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的红戳在阳光下有点刺眼。
沈未晞捏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指尖冰凉。
她不敢看身侧的男人——不,现在已经是前夫了。
顾承羲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了层金边。
他穿着她今早特意为他挑的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那对蓝宝石袖扣还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她送的礼物。
可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漠。
失忆这两个月来,他记得父母,记得朋友,记得公司里每一个高管的名字,甚至记得他最讨厌的生意对手的口味偏好。
唯独忘了她。
忘了他们七年的恋爱,忘了三年前的婚礼,忘了那个暴雨夜他跪在手术室外浑身发抖的样子。
也忘了他们的孩子。
沈未晞把离婚证塞进包里,转身要走。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那只手的温度烫得她心口一缩。
她僵硬地回头。
顾承羲盯着她,瞳孔在急剧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炸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沈未晞试图抽回手:「顾先生,我们已经——」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未晞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顾承羲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他的眼睛死死锁着她,那些被遗忘的碎片正在瞳孔深处疯狂重组。
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我们有一个孩子。」
「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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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的深夜,仁和医院VIP病房。
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沈未晞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建筑设计图册,手里的铅笔已经两个小时没动过了。
床上的男人闭着眼,呼吸平稳。
顾承羲。
她的丈夫。
或者说,曾经是。
两个月前那场车祸,安全气囊爆开的前一秒,顾承羲用身体护住了副驾驶的她。
他颅脑受损,昏迷了七天。
醒来后,他记得自己是顾氏集团最年轻的CEO,记得父母是谁,记得助理该送什么咖啡。
唯独不记得沈未晞。
医生说是选择性失忆,创伤后的心理防御机制。
「可能潜意识里有什么他无法面对的东西。」主治医师推了推眼镜,「顾太太,给病人一点时间。」
沈未晞给了。
她给了两个月。
这六十天里,她每天下班就来医院,带着他最爱吃的清汤面,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讲他们的过去。
讲大学时代他追了她整整一年。
讲他第一次牵她手时耳朵红得滴血。
讲他们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攒钱的日子。
讲三年前那场盛大婚礼,他在神父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顾承羲每次都安静地听着,眼神礼貌而疏离。
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上周,他出院回家。
沈未晞推开主卧门时,看见他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她的睡衣,眉头皱得很紧。
「这是我的房间?」他问。
沈未晞喉咙发紧:「是我们的。」
顾承羲把睡衣放回去,转身看她:「沈小姐,我不习惯和人同住。」
沈小姐。
这个称呼像根针,扎进她心脏最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未晞抱着枕头去了客房。
躺在那张陌生床上时,她听见隔壁传来顾承羲打电话的声音。
嗓音低沉含笑,是她许久没听过的温柔。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
沈未晞认得那个声音。
许薇薇。
顾承羲的秘书,也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
这两个月,许薇薇来医院的频率比她这个正牌妻子还高。
每次都是妆容精致,带着昂贵的补品,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陪顾承羲说话。
而顾承羲看许薇薇的眼神,有信任,有亲近。
唯独看她时,只有礼貌的陌生。
沈未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她常用的那款薰衣草香。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第二天早晨,沈未晞在厨房煎蛋时,顾承羲穿着睡袍走进来。
他径直打开冰箱拿出冰水,仰头喝了大半瓶。
喉结滚动时,沈未晞下意识别开视线。
「今天有个早会。」顾承羲把水瓶放回冰箱,「许秘书八点来接我。」
沈未晞握锅铲的手顿了顿:「我送你吧,顺路。」
她工作的建筑设计院和顾氏大厦只隔两条街。
顾承羲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正在煎的鸡蛋上。
「我不吃溏心蛋。」他说。
沈未晞的锅铲停在半空。
顾承羲最爱吃溏心蛋。
从恋爱到结婚,她给他煎了七年。
每顿早餐,他都要求蛋黄必须是流动的,用吐司蘸着吃,然后笑着夸她手艺好。
现在他说,他不吃。
沈未晞关掉火,把煎蛋倒进垃圾桶。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记错了。」她说。
顾承羲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
「沈小姐。」他开口,「我们谈谈。」
沈未晞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得体的微笑。
「好。」
两人在餐厅坐下。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柚木长桌上切出明暗交界。
顾承羲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是他谈生意时的惯用姿势。
「我咨询过律师。」他开门见山,「关于我们的婚姻。」
沈未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根据病历,我的失忆可能永久性。」顾承羲语气平静,「这意味着,我对你没有夫妻感情,也没有婚姻记忆。」
「医生说过可能会恢复——」
「但不确定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顾承羲打断她,「我不打算把人生耗在等待一个不确定上。」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
沈未晞看清封面的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已经拟好。」顾承羲的声音没有起伏,「婚内共同财产按法律规定平分,另外我会额外补偿你一千万。」
沈未晞盯着那份协议,眼睛酸得厉害。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顾承羲。」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晞园’吗?」
顾承羲眉头微皱:「什么?」
「我们买的第一套房。」沈未晞一字一句,「三十二平的老破小,卫生间要排队,冬天水管会冻裂。」
「你每天晚上抱着我说,以后要给我买带大露台的房子,让我能在上面种满花。」
「后来你真的买了,西山那套别墅,露台朝南,阳光很好。」
「你在露台上跪着求婚,戒指盒里除了钻戒,还有一把土。」
「你说,这是你从‘晞园’小区花坛里偷的,要把它撒在新家的花园里,这样我们的根就永远在一起。」
沈未晞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梦。
顾承羲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
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沈小姐,这些对我来说只是故事。」他站起身,「协议你慢慢看,想好了签字。」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对了,许秘书下午会来帮我收拾东西。」
「我暂时住公司附近的公寓。」
门关上了。
沈未晞坐在晨光里,很久没动。
直到煎蛋的糊味从厨房飘出来,她才起身去收拾。
打开垃圾桶时,她看见那颗被扔掉的溏心蛋。
蛋黄流出来,在垃圾袋上晕开一摊刺眼的黄。
像什么碎了的样子。
02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沈未晞从设计图纸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透过猫眼,她看见许薇薇站在门外。
一身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妆容精致得像要参加晚宴。
沈未晞打开门。
「沈姐。」许薇薇笑得无懈可击,「顾总让我来取些衣物。」
她径自走进门,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
那双粉色毛绒拖鞋,是沈未晞买来给客人用的。
许薇薇穿得理所当然。
「顾总的衣物我已经打包好了。」沈未晞站在客厅中央,没动,「在次卧,四个箱子。」
许薇薇的笑容顿了顿:「顾总说,主卧衣柜里还有他常穿的几套西装。」
「那些他很久没穿了。」
「但他现在想穿。」
