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手术室走廊的灯亮得人发晕。
那种白,不是干净,是冷,冷得人心里发空。沈若鱼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微信里,蒋淮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进手术室了,别担心。”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看到每个字都像浮起来了一样。
可她没法不担心。
因为现在已经四点四十一了。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她本来应该守在这儿,等那扇门打开,等护士出来喊“蒋淮家属”,然后她站起来,说一句“在”。可她刚才不在这儿。
她在医院另一栋楼,陪宋屿看牙。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蒋淮,是宋屿。
“你到了没有?我疼得快要死了。”
沈若鱼低头看着那行字,竟然有一瞬间想笑。宋屿一直这样,胃疼说得像绝症,发烧说得像遗言,牙疼也能说出一种生离死别的味儿。以前她觉得这是他会撒娇,会依赖人。现在她坐在手术室外头,只觉得心口发紧。
她站起来,往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一直亮着。走廊尽头安静得吓人,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鞋底压在地砖上,发出又轻又急的声音。
她就那么站了十来秒,然后转身,朝电梯口走。
电梯门刚合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沈若鱼心里莫名一沉,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蒋淮家属吗?”
她嗓子一下就紧了:“我是他妻子。”
“麻烦您尽快到手术室来一趟,我们需要家属签一份术中知情同意书。手术中出现了一些情况,需要调整方案。”
“什么情况?”她声音一下高了,“严重吗?”
“您先过来,医生会跟您解释。请尽快。”
电话挂了。
电梯正好到了一楼,门一开,沈若鱼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直接冲了出去。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的、缴费的、扶着病人走动的,她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回去,马上回去。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宋屿还在牙科那边。她今天为了赶时间,穿了双新高跟鞋,从停车场走过去那一段,脚后跟已经磨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丝袜上有一小块暗红,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口红。
她深吸了口气,边走边给宋屿发语音。
“蒋淮手术这边出了点情况,我得马上回去。你自己先看,行吗?”
宋屿回得很快。
“去吧去吧,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疼不疼。”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像开玩笑,又像埋怨。
沈若鱼没回,拎着包快步往停车场走。她脚后跟生疼,越走越疼,像被细针一下一下扎着。她一路给蒋淮打了两个电话,当然没人接。他在手术室里,手机不在身边,她知道,可还是打了。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是慌的,她是惦记的,她不是故意把他丢下的。
从牙科门诊到外科楼,开车七八分钟。可找车位又浪费了一阵时间。等她重新冲进外科楼的时候,电梯口排着长队。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一阵阵发慌,最后咬咬牙,转身走楼梯。
五楼,她几乎是扶着扶手爬上去的。
到了手术室门口,她后背一层冷汗,腿都在抖。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医生,白大褂口袋鼓鼓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低头看表。
看到她,医生快步走过来:“蒋淮家属?”
“我是。”
“您去哪儿了?我们找了您快二十分钟。”医生语气不重,但那点压着的急,让她脸一下烧起来。
“我在别的楼。”她喘着气,“到底什么情况?”
医生翻开文件夹,一边说一边指给她看:“术中发现胆总管有结石嵌顿,情况比术前判断要复杂。原计划是腹腔镜胆囊切除,现在需要转开腹,同时做胆总管探查。手术方案变更,需要家属签字。”
沈若鱼听得头皮发麻:“会有危险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现在必须处理。”医生把笔递给她,“您先签字,别耽误。”
她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像不是自己写出来的一样。
“还要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手术室门开了一下,有护士端着器械进去,里面一股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的味道扑出来,又很快被门隔住了。沈若鱼站在原地,突然一点力气都没了,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长椅就在旁边,她没坐。
她就想坐地上。地上凉,凉得她能稍微清醒一点。
手机又亮了。
还是宋屿。
他发了一张自拍,捂着半边脸,做出一副很惨的样子,后面还跟着一句:“医生说我要做根管,沈若鱼,你欠我一顿饭。”
沈若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宋屿眼睛很亮,就算故意装可怜,也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少年气。她以前很吃这一套。不是没想过这样不对,只是很多年了,很多事都成了习惯。宋屿找她,她去;宋屿不开心,她听;宋屿一句“你在吗”,她总会回。
可现在,她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忽然只剩一句话。
蒋淮在里面。
蒋淮在手术室里开着刀,而她刚刚还在陪另一个男人看牙。
这个念头像锤子,闷闷砸下来,她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那天下午,蒋淮的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灯灭的时候,沈若鱼猛地站起来,腿麻得一下没站稳,扶了墙才稳住。手术室门打开,先出来的是护士和转运床。蒋淮躺在上面,脸白得不像活人,眼睛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若鱼心口一缩,赶紧跟上去。
“蒋淮?”
