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消息弹出来时,我正跟甲方扯皮。
手机在桌上“嗡”地一震,屏幕亮了。
“到账了。”
就这三个字,没头没尾。
但我秒懂。
我长舒一口气,把刚要喷出去的国骂咽了回去,对着电话那头的甲方,语气都温和了八度。
“李总,您再看看,这方案我们磨了三轮了,细节都抠到像素级了。您要不……再跟领导汇报一下?”
李总在那头“嗯嗯啊啊”地敷衍。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我妈回拨过去。
“多少?”我问得比自己的工资还急。
“一千三百六十二块八毛三。”
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千三?
就一千三百多?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窗外,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楼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像一个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陀螺。
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喂?喂?囡囡?还在听吗?”我妈在那头问。
“在呢,妈。”我回过神来,“就……就这么点?”
“嗯。”
“你当时去问,他们不是说,至少能有一千八两千的吗?”我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谁知道呢。”我妈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她总是这样。
天塌下来,她都能说一句“没事,当被子盖”。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十八万。
整整十八万。
那笔钱,是我爸半条命换来的。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装修工,干了三十年,一身的毛病。
那年,他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粉碎性骨折。
开发商扯皮,包工头跑路,我妈领着我,一家家单位去磕头,去下跪。
最后,拿到了三十万赔偿款。
听起来不少,是吧?
可我爸那条腿,废了。
走路一瘸一拐,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才五十出头,就干不了重活了。
那笔钱,刨去手术费、康复费,就剩下这十八万。
我妈像守着命根子一样守着这笔钱。
存折藏在床垫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遍才安心。
她说:“这是你爸的救命钱,以后养老就指望它了。”
可就在三年前,她把这笔钱,全砸进了社保里。
起因是我大姨。
我大姨退休了,每月拿着四千多的退休金,天天在家族群里晒她去哪旅游了,去哪吃了大餐。
“女人啊,还得靠自己。你看我,现在多潇洒,想去哪去哪。”
配图是她在三亚海边的丝巾照,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妈每次都默默地看,然后默默地退出。
我知道,她羡慕了。
她跟我爸,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最远的一次,就是我上大学,他们送我到省城。
那天,在街道社保服务中心,人挤人,一股子汗味和劣质香水味。
我妈攥着那张存了十八万的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画着精致的妆,一边敲键盘一边不耐烦地回答我妈的问题。
“阿姨,您这个情况,一次性补缴十五年,大概就是十八万左右。”
“那……那补了之后,每个月能拿多少?”我妈小心翼翼地问,像个小学生。
“这个算不准的,跟当年的社会平均工资挂钩。不过按现在的标准,估计一千八到两千问题不大。”
“一千八……两千……”我妈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名为“希望”的光。
我觉得不对劲。
“你好,能不能给我们算个明细?这十八万具体是怎么构成的?为什么每个月拿多少钱是个估算值?”我挤到前面问。
小姑娘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跟你说了算不准,每年都在变。你要缴就赶紧,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那态度,好像我们是来讨饭的。
我妈拉了拉我的衣角,“囡囡,别问了,人家忙。”
“妈!这是十八万,不是十八块!怎么能这么稀里糊涂的!”我急了。
“我相信国家。”我妈说。
她总是这样,对“国家”“单位”这些词,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最终,她还是把那张卡递了过去。
刷卡,输密码。
“嘀”的一声,十八万,没了。
我看着那张签了名的回执单,感觉像一张卖身契。
我妈却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算。
“一个月算一千八,一年就是两万一千六。用不了十年,本钱就回来了。后面都是赚的。”
“我要是活到八十岁,那就是多赚了十几二十万啊。”
她越算越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那张回执单,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
现在,这座山,塌了。
一千三百六十二块八毛三。
我把这个数字发给了我学法律的大学同学,周旭。
“这正常吗?”我问。
周旭很快回了过来:“正常。养老金的计算公式很复杂,跟你缴费基数、缴费年限、个人账户累计储存额、退休时上年度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都有关系。她说能拿一千八两千,那只是个美好的愿望。”
“美好的愿望?”我冷笑。
“对,宣传口径嘛,你懂的。”
我懂。
我当然懂。
就像楼盘广告上写的“奢享人生”,最后到手可能就是个“老破小”。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感觉一阵阵恶心。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
比过年还丰盛。
我爸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个紫砂壶,正美滋滋地喝茶。
他见我回来,咧开嘴笑,“囡囡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他那条伤腿,今天看起来似乎不那么疼了。
“妈,你搞这么隆重干嘛。”我把包放下,心里五味杂陈。
“高兴嘛。”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碗汤,“今天我可是有退休金的人了。以后,我每个月都能给家里做贡献了。”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我看着那桌子菜,看着我爸妈开心的样子,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说不出口。
我不能告诉他们,这“贡献”,只有一千三百块。
我不能告诉他们,那十八万,可能要十五年,甚至二十年才能回本。
如果……他们活不到那个时候呢?