许薇薇绕过沈未晞,径直走向主卧。
沈未晞跟过去时,看见她已经打开了衣柜。
那里面一半是顾承羲的衣物,一半是她的。
许薇薇的手伸进去,精准地抽出三套西装。
那是沈未晞去年送给顾承羲的生日礼物。
意大利手工定制,她攒了半年奖金。
「这些也带走。」许薇薇又拿出几条领带,动作熟练得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沈未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许秘书。」她开口,「你跟了顾承羲几年?」
许薇薇头也不回:「从顾氏创立我就在,五年了。」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当然。」许薇薇转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顾总的口味、习惯、作息,我都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沈未晞慢慢说,「他最讨厌别人碰他的衣柜。」
许薇薇的手僵在半空。
「大学时我帮他整理过一次衣柜,按颜色排列。」沈未晞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抽回那条深蓝色领带,「他发了很大的脾气,说这样他就找不到想穿的那件了。」
「后来他的衣柜永远乱糟糟的,但我一伸手就能准确拿出他要的衣服。」
「因为我知道,他周一喜欢穿灰色,周二要见客户所以选深蓝,周三如果心情好会搭那条酒红色的——」
「沈姐。」许薇薇打断她,笑容淡了些,「这些都是过去了。」
她把剩下的西装胡乱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得哗啦作响。
「顾总现在需要的是能帮他处理工作、打理生活的人。」
「而不是一个只会讲过去故事的妻子。」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许薇薇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未晞一眼。
「对了,顾总让我转告你。」
「希望你能尽快签字。」
「他不想闹到法庭上,那样对彼此都不好看。」
门再次关上。
沈未晞站在空荡荡的主卧里,看着衣柜里空掉的那半边。
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相册。
塑料膜已经有些泛黄。
第一张照片是大学时代的顾承羲,穿着白衬衫站在篮球场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那年的他还不姓顾。
他叫江承羲,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穷学生,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建筑系。
而她是沈家大小姐,建筑设计院的千金,追她的人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可她偏偏看上了那个连请她喝奶茶都要攒一周钱的穷小子。
照片一页页翻过去。
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吃火锅。
他们在图书馆熬夜画图。
他第一次用兼职赚的钱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紧张得手都在抖。
后来,他亲生父亲找上门。
那个抛妻弃子二十年的男人,如今是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没有其他子嗣。
他要把顾承羲认回去。
条件是,改姓顾,继承家业,并且——离开沈未晞。
顾家的生意伙伴是沈家的竞争对手。
沈未晞记得那晚,顾承羲跪在她面前,眼睛红得吓人。
「未晞,你等我三年。」
「三年后,我一定让顾氏和沈家平起平坐。」
「到时候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她信了。
她看着他改姓,看着他接手顾氏,看着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
也看着他和许薇薇走得越来越近。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成了他最得力的秘书,陪他出席各种场合。
而沈未晞,成了他藏在家里的妻子。
因为沈家大小姐的身份,在顾氏那些老古董眼里,是随时可能反噬的隐患。
所以他让她辞了工作,当全职太太。
「未晞,等我把顾氏彻底握在手里,我们就公开。」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支持你。」
这一等,就是三年。
沈未晞合上相册,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行烫金字。
「给最爱的人——江承羲,2018年春。」
那年他还没改姓。
那年他还叫她「未晞」,而不是「沈小姐」。
手机震了一下。
沈未晞拿起来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8876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00元。」
备注栏里写着:顾承羲,离婚补偿。
下一秒,顾承羲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只有一句话。
「钱收到了?协议什么时候签?」
沈未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
发送。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但眼睛很亮。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烧了起来。
03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
沈未晞站在衣帽间里,手指划过一排衣裙。
最后选了件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搭浅灰色羊绒大衣。
素净,温柔,像她这七年在顾承羲面前扮演的角色。
但今天,她在里面穿了件黑色蕾丝内搭。
若隐若现的暗纹,像某种隐秘的反抗。
出门前,她看了眼床头柜。
离婚协议书安静地躺在那里,她已经签了字。
但不是顾承羲给的那份。
是她重新拟的。
财产分割那页,她一个字没改,按原样平分。
但在最后一页,她加了一条手写补充条款。
「若甲方(顾承羲)在离婚后一年内恢复记忆,乙方(沈未晞)有权要求甲方履行婚内承诺,并追加精神损害赔偿。」
赔偿金额那栏,她填了个数字。
五千万。
够买下顾氏集团5%的股份。
够让顾承羲肉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她要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记住他曾经怎样辜负过一个叫沈未晞的女人。
下楼时,顾承羲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不是他常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是辆银灰色宾利,车牌号尾数是三个8。
沈未晞认得这车。
是许薇薇的。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露出许薇薇精致的侧脸。
「沈姐,上车吧。」她笑得温婉,「顾总在后面等你。」
沈未晞拉开后座车门。
顾承羲坐在里面,正在看平板电脑上的股市行情。
听见动静,他抬了下眼皮。
「带证件了?」
「带了。」
「协议签了?」
「签了。」
对话简短得像交易确认。
车驶向民政局。
一路沉默。
只有许薇薇偶尔开口,汇报工作上的事。
「顾总,下午四点要和瑞鑫的李总视频会议。」
「晚上七点有个慈善拍卖,您之前答应要出席。」
「对了,您母亲刚才打电话,问您今晚回不回老宅吃饭。」
顾承羲「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平板。
沈未晞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这条路她走过两次。
一次是来领结婚证。
那天下了小雨,顾承羲怕她弄湿鞋子,一路背着她从停车场走到民政局门口。
工作人员笑着说:「小伙子,新娘子这么宠啊?」
顾承羲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老婆,不宠她宠谁?」
第二次是来做婚检。
查出她体质不易受孕。
回家的车上,顾承羲一直握着她的手。
「未晞,没关系。」
「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后来她真的怀不上。
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打了无数针。
最后一次取卵手术失败时,她在医院走廊里崩溃大哭。
顾承羲抱着她,声音哽咽:「不生了,我们不要孩子了。」
可她知道,顾家需要继承人。
顾承羲那位董事长父亲,每次见面都会旁敲侧击。
「承羲啊,你也三十了。」
「该考虑后代的事了。」
所以当半年后,她终于自然怀孕时,顾承羲抱着她在客厅转了三圈。
然后跪下来,把脸贴在她小腹上,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厉害。
像个孩子。
「未晞,我们有孩子了。」
「我会是个好爸爸。」
「我发誓。」
车停了。
沈未晞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民政局到了。
顾承羲收起平板,率先下车。
许薇薇从驾驶座下来,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承羲点了点头。
那画面刺痛了沈未晞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初秋的风有点凉,吹起她大衣的衣角。
顾承羲回头看她:「走吧。」
两人前一后走进大厅。
今天不是特殊日子,办理离婚的窗口人不多。
取号,等待,叫号。
流程快得让人恍惚。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看了看他们。
「考虑清楚了?」
顾承羲:「清楚。」
沈未晞:「清楚。」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开始盖章。
