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厨房里给小宝熬骨头汤,灶台上的蒸汽熏得我眼睛发酸,手背上还有早上被小宝抓出的几道红印子。
门口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啪嗒啪嗒"的,是儿媳妇刘敏回来了。
她进门换了鞋,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笑盈盈地递到我面前:"周姨,这个给您,感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小宝。"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双塑料拖鞋,粉红色的,鞋底硬邦邦的,一看就是街边两块钱一双的地摊货。
我愣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拖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我起早贪黑伺候她一岁半的儿子,夜里孩子哭闹我抱着满屋子转,白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腰疼得直不起来。她给我的感谢,就是这双两块钱的拖鞋。
我叫周桂兰,今年57岁,安徽人。说起来,我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我和老伴过了三十年,他走得早,五年前胃癌没了。儿子在杭州打工,女儿嫁到了隔壁县,平时各忙各的。我一个人住在老家的瓦房里,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日子清淡但也安稳。
去年秋天,隔壁村的王婶给我介绍了一个老伴儿,说是城里退休的,姓陈,叫陈德贵,62岁,老伴去世三年了,有退休工资,人也本分。
我们在镇上的茶馆见了面。陈德贵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挺和善。
"我不图别的,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他端着茶杯,看着我说。
我心里一热。五年了,冬天夜里被子冰凉,生病了连口热水都没人递,这种孤独,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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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跟着陈德贵去了县城,住进了他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没领证,说是搭伙。他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生活费两个人凑着花,日子虽不富裕,但总算有了人气儿。
可好日子没过两个月,陈德贵的儿子陈刚打来电话,说儿媳妇刘敏产假结束要上班了,孩子没人带,让他爸帮忙看孙子。
陈德贵当时就犯了难,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开了口:"桂兰,你看……能不能帮忙带带小宝?刚子两口子都忙,实在抽不开身。"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在被子上,惨白惨白的。我知道,这一答应,日子就不一样了。
可我看着陈德贵那张写满为难的脸,心一软,点了头。
二
小宝是个一岁半的男娃,白白胖胖的,眼睛又圆又亮,谁见了都稀罕。可带孩子的苦,只有带过的人才懂。
每天早上五点半,小宝就醒了,哇哇大哭。我得赶紧爬起来,热奶、换尿布、哄他。早饭要单独给他做辅食,南瓜泥、蛋黄糊,一样一样地捣,稍微粗一点他就往外吐。
上午带他在小区里遛弯,抱着二十多斤的孩子上下楼,我的膝盖嘎吱嘎吱响。中午他不肯睡,我就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最难熬的是夜里。小宝长牙,半夜经常哭闹,一哭就是个把小时。陈德贵耳朵不好使,睡得跟死猪似的,全靠我一个人扛。有一回我抱着孩子在黑暗里走来走去,脚趾头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眼泪直流,又不敢出声,怕吵醒别人。
我以为,陈刚和刘敏多少会念我的好。可事实是,刘敏每次来接孩子,连句"辛苦了"都懒得说。她进门就检查——摸摸小宝的衣服穿得够不够,看看指甲剪了没有,翻翻尿布台上的东西够不够干净。那眼神,不像看长辈,倒像在验收保姆的活儿。
有一次小宝额头磕了个小包,其实就是他自己扶着沙发学走路摔的,鸡蛋大小的青印子。刘敏当场脸就沉了,抱着孩子心疼得不行,扭头对陈德贵说:"爸,你们看孩子能不能上点心?"
那天晚上,陈德贵坐在沙发上叹气,半天憋出一句:"桂兰,以后看紧点,别让孩子磕了碰了。"
我攥着手里的抹布没说话。我不是小宝的亲奶奶,我连个名分都没有,却要担着所有的责任,享不到一点好。
就这样熬了三个月。
直到那天,刘敏递给我那双两块钱的粉色塑料拖鞋。
那天晚上,我把拖鞋放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地看。鞋底有个标签还没撕掉,上面印着"2.00"。
我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起我在老家的那个小院子,想起院里那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满树红果子,裂开嘴像在笑。我想起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虽然孤单,可心里是踏实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宝的辅食做好,衣服洗干净叠整齐,奶粉和尿布归置得清清楚楚。然后我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一个旧皮箱,装不了多少东西。
陈德贵看见我拎着箱子从卧室出来,整个人愣住了:"桂兰,你这是干啥?"
"老陈,我想了一宿。"我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烘烘的,"这个伙,我搭不下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是个好人,可你儿子儿媳不拿我当回事。我不怪他们,我本来就不是他们家的人。"我的声音很平静,"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尊。三个月,我把你孙子当亲孙子疼,换来一双两块钱的拖鞋。不是钱的事,是心。"
陈德贵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拎着箱子走出了那扇门。
回老家的大巴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翻滚的浪。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那双拖鞋。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扔掉它。也许是想提醒自己——人这辈子,到了什么岁数都别忘了一件事:
不管多孤单,也别拿自己的真心去换廉价的敷衍。
搭伙过日子不丢人,可要是搭着搭着把自己搭没了,那才是真正亏了这辈子。
回到老家那天傍晚,我推开院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居然冒出了几个嫩绿的芽。我站在树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熟悉又亲切。
院子里的鸡咕咕叫着围过来,像是在说:你可算回来了。
我笑了笑,弯腰撒了把米,自言自语:"是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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