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策解读|楚王：张仪！我要让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这篇是《战国策》中楚策三的第三篇《楚王逐张仪于魏》，主要是讲楚王想要施压魏国驱逐张仪，陈轸询问原因知道是因为张仪“不忠不信”后，劝诫楚王不应该施压魏国驱逐张仪，因为此时张仪是魏臣，影响的是魏国，而且如果魏国不听从，楚王也会陷入困境。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出自《孙子兵法》，意指国君和将领在决策时应保持冷静，不可因一时的愤怒而发动战争。

其实现实生活中不可因为一时愤怒而作出决定的事情，又何止是战争。很多情况下，我们常常会被情绪左右，在情绪的驱动下常常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决定，而这样的决定通常会产生极大的负面效果。

对于普通人而言，一时冲动下所做的决定可能只是影响自身，但对于君主、将领而言，他们的错误决定影响的便是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了，因而在他们做出冲动的决定时，常常会有许多人劝谏，劝说他们重新考虑、斟酌决定下可能产生的问题。

不过，一个正常人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七情六欲本就是作为人类的情感表达，我们作为普通人每天也在感受着情绪左右自身，因为人、物、事等因素产生不同的情绪变化。

如果回想自己被一个人惹怒时的情绪，我们会在脑海里很快浮现出各种惩罚对方的方式。希望让对方陷入痛苦之中，借以宣泄自己的愤怒情绪。

种种的惩罚手段之所以并未实现，一来是因为自身无法做到惩罚对方，二来也是最后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样做的后果使自己的损失更大。

而这样的限制条件在古代环境下的君王身上并不存在，所以在读史书的时候就会看到君王对惹怒自身的人惩罚是十分严重，上到诛灭九族下到肉体惩罚，各种施加的惩罚手段多种多样。

当明白了这种情绪，再代入此篇策文，就更容易理解楚王面对张仪的心态以及想要采取的措施。

原文

楚王逐张仪于魏。陈轸曰：“王何逐张子？”曰：“为臣不忠不信。”曰：“不忠，王无以为臣；不信，王勿与为约。且魏臣不忠不信，于王何伤？忠且信，于王何益？逐而听则可；若不听，是王令困也。且使万乘之国免其相，是城下之事也。”

译文

楚王要魏国赶走张仪。陈轸对楚王说：“大王为什么要赶走张仪呢？”楚王说：“张仪作为人臣不忠不信。”陈轸说：“张仪不忠，大王可以不要他做您的臣子；张仪不信，大王可以不要和他订立盟约。况且，他作为魏国的臣子，不忠不信，对大王有什么损害呢？他既忠又信，对大王又有什么好处呢？大王要让魏国把他赶走，如果魏国听从您的意见还好；如果不听您的意见，这就会使大王处境尴尬，下不了台。再说要一个万乘大国按照别国的命令罢免它的相国，这就如同订立城下之盟那样耻辱啊！”

解析

策文第一句交代此篇发生的背景，但如果不了解两个人之间发生的故事，就很难理解其中的逻辑，为什么楚王要魏国赶走张仪。

站在楚王的角度来看，张仪多次“戏弄”楚王，使得楚国在外交上陷入困境，并且也让楚王在诸侯面前大失颜面，成为一个“小丑”，显然是对张仪有憎恨之心的，而张仪混得越惨，才能够排解他心中的愤恨。

楚王对魏国施压驱逐张仪，本身就是楚王的一种对自身愤怒情绪的宣泄，哪怕不知道结果，但也想要做这件事情，想要对张仪表达一种“你得罪了我，我就想办法惩罚你”。

楚王的决定被陈轸得知，而陈轸决定劝说楚王收回自己的命令，先是询问楚王这样做的原因，楚王当然不能回答是因为自己感到愤怒，是觉得被人戏弄了，要做这种惩罚性质的决定。

他只会回答是因为张仪的问题，当张仪的“不忠不信”引起了他的不满，那就是张仪的问题。他这样惩处张仪的手段是正确的，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从人的心理角度来看，几乎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错误的一方，都会选择将指责的目标指向对方，从就可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陈轸当然不会否认楚王的说法，指出楚王是自己愤恨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反而是顺着楚王的话接着往下说，就认为张仪是属于“不忠不信之人”。

紧接着解释，张仪的“不忠不信”并不是在楚国，而是在魏国，如果张仪是楚王所说的那样罪大恶极，那么在魏国当官，危害的就是魏国，对于楚国并没有影响。

甚至如果考虑到魏国可能与楚国为敌，张仪这样的人在魏国为官，还是属于帮助楚国了。哪怕张仪是“忠且信”，驱逐了张仪，更是对楚王来说没什么好处。

陈轸顺着楚王的话讲完之后，便又继续说到楚王的这种行为——让魏国驱逐张仪。

这会出现两种结果，魏国听从楚王的命令，驱逐了张仪，楚王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对比前面所说的内容，也就是说对楚王并没有什么好处。

而如果魏国没有听从楚王的命令，那么就会让楚王陷入尴尬的境遇，就像你郑重下达了命令之后，别人却把它当作是一个屁。

陈轸的最后一句更是为第二种可能性增加发生的概率，也就是说魏国作为一个大国，如果轻易听从楚王的命令，也会觉得是自己受辱了。

策文并没有描写楚王是否采纳了陈轸的劝说，毕竟楚王做这件事情的目的就不是考虑单纯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更多是从情绪上来考虑，也可以说是对张仪的私仇。

对楚王来说，事情成功不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向张仪表达自己的态度，告诉对方自己对他的记恨。

通读这篇策文能够发现一个怪异点——陈轸的态度，不管怎么读，其实都能感受到陈轸其实是在为张仪说话，但站在陈轸的角度来看，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

要知道陈轸原本在秦国就是和张仪是竞争对手，竞争失败才远走楚国，到了楚国，也是陈轸试图阻止张仪挑拨齐楚关系之事，这样的陈轸突然站在张仪的角度为其考虑，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如果结合史实倒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张仪出任魏国国相有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就是刚刚获得功劳，帮助秦国实现让魏国臣服秦国，这个时候的张仪年轻气盛，但并未得罪楚国，第二个时期就是秦惠文王死后，张仪被驱逐出秦国，来到魏国。

此时的张仪已经年老体衰，剩余的生命时光所剩无几。而此时陈轸也了解到张仪的情况，他并不希望年老的张仪被驱逐走，变得“无家可归”，对楚王的劝谏也是对自己的对手表达出一份尊重。

这种解释，也能解释为何陈轸的说话态度不再像从前那样居高临下，时间在让张仪衰老的同时，也让陈轸同样变得衰老，收敛了年轻时散射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