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说血友病“传男不传女”，她们是被忽略的女性血友病患者

2026年4月17日是“世界血友病日”，也是左钰洁确诊血友病的第三年。作为国内首个女性血友病患者团队——“血友姐妹会”的发起人，她至今记得得知自己凝血因子Ⅷ活性仅为正常人10%时的震惊：我也是血友病吗？女孩也会得血友病吗？

作为X染色体连锁隐性遗传病，血友病的核心病因是患者体内缺少凝血因子Ⅷ（A型）或Ⅸ（B型），进而导致凝血功能障碍。过去，女性在血友病群体的角色是患者的母亲、女儿、姐妹等亲属，直到2025版《血友病治疗中国指南》（以下简称《指南》）将女性血友病患者以及携带者（有出血表型和无出血表型）纳入诊疗对象，女性血友病患者得到公开承认。

“女性血友病患者不容忽视。”4月17日，《指南》指导者、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学研究所）临床首席专家杨仁池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本次修订前，临床上已经有确诊的女性血友病患者，但由于缺乏相关文件，她们的诊疗之路较男性更加坎坷。

另外，《指南》的起草小组成员、山西医科大学血液病学研究中心主任杨林花表示，《指南》落地基层还需要时间，应该尽快把基层医生的认知扭转过来，加强对女性血友病携带者的筛查工作。

她们不是“无症状携带者”，而是血友病患者

作为一位确诊3年的女性血友病患者，左钰洁在18岁以前，都坚信“血友病传男不传女”。小时候，她经常跟着患有血友病的父亲参加南昌市血之友公益协会的公益活动，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血友病患者时，还会庆幸自己是女孩——许多科普资料显示，女性血友病携带者不会发病。

直到18岁那年，左钰洁要做阑尾炎手术，术前出凝血功能检查报告显示她的凝血因子Ⅷ活性只有正常人的10%左右，手术出血风险很高。

“如果没有这项检查，我是不是就走不出手术室了？”术中大出血的假想画面让左钰洁感到后怕，随后，她联想到自己童年的出血症状：全身莫名其妙地出现淤青，经常流鼻血、牙龈出血，初潮后月经量极大，还伴有排卵期出血⋯⋯

过去，左钰洁和家人都以为这只是“体质问题”，但这份术前报告单却指向了一种从未想过的答案：自己很可能不是血友病“无症状携带者”，就是血友病患者。

实际上，早在2022年的全国血友病登记系统里，就存在61例女性血友病患者，包括A型血友病51例，B型血友病10例。在全国登记的约4万例血友病患者中，这些女性患者占比不足0.2%，但按照遗传学比例推算，中国女性血友病携带者数以万计。

过去，她们隐匿在人群中，出血症状很可能被当作“月经不调”“体质虚弱”“贫血”，在误诊中反复出血，甚至付出生命代价。但2025年8月，《指南》首次明确将女性血友病患者以及携带者（有出血表型和无出血表型）都纳入诊疗对象。《指南》指出，女性血友病患者处理原则与男性患者相同。凝血因子活性高于40%的女性携带者发生异常出血时，应接受血友病中心的专业医疗指导。

“这次修订是对国际血栓与止血学会（ISTH）科学与标准化委员会（SSC）联合世界血友病联盟（WFH）在2021年发布的女性血友病患者新定义的跟进落实。”杨仁池表示。

杨仁池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临床上确诊女性血友病患者数量不多，但的确存在出血症状很重的患者，如果不获得临床诊断，她们无法享受到与男性患者同样的医保报销制度。因此，新版《指南》的修订是基于学术依据和现实考虑共同做出的。

杨林花则提醒，与男性以关节、肌肉出血为主不同，女性患者的出血具有性别特异性，更隐蔽、更容易被忽视。例如，青春期时，女性血友病患者可能面临月经大量出血等风险；育龄期需要关注患者妊娠过程及分娩前后出血情况，甚至还应关注部分胎儿的出血情况；到围绝经期时，由于激素水平变化对子宫内膜的影响，女性血友病患者出血风险也可能增加。在以上过程中，临床应根据实际情况给予患者适当的止血治疗。

医生不敢开“先例”，仍存在“只认纯合”误区

左钰洁第一次以血友病患者身份做宣讲，说出“女性血友病携带者也可能是血友病患者”后，现场出现了片刻沉默。但宣讲一结束，就有十几位女性听众围到台前，急切地分享着自己的出血症状，她们大多是血友病患者的母亲、姐妹或女儿，有人拔牙后血流了两天止不住，有人每次跳舞后都肌肉关节疼痛，有人产后大出血、抢救才捡回一条命，还有人扁桃体手术后喉咙出血不止。