我不敢想。
“来,囡囡,吃大虾。”我妈给我夹了一个最大的。
“爸,你也吃。”我把虾放进我爸碗里。
“你们吃,你们吃。”我爸摆摆手,“我喝茶就行。”
他总是这样,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和我妈。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下咽。
我妈一直在说,等她退休金再涨点,就跟我爸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去桂林看看象鼻山。
“你爸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她说。
我爸嘿嘿地笑,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
我只能点头,说“好,好”。
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
一千三百块的退休金,在上海这个地方,能干什么?
够付水电煤吗?
够买菜吗?
还旅游?
真是天大的笑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覆睡不着。
我点开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果不其然,我大姨又在里面“作妖”了。
她发了一张在邮轮上的自拍,背景是碧海蓝天。
“养老金又涨了,快五千了。姐妹们,还是得有自己的养老金啊,这才是底气!”
下面一堆亲戚在点赞,在附和。
“羡慕啊,大姐。”
“还是你有远见。”
我妈的名字,也在点赞的列表里。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爱心,感觉眼睛被灼伤了。
底气?
我妈的底气在哪里?
在那张显示着“1362.83”的银行短信里吗?
我退出了微信,打开了招聘软件。
简历,刷新。
职位,搜索。
“薪资20k以上”。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感觉自己像一只溺水的蚂蚁,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拉着我妈,又去了一趟那个社保服务中心。
还是那个小姑娘。
她看见我们,眼皮都懒得抬。
“什么事?”
“我们想来问问,为什么我妈的养老金只有一千三百块?”我把手机短信递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一千三百多,不少了啊。你们这种一次性补缴的,都是最低档,能有多少?”
“可你们当时说有一千八两千的!”我提高了音量。
“我说的是‘可能’‘估计’,你没听见吗?”她也来劲了,“养老金每年都在调,我怎么给你保证?我是神仙啊?”
“你这是欺诈!是误导!”
“你说话客气点!我们这都有监控的!”她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
我妈又开始拉我的衣角,“囡囡,算了,算了。”
“妈!不能算!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甩开她的手。
大厅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感觉自己像个泼妇。
可我不在乎。
为了我妈,为了我爸那条废了的腿,我必须豁出去。
“叫你们领导出来!我要投诉!”我一拍桌子。
小姑娘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领导开会呢,没空。”
“没空?好,我今天就在这等!我看到底是谁没空!”
我拉了把椅子,就在她对面坐下。
我妈急得快哭了,“囡囡,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走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妈,我们按规矩办事,我们是来咨询的,不是来乞讨的。丢什么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觉得现在丢人,那你以后每个月领那一千三百块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更丢人?”