钢印落下的声音很沉。
咚。
咚。
像敲在心脏上。
两本离婚证从窗口递出来。
顾承羲拿起他那本,看了眼,随手塞进西装内袋。
沈未晞也拿起她那本。
封皮是暗红色的,烫金字,摸上去有点凉。
这就结束了。
七年的感情,三年的婚姻。
被两本小册子,轻描淡写地终结。
她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不能哭。
沈未晞,不能在这里哭。
走出大厅时,阳光正好。
她眯了眯眼,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顾承羲。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
「沈小姐。」他开口,「以后——」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未晞已经转身,朝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不要坐许薇薇的车。
她要自己走。
走得远远的。
永远不再回头。
可她只走了三步。
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只手的温度,她太熟悉了。
曾经在每个深夜,这只手会轻轻搭在她腰间,把她圈进怀里。
曾经在她痛经时,这只手会焐热了贴在她小腹。
曾经在她画图到凌晨时,这只手会端着热牛奶出现在书房门口。
现在,这只手抓着她,力道大得发疼。
沈未晞僵硬地回头。
顾承羲盯着她,瞳孔在急剧收缩。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炸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沈未晞试图抽回手:「顾先生,我们已经——」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沈未晞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顾承羲的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他的眼睛死死锁着她,那些被遗忘的碎片正在瞳孔深处疯狂重组。
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
「我们有一个孩子。」
「孩子呢?」
04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
顾承羲出车祸后的第三周。
沈未晞坐在主治医师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B超单。
「八周了。」女医生推了推眼镜,「胎儿发育很好,胎心有力。」
沈未晞盯着那张黑白图像。
小小的孕囊,像颗豆子。
里面是她和顾承羲的孩子。
那个他们盼了三年,终于到来的孩子。
「但是沈女士,我必须提醒你。」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你现在处于极度焦虑状态,这对胎儿发育很不利。」
「我知道。」沈未晞的声音很轻,「我先生他……」
「你先生的情况我了解。」医生叹了口气,「但你要明白,你现在是两个人。」
「情绪波动、失眠、食欲不振,这些都会影响胎儿。」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担心……」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
但沈未晞听懂了。
她走出诊室时,在走廊里看见了许薇薇。
对方显然在等她。
「沈姐。」许薇薇走过来,笑容温婉,「我来给顾总拿体检报告。」
她的目光落在沈未晞手里的B超单上。
「你这是……」
沈未晞下意识把单子往身后藏。
但许薇薇已经看见了。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笑容更深了。
「恭喜啊沈姐。」她轻声说,「顾总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沈未晞没说话。
她绕开许薇薇,快步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许薇薇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不过沈姐,顾总现在这个样子……」
「你觉得,他还会在乎吗?」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未晞看见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
像个鬼。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房的床上,盯着B超单看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做了个决定。
这个孩子,她暂时不能告诉顾承羲。
因为他现在的状态,给不了孩子应有的爱和责任。
反而可能因为失忆带来的混乱情绪,做出伤害孩子的决定。
她要等。
等他恢复记忆。
或者,等孩子平安出生。
她把B超单锁进了银行保险柜。
然后继续每天去医院,继续扮演那个被丈夫遗忘的可怜妻子。
直到顾承羲出院回家。
直到他说要离婚。
直到他把许薇薇带进他们的卧室。
沈未晞才终于明白——
她等不到了。
顾承羲不会想起来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想起来。
因为现在的顾承羲,是顾氏集团的CEO,是身家数十亿的商界新贵。
他不需要一个可能拖累他的妻子。
更不需要一个可能分割他财产的孩子。
所以当她看见那份离婚协议时,当她看见财产分割那页被精心设计过的条款时——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顾承羲。
你真狠。
连离婚,都要算计到骨子里。
那好。
我就陪你玩到底。
05
时间线拉回现在。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顾承羲的手还抓着沈未晞的手腕。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
「孩子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沈未晞,我们的孩子呢?!」
沈未晞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承羲。」她轻声说,「你现在想起来,有什么用?」
「两个月前,你为了护着我,自己被撞成脑震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你躺在ICU里,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你醒来后看我像看陌生人,说要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她每说一句,顾承羲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张脸惨白如纸。
「我……」他的嘴唇哆嗦着,「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沈未晞用力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因为你选择忘记。」
「选择忘记我,忘记我们的过去,也忘记那个你曾经跪在我面前发誓要好好保护的孩子。」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离婚证,举到他面前。
暗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刺眼极了。
「看到吗?」
「顾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
「从法律上讲,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的孩子,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顾承羲盯着那本离婚证,眼神像要把它烧穿。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沈未晞……」他伸手想去抓她,「你不能……」
「我能。」
沈未晞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她的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
那个瞬间,顾承羲恍惚看见了七年前的沈未晞。
建筑系的天之骄女,沈家的大小姐,骄傲得像只天鹅。
而不是这两年里,那个为了怀孕辞去工作、整天围着厨房转的家庭主妇。
「顾承羲,我给你讲过很多次我们的过去。」沈未晞的声音很平静,「但你每次都当故事听。」
「现在你想起来了。」
「那你就该知道,从你决定忘记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完了。」
她转身要走。
「孩子还活着吗?」
顾承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颤音。
沈未晞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这重要吗?」
「重要!」顾承羲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沈未晞,那是我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他的眼睛血红,眼泪滚下来,烫得吓人。
「求求你……告诉我……」
「孩子……还在不在……」
沈未晞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她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崩溃的样子。
然后她笑了。
笑得冰冷又残忍。
「顾承羲,你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
「两个月前你失忆的时候,怎么不哭?」
「一个月前你把我赶去客房的时候,怎么不哭?」
「一周前你让许薇薇进我们卧室的时候,怎么不哭?」