他没反应。
“麻醉没完全退。”护士边推床边说,“家属跟着就行。”
到了病房,护士和护工一起把人移到床上,接监护仪,挂液体,调整体位。沈若鱼站在一边,想搭手又总觉得自己碍事,包还挂在肩上,滑下来她都没顾得上扶。
护士翻了下床头卡,又抬眼看她:“你是家属吧?”
“我是他妻子。”
“术中签字找了你挺久。”护士说得挺平常,不像故意指责,可她就是听得脸发热,“下次手机别离手。”
“……好。”
她想解释,又觉得没法解释。
病房里安静下来以后,沈若鱼才敢坐到床边。她伸手去握蒋淮的手,凉得吓人。那是一双很干净的手,指甲修得整齐,手指瘦长,常年敲键盘,指腹有薄薄一层茧。
她握着,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就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蒋淮手背上。
蒋淮的手轻轻动了下。
她赶紧抬头。
他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目光先是散的,慢慢才落到她脸上。看到她,他嘴角像是想动一下,但没什么力气。
“你来了。”
声音很哑,很轻。
沈若鱼点头,点得很快,眼泪更止不住。
“别哭。”蒋淮像费了很大劲才说出这两个字,“我没事。”
他刚从手术台下来,肚子上挨了一刀,疼得脸色都发灰,却还是先跟她说“我没事”。
沈若鱼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抓着他的手哭。
蒋淮大概以为她是吓坏了,手指很轻地回握了一下,像在安抚她:“小手术。”
沈若鱼哭得更凶。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刚才在哪儿,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也不知道她这眼泪里,不全是害怕,还有很重的羞愧。
那天晚上,沈若鱼没回家。
她在陪护椅上守了一整夜,蒋淮麻药退了以后伤口开始疼,疼得额头都是汗,却不怎么出声。护士来打了止痛针,他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前还说:“你也眯一会儿。”
她点头,可根本睡不着。
凌晨的病房很安静,监护仪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窗外楼群的灯一盏盏灭下去,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她包里的手机震了几次,她没看。
她知道是谁。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沈若鱼出去打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蒋淮半撑着身体,正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你要什么?我来。”她赶紧走过去。
“没事。”蒋淮把手机拿到了,屏幕一亮,“回几个邮件。”
“你刚做完手术。”
“几个工作消息,不费劲。”
他说得很平,手上动作却慢,打字都慢。沈若鱼看着他苍白的脸,想把手机拿走,又知道拿不走。蒋淮这人就是这样,工作上那根弦一直绷着,生病也不肯彻底松。
她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放到他手边,转身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头发乱,脸色发灰,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
宋屿发了三条。
“昨天谢谢你,虽然你最后还是走了。”
“开玩笑的,蒋淮怎么样了?”
“下周我生日,空出来吧。就我们俩,我有事跟你说。”
沈若鱼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半天。
就我们俩。
有事跟你说。
她其实知道自己不该去。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不是你不该,就能停住的。她和宋屿认识十五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中间隔过别人,隔过婚姻,隔过各自的人生,可那个联系一直没断。不是每天说话,也不是非要见面,就是那根线一直在。
有时候松一点,有时候紧一点。
但没断。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蒋淮在喊她:“若鱼?充电宝帮我拿一下。”
她把手机迅速锁屏,塞回口袋里,推门出去。
蒋淮住院那几天,她每天两头跑。公司、医院、家里,三点一线,忙得像陀螺。她给蒋淮炖汤,买换洗衣服,陪他做检查,扶他去厕所,晚上就在陪护椅上坐着睡一会儿。
表面上看,她像个没什么可挑剔的妻子。
可她心里知道,裂缝已经有了。
而且不是从手术那天才有,是早就有了。只不过那天,一下裂得太响。
宋屿生日那晚,沈若鱼还是去了。
她跟蒋淮说公司有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蒋淮靠在病床上看资料,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心里有点发闷。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日料店藏在一条小巷最里头,灯光很暗,安静得有点过分。宋屿已经到了,穿了件深蓝衬衫,头发明显收拾过。看见她,他抬手笑:“这儿。”
沈若鱼坐下,宋屿给她倒酒,嘴上还是那套:“迟到二十分钟,罚一杯。”
“路上堵。”她抿了一口。
宋屿看着她,忽然说:“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有吗?”