我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僵持了大概半个小时。
一个看起来像主管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
小姑娘立刻像见了救星,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不就是嫌钱少吗?每年都有来闹的。”她最后总结道。
主管推了推眼镜,看向我。
“这位女士,养老金的发放标准是全市统一的,我们只是执行部门。您母亲的情况,根据政策,就是这个数。”
他的语气很官方,很客气,但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政策?什么政策?能不能把计算公式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我说。
“抱歉,这个涉及内部数据,不方便透露。”
“内部数据?我们交的钱,最后拿到多少,这成了你们的内部数据?”我气笑了。
“这不光是您交的钱,还涉及到统筹账户的分配。很复杂,跟您也解释不清。”
“解释不清?我看你们就是不想解释!就是心虚!”
“这位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主管的脸也沉了下来。
“我言辞怎么了?你们当初画大饼的时候,怎么不说解释不清?现在钱到手了,就解释不清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主管的脸色很难看。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刺儿头”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很简单,把差的钱,补给我们。”
“你这简直是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你们收钱的时候那么爽快,现在就嫌我无理取闹了?”
我站起来,和他对视。
“今天你们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还要给市长热线打电话,给纪委打电话,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我其实就是在赌。
赌他们怕麻烦,赌他们想息事宁人。
主管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妈想跟进来,被我拦住了。
“妈,你在外面等我。”
办公室里,主管给我倒了杯水。
“小姑娘,别那么大火气。”他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孔,“我知道,你们觉得亏了。但是政策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
“你们没办法,谁有办法?老百姓的血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
“话不能这么说。社保是保障,不是投资。交了,总比不交强。”
“强?强在哪?强在每个月多了一千三百块,然后背上十八万的债?”
“这不是债,这是为你母亲的晚年投资。”
“投资?回报率是多少?十年?二十年?还是等下辈子?”
他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这样吧。”他沉吟了一下,“你的诉求,我记下了。我会向上面反映。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要多久?”
“说不准,快则一两个月,慢则……”
“我等不了。”我打断他,“我妈等不了,我爸也等不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让我自己掏钱给你补上?”他的耐心也耗尽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要一个说法,一个明确的答复。什么时候给,谁来给。”
我站起来,“我的电话你记一下。三天之内,我等不到你们的电话,我还会再来。而且,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纸上,推到他面前。
然后,转身就走。
走出社保中心的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妈迎上来,“怎么样?他怎么说?”
“妈,我们回家。”
我没告诉她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让她抱有希望,然后再次失望。
接下来的三天,我度日如年。
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
工作上的事情,一团糟。
甲方又提了新的修改意见,我差点在电话里跟他吵起来。
同事都看出来我状态不对。
“林曦,你没事吧?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跟我关系不错的晓雯问。
我摇摇头,“没事。”
我不能说。
说了,除了收获一些廉价的同情,没有任何意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第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源眼。
“喂,你好。”
“是林曦女士吗?这里是社保中心。”
是那个主管的声音。
“是我。”
“关于你母亲养老金的问题,我们跟上级部门做了沟通。你母亲的情况,确实是符合政策的。但是,考虑到你们的实际困难,以及我们工作人员在宣传解释上可能存在的一些瑕疵……”
他开始绕圈子,说了一大堆官话。
我没耐心听,“说重点。”
“……我们决定,以‘困难补助’的名义,一次性给予你母亲一笔两万元的补贴。”
两万?
我愣住了。
“这笔钱,跟养老金账户没关系,是我们中心从其它经费里挤出来的。算是……对你们的一种人文关怀吧。”
人文关怀?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什么时候给?”我问。
“下周一,让你母亲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来中心办理一下手续就行。”
“就两万?十八万的窟窿,两万就想堵上?”我冷笑。
“林女士,你要搞清楚,这不是我们欠你的。这两万,是出于人道主义。你如果不要,那就算了。”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了。
再闹下去,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没有丝毫的喜悦。
两万块,加上之前每月领的,要凑齐那十八万,依然遥遥无期。
我只是觉得累。
像跟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搏斗了一场,最后,人家只是从指甲缝里抠出一点碎屑,就把我打发了。
周一,我陪我妈去领了那两万块钱。
手续很简单,签了几个字,按了几个手印。
钱很快就到账了。
我妈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手都在抖。
“囡囡,这……这是真的?”