「现在离婚证到手了,你想起孩子了,开始哭了?」
她抬手,用力擦掉他脸上的泪。
动作粗暴,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晚了。」
「一切都晚了。」
她推开他,大步朝街边走去。
顾承羲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那个瞬间,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她,她在建筑系作业展上讲解自己的设计,阳光洒在她身上,美得像幅画。
他想起追她时笨拙的样子,攒钱请她吃最便宜的麻辣烫,她还笑着说好吃。
他想起她为了跟他在一起,跟家里闹翻,从沈家大小姐变成租地下室的穷学生。
他想起他们第一个孩子流产时,她在他怀里哭到晕厥。
他想起她为了怀孕,打了无数针,吃了无数药,身上全是针眼。
他想起最后一次取卵手术失败,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说:「承羲,我们离婚吧,你找别人生。」
他当时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沈未晞,我这辈子只要你。」
誓言犹在耳边。
他却把她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还亲手把她推开。
还逼她签了离婚协议。
顾承羲双腿一软,跪在了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肩膀剧烈颤抖。
像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远处,沈未晞坐上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绷不住,整个人瘫在后座上。
眼泪汹涌而出。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姑娘,去哪儿?」
沈未晞接过纸巾,擦掉脸上的泪。
然后报出一个地址。
「西山别墅区,晞园。」
那是顾承羲买给她的婚房。
带大露台,朝南,阳光很好。
他说要在露台上种满她喜欢的绣球花。
但现在,那里只有荒草。
和一座空房子。
出租车停在晞园门口时,天已经暗了。
沈未晞付钱下车,站在铁艺大门前,仰头看着这栋三层别墅。
暮色中,它像只沉默的巨兽。
她输入密码。
门开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她已经两个月没回来了。
自从顾承羲出车祸,她就在医院和市区的公寓之间两头跑,这里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沈未晞没有开灯。
她摸着黑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主卧。
推开阳台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露台空荡荡的。
顾承羲承诺的绣球花,一株都没种。
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散落在角落里。
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材,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慢慢展开。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日期是一个月前。
委托人是沈未晞。
鉴定结论那栏,白纸黑字写着:
「依据DNA分析结果,待测父系样本(顾承羲)与待测子女样本(胎儿绒毛组织)符合亲子关系。」
报告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是医生潦草的字迹:
「胎儿发育良好,建议母亲保持情绪稳定。」
沈未晞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未晞?」
「师兄。」沈未晞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好了。」
「那个项目,我接。」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这个项目一旦启动,至少要占用你一年时间。」
「而且……顾承羲那边……」
「我和他离婚了。」沈未晞打断他,「今天刚离。」
长久的沉默。
然后师兄轻声说:「也好。」
「未晞,你早该回来了。」
「建筑界需要‘未晞’,而不是顾太太。」
沈未晞挂了电话。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那些璀璨的光点,像散落的星辰。
也像她曾经破碎的梦。
但现在,她要亲手把这些碎片捡起来。
重新拼凑。
拼成一个全新的沈未晞。
一个不需要顾承羲,也能活得光芒万丈的沈未晞。
她转身走回卧室。
打开灯。
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行李箱。
打开。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建筑设计图。
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
未晞。
那是她在建筑界用的笔名。
七年前,这个名字横空出世,以一系列融合传统园林与现代极简的作品,震撼了整个设计圈。
所有人都想知道「未晞」是谁。
但没有人知道。
因为沈未晞选择隐藏身份,嫁给了当时还叫江承羲的穷小子。
她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放弃了沈家为她铺好的路。
甚至放弃了「未晞」这个已经崭露头角的名字。
只为了陪他白手起家。
只为了做他身后那个默默支持的女人。
现在想想,真傻。
沈未晞拿起最上面那张设计图。
是一栋博物馆的初稿。
三年前画的,当时已经中标,但因为怀孕的事,她推掉了。
现在,她要重新捡起来。
不仅要完成这个项目。
还要用「未晞」的名字,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包括尊严。
包括骄傲。
也包括——
她摸了摸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
但里面,正在孕育一个小小的生命。
她和顾承羲的孩子。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带你去看世界。」
「一个没有爸爸,但依然精彩的世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顾承羲。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某种讽刺。
沈未晞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挂断。
很快,短信进来。
「未晞,求求你接电话。」
「我们谈谈。」
「孩子的事……」
她没看完。
直接拉黑号码。
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
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登录了一个尘封三年的邮箱。
收件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
有国外设计院的邀请。
有国际建筑奖项的提名通知。
有各大地产集团的项目邀约。
最上面一封,是今天刚收到的。
发件人是师兄。
标题很简单:
「欢迎回来,未晞。」
沈未晞点开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合同草案。
甲方:顾氏集团。
项目:城市文化艺术中心设计。
设计费:八位数。
要求:主设计师必须是「未晞」。
沈未晞盯着屏幕上「顾氏集团」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顾承羲。
你以为离婚就结束了?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
看着你曾经弃之如敝履的妻子,如何用你最在乎的事业——
把你碾得粉碎。
她移动鼠标,点击「回复」。
打字。
「合同已阅,条件如下:」
「一、设计费翻倍。」
「二、项目全程由我主导,甲方不得干涉。」
「三、我要见顾氏集团最高决策人,当面签约。」
发送。
邮件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沈未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
是决绝。
门铃突然响了。
在寂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未晞睁开眼。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站着一个人。
是顾承羲。
他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歪在一边。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眼睛还是红的。
他正仰着头,死死盯着二楼的窗户。
手里攥着手机,一遍遍拨号。
但沈未晞的手机已经调了静音。
只有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又暗下。
顾承羲等不到回应,开始拍门。
「沈未晞!」
「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在空荡的别墅区里回荡。
沈未晞站在窗帘后面,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像只困兽,在门口崩溃地嘶吼。
看着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看着他掏出那本离婚证,用力撕碎。
碎片在空中飘散,像暗红色的血。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
转身。
走回书桌前。
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洒在图纸上。
她拿起铅笔。
开始画图。
从这一夜开始——
沈未晞死了。
活过来的,是「未晞」。
那个足以让整个建筑界震颤的名字。
而顾承羲?