“有。”他给她夹菜,“蒋淮住院把你累着了?”
“还好,快出院了。”
宋屿点点头,开始说自己的事。公司新来了个神经病领导,健身房遇见个特别离谱的人,牙还得再去复查。沈若鱼听着,偶尔笑一下,可她自己都知道,那笑很勉强。
宋屿放下筷子,看着她:“沈若鱼,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避开他的眼神,低头去夹菜:“没有。”
“你骗不过我。”他说,“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这句话要放在以前,沈若鱼可能会觉得熟,觉得安心。可那天晚上,她听了只觉得累。
那种累,说不上来。像一直拖着什么东西往前走,拖了太久,肩膀都磨疼了,可别人问你累不累的时候,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吃到后面,酒喝了几杯,宋屿终于不兜圈子了。
“我离婚了。”他说。
沈若鱼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看着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宋屿结婚五年,她见过他前妻两次,不熟,也说不上有什么印象。她只知道那是个安静的女人,笑起来有酒窝,站在宋屿边上很配。
“为什么?”她问。
宋屿没马上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真想知道?”
沈若鱼心里突然一沉。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点什么,可还是僵在那里,没出声。
宋屿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人。”
他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口上轻轻碰了碰。
“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有。”
沈若鱼呼吸一下停住了。
“我本来以为,结婚了,日子过着过着,总会淡。可没淡。”宋屿声音也不大,甚至算平静,“我试过让自己往前走,没用。对她还是一样。”
他说到这儿,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沈若鱼,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沈若鱼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把手抽回来,动作太大,碰翻了酒杯。酒液洒在桌布上,迅速漫开一片。
“你喝多了。”她站起来,抓起包。
“我没喝多。”
“你前妻刚离婚,你不该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宋屿也站了起来,“继续装什么都没有?继续跟你做那种不咸不淡的朋友?沈若鱼,我都四十了,我还要装多久?”
她不想听,转身就走。
可宋屿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那天你为什么去?”
沈若鱼脚下一顿。
“蒋淮手术,你为什么会在我牙科诊室门口?”
她背对着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宋屿走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你明明知道我就是看个牙,不需要你陪。可你还是来了。你自己来的,不是我逼你的。”
沈若鱼攥着包带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发白。
“你来,就是因为你在意我。”宋屿说,“不是吗?”
那句话像一根针,一下扎进她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她猛地转身推开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冲出了店门。
外头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眼睛已经湿了。她穿着那双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脚后跟早就破皮了,每走一步都疼。
手机响了。
她站在路边,喘着气,拿出来一看,是蒋淮。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了。
“若鱼。”蒋淮声音有点低,“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路上了。”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他停了一下,“你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得很快。
沈若鱼拦了车,心里那股不安越压越重。她一直看着窗外,霓虹灯一片片往后退,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甩在了后面。可她知道,甩不掉。
回到医院已经快十一点。
病房门一推开,蒋淮靠在床上,电视开着静音,手机放在旁边。他脸色还是很差,但人是清醒的。
他抬眼看她,第一句话是:“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她把包放下,“公司——”
“应酬?”蒋淮接过她的话,声音很平。
沈若鱼愣了一下:“嗯。”
蒋淮看着她,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生气,不是质问,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安静得让她发慌。
“怎么了?”她问。
蒋淮沉默了一阵,低头看了眼被子上的褶皱,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今天下午护士换药的时候,问我,你白天是不是很忙。”
沈若鱼心里一紧。
“我说你工作忙。”蒋淮继续说,“她说,那天手术中找家属签字,找了很久,后来才知道你在牙科那栋楼。”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沈若鱼站在那儿,脚后跟的伤又开始疼了,疼得她有点站不住。
蒋淮抬眼看她,语气还是很轻:“若鱼,宋屿那天看牙,你是去陪他的,是吗?”