“真的。”
“他们……他们怎么会突然给这么多钱?”
“我跟他们说,我们家困难,他们就批了。”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让她知道,这钱是我“闹”来的。
在她眼里,我应该是个文静、懂事的女儿,而不是一个会撒泼、会威胁的“刁民”。
“国家还是好啊。”她感慨道,“还是想着我们老百姓的。”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感恩”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是啊,国家是好。
可好在了哪里?
好在了那块画出来的大饼上?
还是好在了这笔“人文关怀”的封口费上?
我不想再深究。
拿到钱,我妈第一件事,就是拉着我去商场。
“走,给你爸买身新衣服。再给你买个新包。你那个包,都背了两年了。”
她兴致勃勃,像个孩子。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
她给我爸挑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八百多,不打折。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又给我挑了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皮包,标价一千五。
“妈,太贵了,我不要。”我连忙拒绝。
“拿着。妈现在有钱了。”她把包硬塞到我怀里,自己去排队买单。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
她自己,一辈子没穿过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买菜,为了几毛钱,能跟小贩磨半天。
可给我们花钱,她从来都是这么大方。
那两万块钱,她一分都没想过留给自己。
晚上,我爸穿上新夹克,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好看吗?”他问我妈。
“好看,像年轻了二十岁。”我妈笑着说。
我爸嘿嘿地笑,高兴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我躲进房间,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恨。
我恨那些制定规则的人,他们坐在高高的办公室里,动动笔,就能决定千万个像我爸妈这样的人的命运。
他们看不见,这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血和泪。
我恨我自己的无能。
我拼尽了全力,也不过是多争取了两万块钱。
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我妈的养老生活,依然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从那以后,我工作得更拼命了。
我疯狂地接项目,加班,出差。
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我想让我爸妈的晚年,不只是指望着那一千三百块的养老金。
我很少回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看到他们节俭的样子。
我怕看到我妈算计着水电煤,盘算着下个月菜钱的样子。
我怕看到我爸因为腿疼,整夜睡不着,却为了省钱不肯去医院的样子。
这些,都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春节,我给了我爸妈一个两万块的红包。
我妈吓了一跳,“囡囡,你哪来这么多钱?”
“年终奖。”我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那是我拿命换来的。
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才磕下了一个大单。
我妈拿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眼圈红了。
“囡囡,你太辛苦了。”
“不辛苦,妈。你们养我这么大,我孝敬你们是应该的。”
“你爸的腿,最近越来越疼了。我想带他去大医院看看,可……”
“去!明天就去!钱不够,我这里还有!”我立刻说。
我爸在一旁摆手,“不去不去,老毛病了,花那冤枉钱干嘛。”
“爸!这钱必须花!你的腿比什么都重要!”我态度很坚决。
第二天,我强行拉着我爸去了全市最好的骨科医院。
挂了专家号,拍了片子。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看了片子,眉头紧锁。
“骨头坏死。当初手术的时候,就没处理好。现在,只能换关节了。”
“换……换关节?”我妈的声音都在抖。
“对,人工关节。全部下来,大概要……十五万。”
十五万。
又是一个十五万。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爸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不换!我不换!”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死也不换!”
“爸!”我死死地拉住他。
“十五万啊!我拿什么换?把这把老骨头卖了吗?”他吼道,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也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无声地哭。
整个诊室,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我深吸一口气。
“换。”
我说。
“我们换。”
我爸妈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钱,我来想办法。”
我说得斩钉截钉。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
我工作才几年,所有的积蓄,加上年终奖,也不过十万。
还差五万。
我去哪弄?