他不过是个,需要仰视她的,陌生人。
06
一周后,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顶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分别是顾氏的高管团队和设计院的代表。
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顾承羲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面前摊着一份合同草案。
设计费那栏,被红笔圈了出来。
翻倍。
后面跟着一串让人眼晕的数字。
「顾总。」财务总监冷汗直流,「这个报价……超出预算太多了。」
「而且对方要求全程主导,甲方不得干涉。」法务总监补充,「这在以往的合同里从未有过。」
「最重要的是——」项目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方指定要见最高决策人。」
「意思是,不见到您本人,不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承羲身上。
他盯着合同上那个设计方签名——
未晞。
这两个字写得恣意张扬,像要把纸面划破。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七年前横空出世的建筑天才,作品风格凌厉又温柔,像冰与火的交融。
当时顾氏刚起步,他千方百计想联系「未晞」,想请对方为公司的第一个地产项目做设计。
但所有邀约都石沉大海。
后来他才知道,「未晞」从不接商业项目。
只做公共建筑。
博物馆、图书馆、艺术中心。
那些不赚钱,但能流传百年的东西。
现在,「未晞」主动找上门。
带着一份天价合同。
和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项目。
城市文化艺术中心。
这是顾氏转型的关键项目。
政府牵头,各界瞩目。
做好了,顾氏就能从地产开发商,成功转型为城市文化运营商。
做砸了……
顾承羲闭了闭眼。
「约时间。」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亲自见。」
会议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总,三思啊!」许薇薇忍不住出声,「对方这明显是狮子大开口——」
「够了。」顾承羲打断她,「散会。」
他起身,拿起那份合同,大步走出会议室。
背影决绝。
像在奔赴一场,明知是陷阱的战役。
许薇薇追出来,在走廊里拦住他。
「承羲哥!」她急得眼眶发红,「你不能签这个合同!」
「那个‘未晞’明显是趁火打劫!」
「设计费翻倍?甲方不得干涉?她以为自己是谁——」
「她是谁不重要。」顾承羲看着她,眼神冰冷,「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只有她能做。」
许薇薇愣住。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城市文化艺术中心的初稿,就是她画的。」
顾承羲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留下许薇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脸色惨白。
三年前……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顾氏确实投标过文化艺术中心项目。
当时的设计稿惊艳全场,一举中标。
但后来因为主设计师突然退出,项目不了了之。
难道……
那个主设计师,就是「未晞」?
而顾承羲,一直都知道?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顾承羲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
他当然知道。
三年前,沈未晞拿着那张设计稿,兴奋地给他看。
「承羲,你看!我中标了!」
「城市文化艺术中心,我的设计!」
他当时抱着她转圈,笑着说:「我老婆真厉害!」
可后来,她怀孕了。
孕吐严重,卧床保胎。
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未晞,这个项目太耗精力,你身体受不了。」
「我们推掉,好不好?」
她哭了很久。
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为了孩子。
也为了他。
现在想想,那是她最后一次,以「未晞」的身份,站在聚光灯下。
之后,她就彻底隐退了。
成了顾太太。
成了他身后那个,默默无闻的女人。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
顾承羲走出来,坐进车里。
他没有发动引擎。
而是拿出手机,又一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还是忙音。
沈未晞把他拉黑了。
所有联系方式,全断了。
他像疯了一样找了她一周。
去过她父母家。
去过她以前工作的设计院。
甚至去了他们大学时常去的奶茶店。
但都找不到。
沈未晞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消失得干干净净。
除了——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顾承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份报告的复印件。
是他从医院调出来的。
用了一些手段,花了很多钱。
但值得。
因为报告证明,孩子还在。
八周,胎心有力。
发育良好。
他的孩子,还活着。
在沈未晞的肚子里,安静地生长。
顾承羲的手指摩挲着报告上「符合亲子关系」那几个字。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他抬手狠狠擦掉。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要找到她。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然后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求她……让孩子认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秘书发来的消息。
「顾总,‘未晞’那边回复了。」
「明天下午三点,西山晞园别墅。」
「她只给您半小时时间。」
顾承羲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西山晞园。
那是他们的婚房。
沈未晞约在那里见面。
是什么意思?
示威?
还是……
他不敢想。
只能回了一个字。
「好。」
07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顾承羲的车停在晞园门口。
他推门下车,仰头看着这栋别墅。
阳光很好,洒在白色外立面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记得买下这里的那天,沈未晞兴奋地拉着他在空房子里跑。
「这里做书房!要大窗户!」
「这里给宝宝留个游戏室!」
「露台!露台我要种满绣球花!」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当时抱着她,在她耳边说:「都听你的。」
「未晞,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们会在这里,一起变老。」
誓言犹在耳边。
家却已经空了。
顾承羲深吸一口气,抬手按门铃。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里面没人。
门开了。
沈未晞站在门口。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
素颜。
但气场全开。
像变了个人。
不,是变回了从前那个沈未晞。
建筑系的天之骄女,骄傲,自信,光芒万丈。
顾承羲喉咙发紧。
「未晞……」
「顾总。」沈未晞打断他,语气疏离,「请进。」
她侧身让开。
顾承羲走进去。
客厅里焕然一新。
灰尘不见了,家具都换了位置,墙上挂了几幅抽象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是沈未晞以前最喜欢的白茶香。
但此刻闻起来,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坐。」沈未晞走到沙发边,自己先坐下。
姿态从容,像在会见客户。
顾承羲在她对面坐下。
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
衬衫下摆束进西裤里,腰肢纤细。
完全看不出怀孕的迹象。
「孩子……」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顾总。」沈未晞再次打断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我们先谈公事。」
她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这是修改后的版本。」
「设计费按我的要求翻倍。」
「项目全程由我主导,顾氏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
「如果同意,现在签约。」
「如果不同意——」她看了眼手表,「您还有二十五分钟。」
公事公办的语气。
像在谈一桩,与她无关的生意。
顾承羲盯着那份合同。
盯着「未晞」那个签名。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未晞,我们能不能……」
「不能。」沈未晞微笑,「顾总,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
「私事,免谈。」
顾承羲的手指收紧。
指节泛白。
「孩子是我的。」他咬着牙说,「我有权利——」
「你有什么权利?」沈未晞突然笑了,笑声冰冷,「顾承羲,两个月前你失忆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权利?」
「一个月前你逼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权利?」
「一周前你带着许薇薇去民政局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权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现在你想起来了,跑来跟我说你有权利?」
