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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以前,赣榆的农村还没有太多机器的声响,家家都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慢,也过得艰辛。八月十五的到来,既是阖家团圆的时节,更是秋收最吃紧的时候——花生熟了,我们那儿不叫拔花生,叫起花生,简单的三个字,藏着一整个秋天的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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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花生,是秋忙里最磨人的活。动作简单得很,却最费腰:弯着腰,撅着腚,双手死死攥住绿油油的花生秧子,浑身攒着劲往起拽。选日子也有讲究,最盼着下过雨三四天,地里的土还有点潮,没完全干透,轻轻一拽,带着泥土气息的花生就整串整串地跟着秧子起来,白白胖胖的,沾着细碎的泥点,省不少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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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遇上旱天就毁(方言,糟了)了,土地裂得能塞进手指,攥着秧子使劲拽,脸憋得通红,胳膊酸得发麻,也只能拽起半截秧子,大半花生还埋在土里,得再拿抓钩一点点刨,我们叫“盗花生”,一遍活变成两遍,累得人直喘。可要是刚下过大雨,花生熟透了不得不收,那才是最遭罪的——一拽就是一大团子湿泥,黏在手上、衣服上,拔完一身泥污,活像条“迷狗”(方言,浑身是泥的狗),风一吹,身上又凉又硬。
拔起来的花生秧子,得使劲晃,把根部的泥土甩干净,只留一串串白白的花生挂在秧上。每隔几米堆一小堆,等攒多了,就抱上小推车,推到场上堆着,天黑下来,趁着月光摔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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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家里的活几乎全压在母亲身上。我是家里最小的,母亲最疼我,我记事早,三岁那年的事,至今还刻在心里。那天母亲背着我去起花生,田埂高低不平,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忽然,一口血吐在田埂的泥土上,暗红的一点,在绿油油的花生秧旁格外扎眼。我吓得大哭,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母亲却只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轻轻拍拍我,又埋下头干活。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醒来时,月光已经洒在场上,母亲还在弯腰摔花生,身影在月光里忽明忽暗,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过。
如今,庄上的土地几乎没了,花生的丰收也再不用耗上整秋的力气。起花生时的汗味混着花生的清香,是岁月里最踏实的喜悦,可这份喜悦里,再没有母亲的身影——她在2013年走了。那些田埂上的喘息、月光下的劳作,那些藏在辛劳里的温柔与爱,终成心底最深的念想,念一次,便暖一次,也疼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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