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今年六十七岁,一辈子烟酒不沾牌不打,唯独到了每天傍晚五点三刻,非得弄二两便宜散装白酒抿上一口。下酒菜从来不挑,几粒盐水花生,半根拍黄瓜,顶天了切几片酱牛肉。全家人起初怕他血压高拦着,后来才知道,这杯酒里泡着他对走了快十年的老伴儿最深的念想。
老汉这习惯真扎根了。每天快到点,他准从那把磨秃噜皮的竹藤椅上站起来,背着手溜达进厨房,直奔放酒瓶的角落。儿子孝顺,没少往家拎好酒,他自己也弄几个大玻璃罐子泡药酒。他全看不上眼,手指头一指,就要那最便宜的散装白干。拿个二两容量的白瓷小杯倒满,绝不贪杯多添。桌上有刚出锅的热乎菜他看都不看,夹一筷子自家腌的萝卜干,嚼得咯嘣响,连声夸这玩意儿有嚼头配酒绝了。端起杯子小嗞一口,眼睛微微一闭,喉咙结往下滚,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那美滋滋的架势,活像当了神仙。
晚辈看着心惊肉跳。血压指针往上蹿,做儿子的能不急?话刚起个头,老汉眼皮子一撩,半句话全给你憋回去。“我就这一口,碍不着事!”语气硬邦邦,根本没商量的余地。今年开春体检完,医生拿着单子直嘱咐老年人能免则免。儿子在车上趁热打铁劝他隔天喝一回。老汉脸贴着车窗玻璃看大街,半天蹦出一句,真到了端不动杯子的那天,自己立马撒手。这叫什么?这叫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前阵子他着凉低烧,刚吃上头孢,我往桌上一拦,他二话不说乖乖回屋睡觉。那三天家里邪门了,没那个端杯子的动静,老汉饭吃得少,觉也睡不踏实,整个人丢了魂一样。等熬过三天我再拿出小杯子,他倒酒的手都放慢了,喝完闭眼长叹一口气,念叨着少了点什么。这哪是上瘾,分明是把日子过成了定数。
这杯酒的来头,听着直让人鼻尖发酸。有回我趁着老汉高兴随口一问,他捏着花生米眼睛望向窗外,话匣子一下退回到几十年前。当年在厂里干三班倒,大半夜下工累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亡故的婆婆心疼他,啥好东西没有,就着一碟子炒咸菜丝,给他烫上这么一小杯。热酒下肚,寒气散了,人也就踏实了。老伴儿走得太急,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旧相片全锁在柜子深处怕人看了伤心,他偏要守着这个老时间、这个旧杯子。每天傍晚对着外头渐渐黑下去的天,喝下这口酒,他哪是在咽液体,分明是借着那点酒气,跨过阴阳的界限,回去找那个给他烫酒听他说话的女人。
前几天四岁的小孙女妞妞晃晃悠悠凑过去看太爷爷喝酒,小嘴吧嗒吧嗒问辣不辣、好不好喝。老汉乐得满脸开菊花,拿筷子尖沾了肉眼刚能看见的一滴酒碰孩子嘴唇。小丫头呸呸直吐舌头嫌难喝。老汉抱着重孙女交代,等娃长大了想干啥就干啥,太爷爷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图这口。夕阳照在他们爷孙俩身上,连那杯寡酒都泛着暖光。我算是彻底悟透了,这一杯酒既是老两口跨越时空的接头暗号,更是老汉给自己操劳一生发的奖状。日子平稳,儿孙绕膝,这口酒就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一声“辛苦了”。
现如今每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我不用人提醒,主动把阳台那张旧方桌擦得干干净净,顺手拍根黄瓜或者抓把花生摆上。老头子背着手溜达过来落座,我们全家默契地压低嗓门说话,小丫头也被大人比划着不许吵闹。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谁心里没块自留地?不去拆穿,不去打扰,全当是晚辈对老人家最实在的孝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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