「顾承羲,你真让我恶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顾承羲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钉在沙发上。
动弹不得。
「未晞……」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我错了……」
「错在哪?」沈未晞转过身,看着他,「错在失忆?」
「不。」她摇头,「失忆是意外,我不怪你。」
「我怪的是,失忆之后,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给我。」
「你把我当陌生人。」
「你让许薇薇登堂入室。」
「你在我面前,和她亲密无间。」
「顾承羲,你知道那两个多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扎进顾承羲的心脏。
「我每天去医院看你,跟你讲我们的过去。」
「你每次都礼貌地听着,然后说:‘沈小姐,这些事我不记得了。’」
「我每天给你做饭,做你最爱吃的菜。」
「你说:‘沈小姐,我不喜欢这个口味。’」
「我每天晚上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你给许薇薇打电话的声音。」
「你对她笑,你跟她聊工作,你约她周末吃饭。」
「而我呢?」
「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却活得像个,寄人篱下的保姆。」
沈未晞走到他面前。
俯身。
盯着他的眼睛。
「顾承羲,你现在想起来,有什么用?」
「我的心已经死了。」
「在你把我推开的那一刻,就死了。」
顾承羲的眼泪滚下来。
他伸手想去抓她的手。
「未晞,求求你……」
「别碰我。」沈未晞退后一步,眼神厌恶,「脏。」
一个字。
像把刀。
把顾承羲最后的尊严,剁得粉碎。
他瘫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颤抖。
泣不成声。
沈未晞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茶几边,拿起那份合同。
「顾总,还有十分钟。」
「签,还是不签?」
顾承羲抬起头,眼睛血红。
「如果我签……」
「孩子的事,我们以后再谈。」沈未晞微笑,「至少,你有机会经常见到我。」
「毕竟,项目合作期间,我们会经常见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以合作伙伴的身份。」
顾承羲盯着她。
像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他看到的,只有冰冷。
和决绝。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沈未晞,不见了。
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让他害怕。
「好。」他哑声说,「我签。」
他拿起笔。
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重得像在刻碑。
沈未晞收起合同,检查了一遍。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枚印章。
「未晞」两个字,落在纸上。
鲜艳的红色。
像血。
「合作愉快,顾总。」她伸出手。
公事公办的姿态。
顾承羲盯着那只手。
纤细,白皙。
曾经这只手,会在他加班时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
曾经这只手,会在他喝醉时温柔地扶他上床。
现在,这只手伸在他面前。
等着一个,商业握手。
他慢慢伸出手。
握住。
指尖冰凉。
「未晞……」他哑声说,「孩子……真的……」
「八周了。」沈未晞抽回手,语气平淡,「发育很好。」
「医生说要保持情绪稳定。」
「所以顾总,以后见面,请控制好你的情绪。」
「我不想因为你的崩溃,影响我孩子的健康。」
她说完,走向门口。
打开门。
「顾总,时间到了。」
「请回吧。」
逐客令。
干脆利落。
顾承羲站起来,脚步踉跄。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她。
「未晞……」
「对了。」沈未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件事忘了说。」
「这个项目,我需要一个助理。」
「我看许秘书能力不错。」
「就她吧。」
顾承羲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怎么?」沈未晞微笑,「顾总舍不得?」
「还是说,许秘书不能胜任?」
她的笑容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毕竟,我和许秘书也算老熟人了。」
「她照顾了你两个月,对你的喜好了如指掌。」
「现在让她来照顾我——」
「不过分吧?」
08
三天后,顾氏集团项目启动会。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沈未晞坐在主位左侧,顾承羲右侧。
许薇薇站在投影仪旁,脸色苍白。
她手里拿着激光笔,手指微微发抖。
「下面……由我为大家介绍项目背景……」
她的声音干涩。
眼神时不时飘向沈未晞。
又飞快移开。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未晞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姿态慵懒,却气场全开。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西装套裙,长发盘起,露出纤长的脖颈。
妆容精致,唇色是正红。
像要去参加一场战役。
事实上,这确实是战役。
夺回尊严的战役。
「许秘书。」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许薇薇手一抖,激光笔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格外刺耳。
「沈……沈总监……」她弯腰捡笔,声音发颤。
「背景介绍可以省略。」沈未晞微笑,「在座的都是专业人士,不需要科普。」
「直接进入设计理念环节。」
「好……好的……」
许薇薇手忙脚乱地切换PPT。
画面跳转。
出现了一张建筑效果图。
全场瞬间安静。
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设计。
流线型的白色主体,像一只展翅的鸟。
玻璃幕墙折射着天光,变幻莫测。
内部空间层层叠叠,光影交错。
像一座,会呼吸的建筑。
「这是城市文化艺术中心的初步设计。」沈未晞站起身,走到投影前。
她拿起激光笔。
红色光点落在建筑的核心区域。
「这里,是主展厅。」
「穹顶采用仿生学设计,可以根据自然光的变化,自动调节透光率。」
「白天,它是透明的,阳光可以洒进来。」
「夜晚,它会变成深蓝色,像星空。」
光点移动。
「这里是图书馆。」
「我设计了螺旋上升的书架,读者可以沿着坡道向上走,像在知识的海洋里攀登。」
「每个阅读区都面对庭院,窗外是竹影和流水。」
再移动。
「这里是儿童艺术工坊。」
「所有家具都是圆角设计,墙壁可以涂鸦,地板是软木材质。」
「孩子们可以在这里自由创作,不用担心弄脏或受伤。」
她讲得很慢。
每个字都清晰。
每个细节都用心。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设计震撼了。
包括顾承羲。
他坐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盯着那个……曾经他见过,却没能珍惜的设计。
三年前,沈未晞给他看初稿时,他说:「未晞,你太厉害了!」
然后转头就忘了。
因为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生意,是融资,是上市。
他忘了,他的妻子,本就是这样光芒万丈的人。
是他亲手,把她的光芒藏了起来。
现在,她重新站上舞台。
用最耀眼的方式。
告诉全世界——
她是「未晞」。
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的介绍完了。」沈未晞放下激光笔,看向顾承羲,「顾总有什么问题吗?」
顾承羲喉结滚动。
「没……没有。」
「那就进入下一环节。」沈未晞走回座位,「许秘书,把项目时间表发一下。」
许薇薇慌忙去拿资料。
手还是抖的。
资料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
蹲下的瞬间,沈未晞看见她通红的眼眶。
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沈未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
暖不了心。
但能提神。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
结束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但眼睛发亮。
因为这个项目,太让人兴奋了。
「今天就到这里。」沈未晞合上笔记本,「许秘书,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场地勘察报告。」
「好……好的……」
「另外,帮我约结构工程师,后天下午。」
「好……」
「还有。」沈未晞顿了顿,看向她,「我怀孕了,需要补充营养。」
「以后每天下午三点,送一份燕窝到我的办公室。」
「要冰糖炖的,不要太甜。」
许薇薇整个人僵住。
脸色惨白如纸。
「怀……怀孕?」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睛下意识看向顾承羲。
顾承羲坐在那里,没说话。
但手指攥紧了钢笔。
指节泛白。
「是的。」沈未晞微笑,「八周了。」
「顾总知道的。」
她说完,拿起包,转身离开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
像某种宣判。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顾承羲。
又看向许薇薇。
眼神复杂。
许薇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医院,她看见沈未晞手里的B超单。
当时她笑着说恭喜。