她张了张嘴。
本能地想否认,想说不是,想找个别的理由顶过去。可蒋淮看她的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一切谎话都显得特别难看。
“……是。”她最后还是说了。
蒋淮闭上了眼。
他闭着眼睛,很久都没说话。沈若鱼看见他放在被子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其实不是护士告诉我,我才知道的。”
沈若鱼没出声。
“我从手术室出来那会儿,麻药没完全退,但不是一点意识都没有。”蒋淮慢慢说,“我知道你在哭,也知道你握着我的手。”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还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沈若鱼愣住。
“你身上有消毒水味,但不是外科手术室这边的。是牙科那边的味道。”蒋淮看着她,眼底有很重的疲惫,“我以前做过根管,闻得出来。”
沈若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
“我当时就在想,你为什么会去那边。”蒋淮声音很低,“后来我又想起,手术前你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上去接。回来以后,你脸上的表情有点不一样。”
他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
“那个表情,我见过。”
沈若鱼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大学那会儿,你每次去见宋屿之前,就是那个表情。”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有些话,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藏了几年,自己都快信了,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真到了摊开那天,你才知道,对方不是没看见,他只是一直没说。
七年婚姻里,蒋淮几乎从没问过她和宋屿的事。
宋屿这个名字,在他们家里一直都像一个很普通的存在。偶尔提起,蒋淮会应两句;朋友聚会碰见,蒋淮也客客气气。沈若鱼曾经真心以为,这是蒋淮信任她,也够大度。
可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不是大度。
是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在忍,一直在等。
等她自己往回走。
她却一直都没真正走回来。
蒋淮看着她,眼里的那点平静终于慢慢裂开了,露出底下藏了太久的累。
“若鱼,我们离婚吧。”
那句话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落了一层灰。
沈若鱼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说别,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她自己都知道,不管她和宋屿有没有真正越界,有些东西早就越界了。不是身体,是心。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蒋淮也没再说,只是慢慢躺下,侧过身,背对着她。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沈若鱼眼睛干得发疼,坐了一夜,腿都麻了。她去洗了把脸,又回来,在病床边蹲下。
“你昨晚说的话,我听见了。”她声音发哑,“我会认真想。”
蒋淮背对着她,没动,也没回话。
她在医院门口的早餐店里喝了一碗白粥,烫得舌头发麻。宋屿发来消息:“昨晚对不起。”
她看了很久,只回了一句:“以后别联系了。”
发完,她直接把宋屿删了。
删微信的时候,她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不是舍不得,是空。像一个一直放在那儿的东西,你明知道它不对,明知道它占地方,真要拿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忽然空一下。
她回病房的时候,蒋淮正在打工作电话,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电话挂了,她坐到床边,开口第一句就是:“蒋淮,我同意离婚。”
蒋淮抬头看她。
“但我想把话说清楚。”沈若鱼吸了口气,“我和宋屿之间,没有发生过身体上的事。一次都没有。”
蒋淮没说话。
“可这不是重点。”她看着他,“重点是,什么都没发生,才更难看。因为那说明,我可以一边跟你过日子,一边把一部分心一直留在别人那儿,留很多年。”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
“大学的时候,我喜欢过宋屿,很喜欢。后来没在一起,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再后来我认识你,跟你结婚。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段感情过去了。我也真的想过好好过日子。”
“可我没做好。”她哽了一下,“每次他一找我,我还是会动。不是因为多了不起,就是……习惯,牵扯,放不下,说不清。可说到底,还是我自己不干净。”
蒋淮坐在那儿,脸色很白,听得很安静。
“你手术那天,我去陪他看牙,这件事荒唐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沈若鱼低声说,“不是宋屿逼我去的,是我自己去的。你说得对,我就是在摇摆。摇了七年。”
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蒋淮终于开口:“我第一次见宋屿,就知道不对。”
沈若鱼抬眼看他。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普通朋友。”蒋淮说,“你看他的,也不是。”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沈若鱼声音发抖。
“因为我想赌一次。”蒋淮笑了笑,很淡,“我觉得你嫁给我了,我们在一起过日子,时间久了,总会把以前的事磨平。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他看着她,眼睛有些红。