可在那一刻,我不能退缩。
我身后,是我爸妈的后半生。
从医院出来,我爸一言不发。
我妈一直在偷偷抹眼泪。
我送他们回家,然后一个人去了银行。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
十万零三千。
我盯着手机银行的余额,那串数字,像一个巨大的嘲讽。
我开始打电话。
打给我能想到的所有同学,朋友。
“喂,周旭,是我,林曦。”
“……我想跟你借点钱。”
“……五万。”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曦曦,不是我不借。我刚买了房,每个月房贷一万多,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没事,我懂。”
我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晓雯……”
“林曦,我老公最近炒股,把家底都亏进去了,我们现在还欠着外债呢……”
一个又一个电话。
一个又一个“对不起”。
我终于明白,成年人的世界,借钱,是最考验感情,也是最廉价的感情。
没人有义务为你的困境买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黄浦江边,看着江水滔滔东去,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这个城市那么大,那么繁华,却没有我的一盏灯。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让我爸,就这么疼一辈子?
不。
我不能。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我很久没打开过的联系人。
备注是:“他”。
是我的前男友,陈默。
我们大学谈了四年,毕业后,他想回老家考公务员,我想到上海闯荡。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和平分手。
分手后,他给我发过几次信息,我都没回。
我觉得,过去了,就该断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是我。”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林曦?”他很惊讶,“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我遇到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没指望他能做什么。
我只是,太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了。
我说完,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你现在在哪?”他问。
“我在外滩。”
“在那别动,我过来找你。”
一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我面前。
风尘仆仆。
他比以前黑了,也瘦了。
但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你……你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我正好在上海出差。”他说。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的老家,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要。”我连忙推回去,“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他把卡硬塞到我手里,“就当……我借你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不急。”他看着我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累了,就回来。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没有给我任何拒绝的机会。
我攥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手术很成功。
我爸换上了新的人工关节。
麻药过后,他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
我妈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我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
交费,办手续,送饭,处理工作。
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快要散架了。
但看着我爸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地走路了,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出院那天,我爸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囡囡,是爸没用,拖累你了。”
“爸,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
我妈在一旁,也红了眼圈。
“以后,我跟你爸,就指望你了。”
我点点头,“放心吧,妈。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小时候。
我爸用他那辆二八大杠,载着我,穿过一条又一条弄堂。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我们身上,斑驳陆离。
我坐在后座上,唱着跑调的歌。
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爸的后背,宽阔而温暖。
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日子,还得继续。
我爸的腿,恢复得很好。
他甚至能帮我妈,提点重物了。
我妈的养老金,也象征性地,涨了五十块钱。
达到了一千四百一十二块八毛三。
她还是很开心。
“你看,国家没忘了我们。”她说。
我笑笑,没说话。
我开始拼命地还钱。
陈默的那十万,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上。
我节衣缩食,除了必要开销,一分钱都不敢多花。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接一些私活。
帮人写文案,做PPT。
一个单子,几百块。
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
我每天晚上,都要忙到凌晨两三点。
周末,也不例外。
晓雯说我,“林曦,你不要命了?钱是赚不完的。”
我苦笑,“没办法,欠着债,睡不着。”
“欠谁的啊?高利贷?”
“比高利贷还可怕。”
是人情债。
最难还。
一年后,我终于攒够了十万。
我把钱,打到了陈默的卡上。
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
“钱还你了。谢谢。”
很快,他回了过来。
“收到了。照顾好自己。”
就这几个字,再无其它。
我看着聊天记录,突然觉得一阵释然。
也好。
从此,两不相欠。
还完了债,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那天,我给自己放了个假。
我睡到自然醒,然后去逛了街,看了一场电影。
我还去了一趟龙华寺。
我不是信佛的人。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寺庙里,香火缭绕。
我看着那些虔诚的信徒,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他们在求什么?
求财?
求平安?
还是求心安?