心里却在想:顾总失忆了,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所以她故意在顾承羲面前,说沈未晞最近情绪不稳定,可能不适合怀孕。
所以她故意在沈未晞面前,说顾总现在这个样子,不会在乎孩子。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沈未晞主动放弃。
她以为,这样自己就有机会。
可现在……
沈未晞怀孕了。
顾承羲想起来了。
而她,成了沈未晞的助理。
每天要给她送燕窝。
像个佣人。
许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捂着脸,冲出会议室。
门重重关上。
顾承羲还坐在那里。
很久。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
他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边。
楼下,沈未晞正走出大楼。
阳光洒在她身上。
她抬手挡了挡。
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嘴角带着笑。
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但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顾承羲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掐出血来。
他想起一周前,在民政局门口,他跪在地上撕碎离婚证的样子。
想起沈未晞说:「晚了,一切都晚了。」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有些错,一旦犯下——
就再也,回不去了。
09
项目推进得很快。
沈未晞的工作状态,让所有人都震惊。
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画图,开会,跑工地。
孕吐严重时,就躲在卫生间吐完,擦擦嘴,继续工作。
所有人都劝她休息。
她只是笑笑:「没事,我习惯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能停。
停了,就会想起顾承羲。
想起那些,让她心碎的画面。
所以她用工作麻痹自己。
用「未晞」这个身份,武装自己。
一个月后,项目奠基仪式。
市长亲自出席。
媒体长枪短炮。
沈未晞站在最中央,一身白色西装,孕肚已经微微显形。
但她站得笔直。
像棵竹子。
风吹不倒。
顾承羲站在她身侧,穿着黑色西装。
两人并肩而立。
像一对,完美的合作伙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中间隔着,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仪式开始。
市长讲话。
剪彩。
掌声雷动。
轮到沈未晞发言。
她走到话筒前,看着台下的人群。
目光扫过顾承羲。
扫过许薇薇。
扫过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
然后开口。
「七年前,我以‘未晞’这个名字,进入建筑界。」
「当时有人说,我是个天才。」
「也有人说,我只是运气好。」
「后来我消失了三年。」
「有人猜测,我江郎才尽。」
「有人嘲笑,我昙花一现。」
她顿了顿,微笑。
「今天,我站在这里。」
「不是想证明什么。」
「只是想告诉所有人——」
「未晞还在。」
「而且,会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掌声如潮。
闪光灯亮成一片。
顾承羲站在台下,看着她。
看着她光芒万丈的样子。
眼眶发热。
这才是她。
这才是沈未晞。
那个他曾经,爱到骨子里的女人。
可他把她弄丢了。
永远地,弄丢了。
仪式结束后,沈未晞被记者团团围住。
「未晞老师,请问您消失三年,是去做什么了?」
「是去结婚生子了吗?」
「您肚子里的孩子,父亲是谁?」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沈未晞面不改色。
「私人问题,不予回答。」
「我现在只想专注于项目。」
「谢谢。」
她转身要走。
一个记者突然冲过来,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未晞老师!有人爆料说您是顾总的妻子!」
「您消失三年,是因为嫁入豪门当全职太太吗?」
「现在复出,是因为离婚了吗?」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顾承羲。
又看向沈未晞。
沈未晞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转身,看着那个记者。
微笑。
「你说的没错。」
「我确实结过婚。」
「也离过婚。」
「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和我是不是‘未晞’,有关系吗?」
记者愣住。
「一个女人,结婚了,就不能有事业吗?」
「离婚了,就不能重新开始吗?」
沈未晞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或者谁的前妻。」
「而是因为,我是‘未晞’。」
「一个,建筑设计师。」
掌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热烈。
顾承羲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看着她从容应对的样子。
看着她眼神里的坚定。
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手擦掉。
转身离开。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会崩溃。
沈未晞应付完记者,回到休息室。
关上门。
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宝宝,对不起……」
「妈妈刚才,差点没绷住……」
门突然被敲响。
她皱眉:「谁?」
「我。」
顾承羲的声音。
沙哑得厉害。
沈未晞沉默了几秒。
「进来。」
门开了。
顾承羲走进来。
眼睛通红。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沈未晞没动。
「给你的。」
顾承羲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沈未晞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顾氏集团10%的股份转让协议。
受让人那栏,空着。
第二份,是西山晞园别墅的产权证。
所有人已经变更为沈未晞。
第三份,是一份遗嘱。
立遗嘱人:顾承羲。
受益人:沈未晞及其子女。
内容:若立遗嘱人发生意外,名下所有财产,全部归受益人所有。
沈未晞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顾承羲。
「你这是什么意思?」
「补偿。」顾承羲哑声说,「我知道,这些补偿不了什么。」
「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走到她面前。
慢慢跪下。
单膝跪地。
像当年求婚那样。
「未晞,我知道我错了。」
「错得离谱。」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求你……让孩子认我。」
「让我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哪怕只是……法律上的。」
他的眼泪滚下来。
砸在地毯上。
洇开深色的痕迹。
沈未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承羲,你真可笑。」
「你现在跪在这里,有什么用?」
「孩子需要父亲的时候,你在哪?」
「我需要丈夫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你跑来跪着求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这些文件,你拿回去。」
「我不需要。」
「孩子也不需要。」
「我们会过得很好。」
「没有你,更好。」
顾承羲跪在那里,没动。
肩膀剧烈颤抖。
「未晞……」
「你走吧。」沈未晞的声音冰冷,「以后除了工作,不要再来找我。」
「我不想见你。」
最后四个字,像判决。
顾承羲慢慢站起来。
脚步踉跄。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她。
「未晞……」
「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未晞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沈念安。」
顾承羲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沈念安。
念念,平安。
她在用这个名字告诉他——
她的念念不忘。
和他的,再也回不去。
门关上了。
沈未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才抬手,狠狠擦掉。
然后拿起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师兄。」
「帮我联系最好的律师。」
「我要办抚养权手续。」
「彻底断绝,顾承羲和孩子的,一切关系。」
10
三个月后。
城市文化艺术中心封顶仪式。
沈未晞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
七个月。
但她依然站在最前线。
指挥,协调,把关。
所有人都劝她休息。
她只是笑:「没事,我身体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必须坚持。
坚持到项目完成。
坚持到孩子出生。
坚持到,彻底和过去告别。
仪式很盛大。
市长再次出席。
媒体比上次更多。
沈未晞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衣裙,外面披着白色西装外套。
孕肚隆起。
但气势不减。
她站在台上,看着眼前这座已经成型的建筑。
白色流线型主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像只,即将起飞的鸟。
这是她的作品。
她孩子的胎教。
她新生的起点。
顾承羲站在台下。
远远地看着她。
这三个月,他按照约定,除了工作,不打扰她。
但他每天都会来工地。
躲在角落里,看她。