“可你没有完全往前走。”
沈若鱼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若鱼,我不是今天才累。”蒋淮说,“我是累了很久了。只是以前我还能骗自己,说没关系,说你最后会回来。可手术那天,我躺在里面,你在外面陪他看牙。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算了。”
“我不是输给宋屿。”他慢慢说,“我是输给你心里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我这么多年都没真正进去过。”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沈若鱼一下哭出了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蒋淮的婚姻只是少了点热烈,少了点心动,但日子是稳的,感情也是有的。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蒋淮不是没受伤,只是把伤都压住了,压了太久。
后面几天,病房里的气氛变得很怪。
沈若鱼照样照顾蒋淮,扶他下床、陪他走路、给他买饭、帮他擦背。蒋淮也没拒绝,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有时还会跟她说一句“水放那儿就行”。
一切都还像夫妻。
可其实已经不是了。
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层很薄的玻璃,看得见彼此,也听得见声音,就是怎么都碰不着了。
蒋淮出院那天,沈若鱼开车来接。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太多话。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蒋淮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脸还没恢复,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蒋淮发烧到三十九度,她守在床边给他煮粥,粥糊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能吃。蒋淮把那碗一看就不怎么好吃的粥全吃完了,还说:“以后你慢慢学,我慢慢吃。”
她当时觉得这人真有耐心。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耐心,是认真。对工作认真,对婚姻也认真。
只可惜,她没做到一样认真。
回到家,沈若鱼先扶蒋淮去沙发上躺着,然后去厨房烧水、整理药、收拾住院带回来的东西。忙完这些,她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结婚证,还有纸笔,坐在床边写离婚财产分配。
字一行一行写下去,她手很稳,心却一直空。
晚上她做了几道菜,都是蒋淮平时爱吃的。葱油拌面端上桌的时候,蒋淮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吃完这顿饭。
洗完碗,沈若鱼把写好的纸放到茶几上。
“我把能想到的都写了。”她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归你。车是我婚前买的,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具体数字我列好了。家里这些家具电器,你留着用,我搬走。”
蒋淮拿起来看了看,问:“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想得挺清楚。”
“嗯。”
蒋淮把纸放下,沉默很久,忽然说:“如果我说,我们可以不离呢?”
沈若鱼抬头。
“我不是圣人。”蒋淮声音很轻,“我也难受,也介意。可七年,不是说没就没。如果你愿意断干净,我们也不是不能试试。”
这话一出来,沈若鱼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知道蒋淮是真这么想过。不是试探,不是挽留面子,是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点能修补的可能,他都会先想修。
可她反而更难受了。
“蒋淮,你别这样。”她低声说。
“哪样?”
“别给我退路。”她眼泪往下掉,“你越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蒋淮看着她,没出声。
“如果我今天因为愧疚留下来,那不是爱,是赔偿。”她吸了口气,“赔偿式的婚姻,太难看了。你以后每次看见我,都会想起那天手术室外面。你不说,不代表你会忘。我自己也忘不了。”
她顿了顿。
“而且我也不想再摇摆了。”
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在你和他之间选。”沈若鱼说,“是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得把这团东西从我自己身上剥下来,不然我跟谁过都不配。”
蒋淮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下头。
“好。”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民政局。
路上很堵,车开得慢。车里没放音乐,也没人说话。到了以后,取号,排队,填表。窗口工作人员机械地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接着就是签字、盖章。
红本换成了绿本。
出来的时候,天气很好,银杏叶黄了一地。
沈若鱼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离婚证,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结婚、做饭、过节、加班、吵架、和好,一起过了七年,醒来却发现这些全都装不进一个薄薄的小本子里。
蒋淮站在她旁边,风吹得他外套衣角轻轻动。
“以后有事可以联系。”他先开口,还是那种很平常的语气。
沈若鱼点点头:“你也是。”
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还能说什么呢。再说祝福,太假;再说抱歉,又太晚。
他们就在民政局门口分开了。
沈若鱼走出一段,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蒋淮也正往前走,背影还是直的,只是比以前显得单薄了些。
