宅院，但凡说起杨家，都赞一句实在。杨家的日子，是烟火气最浓的，院里种着菜，仓里囤着粮，屋里摆着朴素的家具，钱财都是一双手、一把汗挣来的，花得踏实，守得安心。所谓“钱多”，是勤劳持家的回报，是安稳度日的底气，不骄不躁，在小城的烟火里，把日子过得殷实富足。

最后是阎家，阎家没有郑家的高官，没有王家的权势，没有杨家的财富，却有着最热闹的人丁，是城里最兴旺的家族。

自明洪武年间，始祖阎汝梅留居乡宁，阎家便在此落地生根，生生不息，慢慢分成四支，子孙繁衍，一代又一代，族众众多。阎家的院落，挨挨挤挤，遍布街巷，逢年过节，同族子弟相聚，院里院外，人声鼎沸，热闹得很。阎家人多，心也齐，互帮互助，守望相助，谁家有难处，一呼百应，再大的难事，也能扛过去。他们大多是寻常百姓，耕田、做工、经商，平平淡淡，却把家族的根，扎得深深的，一代一代，延续着烟火气。人多，便是阎家最大的福气，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是生生不息的家族传承。

四百年光阴匆匆，乡宁老城的城墙，依旧静静伫立，郑家的墨香、王家的威望、杨家的殷实、阎家的兴旺，都融进了老城的一砖一瓦里。

那句老话，依旧在乡宁人口中流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饰，只是平平淡淡地说着，曾经的四方旧家，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精彩。官高者守节，势大者守心，钱多者守善，人多者守和，这便是乡宁四大家的风骨，是藏在小城烟火里，最动人的旧时风华。

乡宁四大家住址分布如下：

‌郑家‌（北府郑氏）

起源：元末明初由郑荣迁居乡宁县城，为二世祖。

特色：“官大不过郑家”，家族多人出仕为官，尤以明末兵部尚书‌郑崇俭‌为代表，曾任陕西三边军务总督，经略五省 ‌‌。

分布：主要集中在乡宁县城及周边（如北府巷、管头、南府、石碍、罗河等）。

‌王家‌（崖窑后铺王氏）

起源：元末明初由陕西神木迁入，定居乌衣巷等地。

特色：“势大不过王家”，民国时期势力显赫。代表人物为辛亥革命志士‌王体元、王锡元、王麟元‌三兄弟；另有教育家‌王建极‌（咸丰举人，创办鄂山书院义学）‌‌。

分布：乌衣巷、余凹村、长镇村、下京村等地。

‌杨家‌（仓崖上城壕杨氏）

起源：明初由隰州温阳镇迁至乡宁南头村，后迁石涧村。

特色：“才（财）大不过杨家”，田产丰厚、藏书丰富，累世书香。代表人物包括‌杨笃‌（近代方志大家，主修《山西通志》等13部地方志）、其父‌杨恩树‌（道光举人）、祖孙三代皆为学者 ‌‌。

分布：石涧村、仓崖上城壕一带。

‌阎家‌（嗲坪南府阎家）

起源：明洪武元年始祖‌阎汝梅‌来乡宁做官，至今已繁衍近三十世。

特色：“人多不过阎家”，族丁兴旺，祭祖时场面宏大；长期从事教育，‌阎烺‌曾捐资创办“宾兴会”资助贫寒学子 ‌‌。

分布：嗲坪南府、阎家巷等地。

如今再走在乡宁的老街上，风拂过青砖，仿佛还能听见郑家的读书声，王家的寒暄声，杨家的劳作声，阎家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温柔的岁月回响，留在这片土地上，岁岁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