看她工作时的专注。
看她孕吐时的辛苦。
看她摸着肚子,温柔微笑的样子。
每一次,都像凌迟。
每一次,都让他更清楚地知道——
他失去了什么。
永远地,失去了。
仪式结束。
人群散去。
沈未晞在助理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台阶。
突然,她脚步一顿。
脸色发白。
手指下意识捂住肚子。
「沈总监?」助理慌了,「您怎么了?」
「没事……」沈未晞深吸一口气,「可能站久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晃了晃。
差点摔倒。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是顾承羲。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
脸色比她还白。
「未晞!你怎么了?」
沈未晞看着他眼里的惊慌。
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
「顾承羲……」
「你现在的样子……」
「真像,当年我流产时……」
顾承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三年前。
沈未晞第一次怀孕。
八周时,胎停。
她躺在手术室里,他在外面跪了一夜。
出来时,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说:「承羲,我们离婚吧,我生不了。」
他当时抱着她,哭着说:「不要孩子了,我只要你。」
誓言犹在耳边。
他却把她忘了。
还逼她签了离婚协议。
还让她,一个人怀着孩子,拼命工作。
顾承羲的手指,开始发抖。
「未晞……对不起……」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沈未晞推开他,「我自己去。」
她转身要走。
突然,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流下来。
她低头。
看见裙子,染红了。
「孩子……」她喃喃道。
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顾承羲一把抱住她。
疯了一样冲出去。
「车!快叫车!」
医院。
抢救室外。
顾承羲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浑身发抖。
像三年前那样。
但这一次,更绝望。
因为他知道,如果孩子没了——
他和沈未晞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断了。
永远地,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像凌迟。
终于,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谁是家属?」
「我!」顾承羲冲过去,「我是她丈夫!」
医生看了他一眼。
「病人早产。」
「但孩子保住了。」
「现在在新生儿监护室。」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观察。」
顾承羲整个人,瘫在地上。
眼泪汹涌而出。
「谢谢……谢谢医生……」
「先别谢。」医生表情严肃,「孩子只有七个月,体重很轻,需要在保温箱里住一段时间。」
「而且……」
医生顿了顿。
「病人身体损耗很大。」
「这次生产,伤了元气。」
「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顾承羲的眼泪,瞬间止住。
他抬起头,看着医生。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孩子。」
医生说完,转身离开。
留下顾承羲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像尊,破碎的雕像。
三天后。
沈未晞醒来。
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护士轻声说:「在监护室,很安全。」
沈未晞松了口气。
然后看见,坐在床边的顾承羲。
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
像老了十岁。
「未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未晞别开脸。
「你走吧。」
「未晞,我想……」
「我不想。」沈未晞打断他,「顾承羲,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看见你,我就想起那些……让我恶心的日子。」
顾承羲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指节泛白。
但他没走。
他就坐在那里。
像个,固执的囚徒。
一周后,沈未晞可以下床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孩子。
保温箱里,一个小小的婴孩。
皮肤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但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
沈未晞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念安……」
「妈妈的念安……」
顾承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
看着她的温柔。
心脏像被撕开。
痛得,无法呼吸。
一个月后。
沈未晞出院。
孩子还需要在保温箱里住一段时间。
但她必须回家了。
因为项目,还没完成。
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
门口停着一辆车。
不是出租车。
是顾承羲的车。
他站在车边,看着她。
「我送你。」
沈未晞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这一次,她没拒绝。
因为,她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再抗拒。
车上。
一路沉默。
直到停在晞园门口。
沈未晞推门下车。
顾承羲跟着下来。
「未晞……」
「顾承羲。」沈未晞转身,看着他,「我们谈谈。」
两人走进别墅。
在客厅坐下。
沈未晞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洒在露台上。
那里,终于种满了绣球花。
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
开得正盛。
「你种的?」她轻声问。
「嗯。」顾承羲哑声说,「你说过……想要。」
沈未晞笑了。
笑得凄凉。
「顾承羲,你真可笑。」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花。」
顾承羲的手指,攥紧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未晞转过头,看着他,「顾承羲,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三年前,我想要一个家。」
「你给了我房子。」
「两年前,我想要一个孩子。」
「你给了我钱,让我去看最好的医生。」
「一年前,我想要你陪我。」
「你给了我助理的电话,说工作忙。」
「现在——」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我只想要,你和我的过去,彻底消失。」
顾承羲的眼泪,也掉下来。
「未晞……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沈未晞擦掉眼泪,声音平静,「顾承羲,我们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孩子我会自己养。」
「你不用负责。」
「法律上,经济上,情感上——」
「都不需要。」
她站起身,走向楼梯。
「你走吧。」
「以后,不要再来了。」
顾承羲坐在那里,没动。
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
他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那里,有他曾经的家。
和他,永远失去的爱。
门关上了。
沈未晞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他的车离开。
眼泪,终于决堤。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肩膀,抖得厉害。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顾承羲的短信。
很长。
「未晞,我走了。」
「这栋房子,已经转到你名下。」
「顾氏10%的股份,转让协议在书房抽屉里,签了字就生效。」
「遗嘱,我已经公证了。」
「我知道,这些补偿不了什么。」
「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和孩子做的了。」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以任何身份。」
「哪怕是,一个陌生人。」
「我爱你。」
「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我,不配了。」
沈未晞盯着屏幕。
盯着最后那三个字。
我爱你。
曾经,她等了七年。
等了三年。
等了两个月。
现在,终于等到了。
却,已经不需要了。
她慢慢打字。
回了一句。
「知道了。」
发送。
然后,拉黑号码。
删除聊天记录。
像删除,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
像散落的星辰。
也像,新生的希望。
沈未晞摸着肚子。
那里,已经平坦。
但心里,却满了一个小生命。
「念安……」
「妈妈带你,开始新生活。」
「一个,没有爸爸。」
「但依然,充满阳光的生活。」
她转身。
走向书房。
打开灯。
暖黄的光,洒在书桌上。
那里,摊着一张新的设计图。
是下一个项目。
儿童医院。
她要在那里,建一座。
充满希望和温暖的建筑。
给所有孩子。
也给,她的念安。
窗外,繁星点点。
像在说——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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