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多年,我和丈夫一起洗澡,妈骂我有病
我妈是在视频电话里骂我的。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就响了。我妈的大脸霸占了整个屏幕,背景是她那间永远飘着中药味的老房子。
“小芸,你刚才干嘛去了?打你三个电话都不接。”
“洗澡呢妈,手机放外面了。”
“你自己洗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妈这辈子问过我无数问题——“吃饭了吗”“降温了多穿点”“那个谁谁家的孩子你认识吗”——但她从没问过我是自己洗澡还是跟别人一起洗。六十三岁的人了,突然关心起女儿的沐浴方式,这不合常理。
“跟建军一起洗的。”我老实交代。
我妈的脸先是定住了,像网络卡顿一样停了整整两秒,然后她的五官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最终拼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那种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成年人把裤子穿反了才会露出的、混合着困惑和嫌弃的表情。
“你有病吧?”
她骂人了。我妈这辈子很少骂人,她是个退休小学语文老师,骂人最高级的词汇是“不可理喻”。但今天她用了“有病”,而且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
“都多大岁数了,还一起洗澡?恶不恶心?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轻轻拍手。我想反驳她,但一时半会儿居然组织不出语言来。不是因为理亏,而是因为在我的认知体系里,“夫妻一起洗澡”这件事,从来没有和“恶心”这个词产生过任何关联。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建军从卧室走出来,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睡袍,手里端着两杯温好的牛奶。他把一杯递给我,在我旁边坐下,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你妈说什么了?看你脸色不对。”
“她骂我有病。”
“因为什么?”
“因为咱俩一起洗澡。”
建军的表情跟我妈刚才如出一辙——困惑,纯粹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困惑。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像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舒展开来。
“你妈……是不是更年期还没过完?”
我忍不住笑了,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建军就是这样的人,遇到任何他理解不了的事情,都会用一种无害的方式把它化解掉。他不会追问“你妈凭什么管我们”,也不会说“你妈才有病”,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把它归类为“某种他不理解的生理现象”,然后翻篇。
但我知道,这件事翻不了篇。
我叫宋小芸,今年四十八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老公建军比我大两岁,是中学物理老师。我们结婚二十四年,有一个女儿,今年大四,在南京读书。
我跟建军一起洗澡这件事,说起来要从刚结婚那会儿讲起。
那时候我们住在学校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要去公共浴室。男女浴室在走廊的两头,中间隔着十二户人家。每次洗完澡回来,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过走廊,总有人探出头来打招呼:“宋老师,洗澡去啦?”那种感觉就像在说“宋老师,上厕所去啦”,虽然也没什么不妥,但总归不太自在。
建军心疼我,趁暑假的时候,在房间角落里隔出了一小块地方,装了一个电热水器。那是最老式的储水式热水器,圆圆的像个炮弹挂在墙上,烧一桶水要四十分钟,只够一个人洗。我们俩都是老师,早上七点就要到学校,如果分开洗,一个洗完了等水烧热再洗另一个,那就得五点起床。
“一起洗吧,省水省电省时间。”建军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扳手,蹲在地上拧水管,头都没抬。他的语气跟他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纯粹是从物理学的角度进行了最优解的推导。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第一次一起洗澡的时候,两个人都紧张得像做贼。我穿着内衣内裤,他穿着大裤衩,两个人挤在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里,水喷头从头顶浇下来,谁都不敢看谁。他帮我搓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帮他打肥皂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墙壁上的一只蚊子。
那只蚊子大概是我见过活得最久的蚊子,它在墙上待了足足五分钟,一动不动,大概也在纳闷这两个人类在搞什么名堂。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它能把一切不正常变成正常,把一切突兀变成平缓。我们习惯了在哗哗的水声里聊天,聊班上的学生,聊明天的菜谱,聊隔壁老王家又吵架了。我们习惯了互相搓背,我帮他搓够不到的后心,他帮我搓肩胛骨下面那一小块我总是够不着的地方。我们习惯了在雾气腾腾的小隔间里,看到对方最不加修饰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皮肤被热水冲得泛红,眼睛眯着怕进水,嘴巴张着呼吸。
那些样子不好看,但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安心。
后来日子好了,搬了大房子,有了带浴缸的主卧卫生间。但我们还是习惯一起洗。不是天天洗,有时候他回来晚了我先睡了,或者我加班回来他已经洗过了,就各洗各的。但只要有空,两个人就会一前一后走进卫生间,他调水温,我挤沐浴露,配合得像是排练了二十多年的双人舞。
