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万福拖着张汝贤一家老小住进田家大宅的那天起,这出荒诞的家庭情景喜剧就算正式拉开了帷幕。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粗人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太太,底下还跟着个满肚子之乎者也的老太爷,这种极其违和的人员配置,换作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人来看,都觉得里头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手眼通天的田家泰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些破绽,他没急着撕破脸,只在暗处布下眼线,像只盯上猎物的老鹰一样静静观察这家人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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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玉娇在宅子里干保洁的活儿,干着干着就暴露了底细。一个小脚女人拿着本旧书,流利地给怀里的孩子讲着书里的典故,这画面放在太平盛世不算什么,放在满大街文盲的战乱年头简直是个异类。她讲得兴起,随口鼓励小月明以后要做个像爹一样的大英雄。躺在暗处的田家泰听到这话,眉头绝对拧成了麻花。孟万福是个什么成色,一个为了几块大洋跟人讨价还价、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底层屁民,这词安在他身上简直是个冷笑话。丁玉娇这番话纯属下意识的情感流露,彻底把她那层伪装给戳了个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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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女人的防线出了纰漏,那头老太爷的阵地也没守住。田家泰特意找来一本罕见的古籍去探张汝贤的口风。老派读书人有个致命弱点,一碰到文化上的东西就容易犯书呆子气,根本不懂什么叫社交防卫。张汝贤捧着书一看,两眼放光,连自己家底都快交代干净了,张口就聊起了自家珍藏的绝版《庐山记》。一个连房子都被鬼子没收的落魄老头,居然拥有那种级别的稀世珍本,这背后的家族底蕴根本瞒不住。田家泰稍微一套话,老太爷就把自己的交游圈子给卖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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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万福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赶紧窜出来强行切断话题。田家泰没继续逼问,顺水推舟指着孟万福问老太爷这是不是令郎。张汝贤盯着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小老头,停顿了半天,最终憋出“犬子”两个字。这绝不是被逼无奈的妥协,张汝贤是那种面对屠刀都不肯弯腰的硬骨头,谁能逼他干不想干的事。他看透了孟万福骨子里的厚道与仗义,对比那个当了汉奸的亲生儿子张云旗,这个没文化的粗人反而更配得上张家的门风。
乱世里的亲情有时候跟血缘没半点关系,全凭生死关头熬出来的交情在撑着。田家泰的试探算是白费了心机,反倒阴差阳错地逼出了一家人的真正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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