她忽然想起结婚七周年那天,蒋淮难得给她发了句很不像他会说的话。
“若鱼,谢谢你嫁给我。”
当时她回了个笑脸,忙着开会,后来就忘了。
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发紧。
离婚以后,沈若鱼搬去了公司附近租的一间小公寓。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白天采光还行,晚上安静得有点过头。刚搬进去那几天,她总会下意识多买一份菜,多拿一双筷子,走到门口又想起,哦,不用了。
她和蒋淮没有孩子,所以手续上没那么复杂。可没有孩子,不代表没有牵扯。结婚七年,很多东西都混进日常里了。一个杯子,一件外套,一串备用钥匙,一张超市会员卡,甚至手机里常点的外卖地址,都还留着痕迹。
她有时下班回家很晚,电梯门一开,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会突然想起以前蒋淮总爱把鞋整整齐齐放在门边,连她乱踢的拖鞋他都会顺手摆好。
这种想起,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更像针尖,时不时扎一下。
不致命,但很烦,很长。
宋屿没再联系过她。
其实删除以后没两天,他用另一个号发过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一句:“我想见你一次。”
沈若鱼没通过,直接拉黑了。
她知道这样做未必显得多清醒,甚至有点狼狈。可那阵子,她实在不想再听见宋屿这个名字,也不想再分析自己到底还爱不爱他、恨不恨他、怨不怨他。
分析那些,已经没意义了。
有些关系坏掉,不是因为有个坏人,也不是因为谁做了多惊天动地的错事。就是一天天拖着,拖到最后,把所有人都拖累了。
宋屿后来怎样,她没再问过。
倒是共同朋友私下提过一句,说他离婚后状态不太好,喝酒喝得厉害,工作也心不在焉。朋友说到一半,看了看她,像是想问点什么,最后也没问出口。
沈若鱼只是说:“别跟我说这些了。”
朋友看着她,点了点头。
有些事,旁观的人总以为还可以评一评,劝一劝,分一分是非。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很多东西根本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冬天来的时候,蒋淮给她发过一次消息。
很简单,就一句:“你之前落在家里的毛衣,我整理东西时看到了。要的话我寄给你。”
沈若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不要了,你处理吧。”
隔了十几分钟,蒋淮又发来一句:“好。”
他们之间就这样,偶尔有必要的联系,没有寒暄,也没有故作体面。像两个曾经特别熟的人,后来都学会了把话收短。
快过年的时候,沈若鱼一个人去超市买年货。其实也没什么可买的,就买了点水果和速冻饺子。排队结账时,前面一对夫妻在因为买哪种酱油拌嘴,女人嫌男人挑得慢,男人说你急什么。说着说着,女人把一袋橘子塞进购物车里,男人又顺手把重的东西提过去。
很小的事。
沈若鱼站在后面,忽然就有点走神。
以前她和蒋淮也这样。为了买什么牌子的洗衣液拌两句嘴,为了空调开二十六度还是二十七度磨半天。她那时总觉得这些都太普通了,普通得没什么可珍惜的。
现在再想起来,反而是这些最像日子。
过完年后的一个周六,沈若鱼去了一趟医院复查胃。拿完药出来,她站在门诊大厅,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就是那种味道。
她整个人愣了几秒,脚像被钉住了。下一秒,她又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人真会被某种味道拽回某一天。
她站在大厅里,想起蒋淮从手术室出来时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说“你来了”,想起他说“小手术,别怕”,想起他后来那句很轻的“我们离婚吧”。
她心里还是会难受。
不是那种马上要哭出来的难受,就是一团旧棉絮似的东西堵在那儿,湿乎乎的,拿不掉。
她没再上楼,直接出了医院。
门口有家小面馆,她进去要了一碗葱油拌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夹了一筷子,味道其实一般,葱油还有点重。可她还是慢慢吃完了。
吃到最后,她想,蒋淮后来应该也会再结婚吧。或者不结,也都好。总之,他那样的人,不该再被人这么晾着,不该再在手术室里等一个心不全在他身上的家属。
这么想着,她竟然有点松气。
不是放下,就是觉得,至少她没再继续拖着他。
春天的时候,她路过以前和蒋淮常去的那家超市,门口摆着一排开得乱七八糟的杜鹃花。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最后买了一盆最普通的,带回出租屋放在窗台上。
花开了没几天,就掉了一半。
她也不怎么会养,想起来浇点水,想不起来就放着。可剩下那几朵还是顽强地开着,颜色很淡,不算多好看。
有天晚上下班回去,她打开门,屋里一片安静。她把包放下,坐在沙发边看了那盆花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回家路上想起宋屿了。
蒋淮偶尔还会想起。
不是天天想,就是在一些很碎的时刻。比如看见别人拎着保温桶去医院,比如便利店卖他爱喝的那款无糖乌龙,比如有人在地铁里低头回消息,语气平平地说“我晚点回”。
她知道,这大概还要很久。
有些东西不是说清就清,说断就断。人活着,总会带着点没处理干净的旧账往前走。
只是以前她总想把什么都留住,留住不甘心,留住习惯,留住那点说不清的心动,也留住婚姻里的安稳。到最后,两头都抓不住。
现在她不抓了。
窗台那盆花又掉了一片叶子,落在地板上。沈若鱼起身拿扫帚扫掉,又去烧了壶热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轻轻跳了两下,屋里总算有了点声音。
她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回沙发上,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进来。
天慢慢黑了,窗外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她捧着那杯发烫的茶,坐了很久。
风过去了,灯还亮着,日子也还得一天天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