水雾慢慢升起来,模糊了镜子和玻璃。他的身体从年轻时的精瘦变成了中年的微胖,腹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软软的、像没发好的面团一样的肚子。我的身体也变了,皮肤不像以前那么紧致了,腰上多了一圈肉,胸部也不像年轻时那样骄傲地挺着了。
但我们在彼此眼里,还是那个在筒子楼里第一次一起洗澡的年轻人。紧张、笨拙,但愿意把最不设防的样子交给对方。
这些,我妈不知道。她只知道“一起洗澡”这四个字,然后在脑子里脑补出了一部她认为伤风败俗的电影。
我妈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她一直都是这样。
在她眼里,夫妻之间的一切亲密行为都应该关起门来进行,不,应该锁起门来进行,不,应该在门上加三把锁,再用棉被把门缝堵上,确保没有任何一丝声音、一点迹象泄露出去。她跟我爸结婚五十多年,我从没见他们在对方面前换过衣服,从没见他们有过任何肢体接触,连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都保持着至少三十厘米的距离。
他们不是感情不好。我爸生病住院那会儿,我妈在医院陪了四十多天,寸步不离,人瘦了二十斤。我爸半夜咳嗽,她一个激灵就醒了,比心电监护还灵敏。他们之间有感情,很深很深的感情,但这种感情的表达方式是克制的、隐忍的、沉默的,像地下的暗河,你看不见它涌动,但它一直在那里。
我妈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我,她觉得我“有病”,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夫妻之间到了四十多岁还保持这样的亲密,是一件“不正经”的事情。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夫妻,可以在热水和雾气里,坦然地面对彼此老去的身体,坦然地接受时间在对方身上留下的痕迹,坦然地继续爱着。
那天晚上我跟妈没有继续吵。我说“妈,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她知道我没听进去,我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我,我也知道我改变不了她。母女之间的很多战争,都是以这种心照不宣的平局收场的。
建军把牛奶递给我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一档相亲节目。一个穿着粉红色西装的男人在台上侃侃而谈,说自己对未来另一半的要求是“贤惠、顾家、孝顺公婆”。我看了他一眼,建军看了我一眼,我们同时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吗,”我靠在建军的肩膀上,牛奶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片,“我妈刚才骂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我妈来家里住,早上你从卫生间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大裤衩。我妈看见之后,整整一天没跟你说话。”
建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因为你根本没注意到。”我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他,“你从来不觉得在家里光膀子有什么问题,你也不觉得夫妻一起洗澡有什么问题,你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是‘问题’。你活得比我简单多了,建军。”
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因为我物理教多了。物理讲究的是本质,不是表象。两个人一起洗澡的本质是什么?是节约用水、节约时间、增进感情。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跟本质无关。”
“那你觉得我妈骂我有病,本质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质是她爱你,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建军就是这样的人。他总能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出最复杂的事情。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和建军挺好的,您别担心。”发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周末回去看您,给您带您爱吃的桂花糕。”
她回了一个字:“嗯。”
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就一个“嗯”。但我知道,那个“嗯”里包含了很多她说不出口的话——“我知道了”“我不生气了”“我也想你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建军已经关了他那边的台灯。黑暗中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不是睡着了,是那种闭着眼睛但还醒着的呼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和我的是一样的,栀子花味的。
“建军。”
“嗯。”
“明天一起洗?”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上有粉笔灰常年侵蚀留下的粗糙纹路。
“好。”他说。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我想起二十四年前,那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那只在墙上停了五分钟的蚊子,那个帮我搓背时手抖得像筛糠的年轻男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
但水流还是热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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