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下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八月底的晚上,十一点多,我蹲在院坝里,看着天边一道白闪劈下来,把院里那几座苞米堆照得惨白。紧接着就是炸雷,耳朵嗡的一声。
我媳妇披着雨衣从屋里冲出来,脸都是白的:“下大了,棚子要漏水!”
没等我们过去,风裹着豆大的雨点扫过来,塑料布“哗啦”一声被掀开了一角。那可是我们家大半年的口粮,还有三千多斤等着卖钱给娃交学费的苞米。
“拿油布!找绳子!”我吼了一嗓子,一头扎进雨里。
风太大,我一个人扯不住那块油布,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媳妇死死拽着一个角,我们俩在泥地里滑得跟王八一样。油布被风兜住,像要把我们一起带上天。
我就知道,完了。这苞米得全泡水里,发芽、霉烂,一分钱卖不上。
农村人,靠天吃饭。天要收你,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脑子里甚至闪过找信用社借钱的念头,利息多少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谁踢翻了桶。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扭头看去。
手电筒的乱光里,院墙豁口处冒出一个人影。光着膀子,披着个破蛇皮袋,手里拎着把铁锹。
是老刘。
老刘跟我家隔着一条水沟,平时为了地界的事,没少跟我红脸。这人出了名的抠门,去镇上赶集能为了两毛钱跟卖菜的吵半个小时。去年我家的树杈子扫了他家房顶,他拿着竹竿把我家的树捅秃了半边。
我看着他,没说话。在这种要命的暴雨天,人跟人之间的防备心还是有的。
老刘也没说话,几步跨过来,铁锹一扔,直接扑到油布另一头,死死按住。
“你愣着干啥?压石头啊!”老刘冲我吼,声音被雨劈得稀碎。
我回过神,跟媳妇赶紧去搬砖头、找沙袋。四个人——其实就三个半,我媳妇那点力气算半个——在风里死磕。老刘的蛇皮袋早被吹跑了,他光着脊背,雨水顺着黑瘦的肋骨往下淌,泥巴糊了半身。
风稍微小一点的时候,二叔也来了。二叔是个闷葫芦,平时在村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没穿雨衣,就穿个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两根粗麻绳。二叔不废话,麻绳往油布中间一绕,拽着就往桩子上系。
有了人手,油布算是盖严实了。四周拿沙袋压死,再用绳子捆牢。
弄完这些,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我们三个大老爷们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但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我站起来,拍了一下屁股上的泥:“进屋,抽根烟。”
老刘摆摆手,捡起地上的破蛇皮袋往身上一裹:“不去了,一身泥,别脏了你家地砖。”
二叔也转过身,往墙头走。
“等会!”我回屋抓了两条红塔山,塞到老刘和二叔手里,“今天这苞米要是毁了,我娃下个月就得辍学。这恩我记着。”
老刘把烟夹在耳朵上,顿了一下,冷冷地说:“别整那些虚的。我也不干白活,明天你帮我把后院那堆柴火劈了。还有,上个月我借你那把电钻,明天记得还我,别再给我弄坏了。”
说完,他裹紧蛇皮袋,踩着泥水走了。
二叔没拿烟,背着手,慢吞吞地翻过豁口,连句废话都没有,就听见拖鞋踩在泥地里的“吧唧吧唧”声。
我媳妇在屋里换了干衣服,探头出来问:“老刘那算计鬼,怎么跑来帮忙了?”
我点上根烟,没吭声。
真要说我跟老刘有多深的交情,那是扯淡。他来帮忙,不全是为了我。前阵子他老婆腰疼,我开三轮车拉她去县医院,没收他油钱;他家盖猪圈缺两包水泥,我把我家存的借他了,也没急着要钱。
在农村,这些事不叫施恩,这叫“欠人情”。人情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跟一笔烂账似的记在各家各户的账本上。但到了关键时刻,这笔账就能变成一双抓着油布的手。
他不伟大,我也不伟大。我们就是算计。算计着谁家能处,谁家不能处。算计着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没有无缘无故的雷锋,只有实实在在的换工。
但这算计,实在。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出来,地上的泥巴开始泛白。
我扒开油布看了一眼,底下的苞米堆只受了一点潮,没大碍。
我卷起袖子,拎起斧头就去了老刘家。
老刘正在院子里扒拉被风吹倒的葱,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柴火在墙角,斧头磨了没有?别砍出木头茬子扎了脚,我可没药给你包。”
“磨了。”我没多说,蹲下就劈柴。
劈到一半,隔壁二叔在院墙那头喊我:“你家的抽水泵借我用用,地里的水排不出去。”
“自己来拿!”我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二叔没再说谢谢,过了一会,墙头上探出个脑袋,把抽水泵扔到我这边,又缩回去了。
苞米最后卖了六千多块,够学费了。老刘的电钻我还回去了,没坏。他家的柴火我劈了三天,够他烧大半个月。
后来谁也没再提暴雨那天晚上的事。见面还是一样,为了地边上长出的一根杂草互相瞪眼,赶集碰见了最多点个头,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但我知道,明年要是再下暴雨,只要我喊一嗓子,老刘还是会拎着铁锹翻过那道墙。我也会。
天黑了,我坐在院坝里抽烟。看着老刘家房顶上冒出的炊烟,听着二叔家院子里的狗叫。地里的泥巴味混着旱烟味,一起涌进鼻子里。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起身回屋。明天还得早起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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