我走过去,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点了一炷香。
我没有求什么。
我只是对着那尊金色的佛像,默默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扛过来了。”
走出寺庙,阳光正好。
我突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
虽然,它给了我很多磨难。
但,也让我,变得更强大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囡囡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你们了呗。”我从后面抱住她。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我妈笑着说。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们把这房子,卖了吧。”
我说。
我妈愣住了。
“卖……卖房子?为什么?我们住得好好的。”
“我们换个小点的,或者,去郊区买个电梯房。剩下的钱,我给你们存着,养老。”
这套房子,是市中心的老公房,六十多平,两室一厅。
虽然旧,但地段好,能卖不少钱。
“不行!”我妈立刻拒绝,“这房子,是你爸单位分的,是你以后结婚的婚房。绝对不能卖!”
“妈,我不结婚。”我说。
“胡说!女孩子哪有不结婚的?”
“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我看着她,“我只想,你们能过得好一点。”
“我们过得很好啊。”
“好?好在哪里?好在你每天为了几毛钱跟人吵架?还是好在我爸腿疼得要死也舍不得花钱?”
我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妈,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那一千多块的养老金,根本就撑不起你们的晚年!”
“你们总说,指望我。可我呢?我也会累,我也会崩溃!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都吼了出来。
我妈被我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囡囡……”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别过头。
“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要冲你发火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苦。”她哽咽着说,“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了你。”
“不,不是你的错。”
我转过身,抱住她。
“是我们,都太普通了。”
是的。
我们只是,这个时代里,最最普通的,一粒尘埃。
我们努力过,挣扎过,但最终,还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我把我这两年的经历,都告诉了我妈。
包括,我找陈默借钱的事。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叫陈默的孩子,是个好孩子。”她说,“是我们家,对不起他。”
“妈,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摇摇头,“这份情,我们要记一辈子。”
最后,她同意了我的提议。
卖房子。
这件事,我爸一开始也不同意。
“这是我们的根啊。”他说。
“爸,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我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在我的坚持下,房子,挂到了中介。
因为地段好,很快就有了买家。
最后,以四百八十万的价格,成交。
拿到那笔钱,我第一时间,就是给大姨打了个电话。
“大姨,我们家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周转一下。”
“借钱?”大姨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警惕,“你们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爸看病,花了不少钱。”
“哦……这样啊……可是……我家最近也……”
“大姨,”我打断她,“我记得,你前段时间,不是刚换了辆新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样吧,”我继续说,“我也不跟你多借,二十万,怎么样?利息按银行的算。”
“二十万?”她尖叫起来,“我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吗?你不是每个月退休金都快五千了吗?这么多年,也该攒了不少吧?”
我学着她平时在群里炫耀的语气。
“林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她气急败坏。
“我怎么说话了?我就是,想沾沾您的‘底气’啊。”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后来,我听说,大姨在亲戚群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in。
说我忘恩负义,说我白眼狼。
我妈看到了,想替我辩解。
我拦住了她。
“妈,没必要。有些人,不值得。”
我们用卖房的钱,在郊区,买了一套一百平的电梯房。
三室两厅,带一个大阳台。
剩下的两百多万,我存了一张五年的定期。
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
搬家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了整个客厅。
我爸坐在轮椅上,我妈推着他,在阳台上看风景。
“这里真好。”我爸说,“比以前那个鸽子笼,亮堂多了。”
我妈笑着,给他掖了掖毯子。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虽然,我们失去了市中心的老房子。
但我们,拥有了一个更安稳的,更确定的,未来。
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我换了一份工作,薪水更高,也更忙了。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恐慌。
因为我知道,我有了退路。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一个人,单枪匹马,去对抗全世界的,林曦了。
我爸妈,也开始真正享受他们的“退休生活”。
他们报了一个老年大学,学书法,学画画。
还跟着社区的旅游团,去了趟北京。
我妈给我发来了照片。
她和我爸,站在天安门前,笑得像两个孩子。
我妈,没有再穿那条俗气的丝巾。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米色的风衣,看起来,很优雅。
我把照片,设成了我的手机壁纸。
有一天,我接到了周旭的电话。
“林曦,出来聚聚?”
“好啊。”
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
他看起来,憔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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