左钰洁告诉记者，自从2024年成立以来，“血友姐妹会”团队已经帮助220位血友病家庭女性完成凝血因子VIII（FVIII）/凝血因子IX（FIX）活性水平检测，其中低于0.40IU/mL的超过50例，且她们此前均未在全国血友病登记系统里登记。

对于完成“血友病传男也传女”观念重塑的女性血友病携带者，临床诊断像一道难以迈过的坎。左钰洁就遇到过不敢给自己开疾病诊断证明书的医生，“医生认为按照传统的说法，要证明你是纯合突变（指女性两条X染色体均携带致病基因）才能够定诊断，否则不敢开‘先例’。因为一旦确诊，医生需对患者后续医保用药等全面负责，因为许多血友病药品都是医保药物”。

杨仁池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诊断女性血友病患者只认“纯合”是不全面的。根据ISTH的最新命名法，基于凝血因子VIII（FVIII）/凝血因子IX（FIX）活性水平，女性血友病分为患者和携带者，如果FVIII/FIX活性水平小于0.40IU/mL，称为女性血友病患者，分型与男性患者一致，也分为轻型、中间型和重型；若FVIII/FIX活性水平大于0.40IU/mL，为女性血友病携带者，有出血表现的携带者称为有症状的女性血友病携带者；若无出血症状，则为无症状的女性血友病携带者。

杨仁池进一步解释称，女性血友病患者并非一定需要两条X染色体都携带致病基因，有的女性血友病携带者的正常基因的X染色体失活了，无法产生足够的凝血因子VIII或IX，其实也是血友病患者。

不过，除了血友病，女性的其他出血性疾病更多见，在临床诊断时需要谨慎排查。杨林花表示，对于女性血友病A患者，临床需要特别关注的是排除血管性血友病的可能，血管性血友病因子（vWF）抗原检测已成为常规检测的必检项目，若vWF抗原水平降低，需考虑患者是否为血管性血友病。

另外，临床上还存在一类特殊情况：部分女性患者并无明确血友病家族史，但凝血因子水平显著降低，最终确诊为血友病，这类患者的鉴别诊断成本较高。目前，杨林花所在的山西医科大学血液病学研究中心是国内为数不多从事女性血友病基础研究的单位，经其团队确诊的女性血友病患者均通过基因检测和X染色体失活等检测发现了明确的基因缺陷。

基层观念普及仍需时间，期待搭建携带者筛查网

据记者了解，国内还没有权威的女性血友病流行病学数据，山西医科大学血液病学研究中心在全国多中心做的基因检测和相关研究目前仅完成20例，标本收集非常困难。

女性血友病诊断困难，并非中国独有的挑战。根据世界血友病联盟（WFH）的数据，2023年全球约39万确诊血友病患者中，女性仅占2.41%。然而，按照ISTH的新命名标准，预计约有28%的女性凝血因子水平低于40IU/dL，应被诊断为血友病。这意味着全球有大量女性血友病患者未被识别。

尽管《指南》已经发布近一年，但其在基层普及仍需要时间。杨林花表示，过去的临床培训中一直强调“女性血友病极罕见、女性几乎不发病”，导致这个观念根深蒂固。现在指南表述已经更新，但需要在基层推广，且仍面临挑战。

一方面，血友病本身就是罕见病，基层很少有专门研究人员，相关内容也不在常规讲课范围里；另一方面，基层医院检验设施有限，对于血友病可疑患者，一般由县医院和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抽取血液样本后送血友病定点医疗机构确诊，必要时还需要将患者转诊至血友病定点医疗机构确诊。

杨林花建议，对于有血友病家族史的女性，特别是伴有明显出血症状者，建议常规进行凝血功能筛查和凝血因子测定。这项检查可以作为初步筛查手段开展，如果发现八因子或九因子水平偏低，就需要进一步深入检查，以便这些患者能够尽早获得诊断，防止漏诊或误诊。

针对血友病患者诊疗的基层落地难题，杨仁池呼吁，当前最核心的工作是把血友病分级诊疗体系真正落到实处，以此提升基层医生认知、实现患者就近规范诊疗，从根源上破解漏诊、误诊与保障不畅问题。

杨仁池表示，尽管血友病是罕见病保障“模范生”，但也面临现实压力，比如头部定点医院承担大量基层建设与患者救治工作，但可能面临经费缺口。他建议，国家层面应加快建立罕见病医疗保障专项基金，推动医保支付政策与诊疗规范、分级诊疗体系同步衔接，从而避免医疗机构与患者承担不合理压力，保障血友病等罕见病诊疗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