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僖公二十三年，流亡归来的公子重耳！

一、概述

公元前637年，是鲁僖公二十三年，鲁史《春秋》以35个汉字，记4件事。这4件事，记载了两场讨伐以及两位诸侯的死亡。

按照《左传》的说明，春天的时候，齐孝公讨伐了正在伤病之中的宋襄公，这个他曾经的恩主。秋天的时候，楚国人讨伐了陈国，而陈国正是楚成王母亲息妫的祖国。

去世的两位诸侯，一位是宋襄公，另一位是杞国国君。前者死于争霸，而后者死于争霸的乱世。最耐人寻味的是，三恪之后，鲁伯姬所嫁之国，杞国国君去世后，鲁史的记载竟是无日无名，《左传》解释说：“杞，夷也。不书名，未同盟也。”这种说法相当于是：你不跟着我混，我就说你是是蛮夷！

而这一切，才是乱世的样子！不光是世道乱了，而是人心也乱了！

本年的《左传》，用了1076个汉字，可分为12条。这12条记录，除了用于解释春秋的4条记载，其余的都是有关晋国的历史事件。

与晋国相关的记载中，一部分是关于晋国正在发生的事，而另一部分是关于公子重耳流亡生涯的回顾。

晋国正在发生的事，是转折性的。因为在这一年的九月，晋惠公就死了，于是年纪轻轻的太子圉即位了，成了晋怀公。成了晋怀公的太子圉，又耍起了他的“小聪明”！

刚刚坐上晋国宝座的晋怀公，害怕公子重耳在秦穆公的支持下重返晋国，于是他限令公子重耳的跟随者赶紧回到晋国，否则期限已到，一律杀无赦！

晋国第一个被杀的，正是狐偃之父狐突。晋怀公的屠刀，自然无法阻止秦穆公正在路上的针对晋国政权的颠覆计划，但却把晋国的人心推向了远在秦国的公子重耳一边。

鲁僖公二十三年，是公子重耳结束他十九年流亡生涯的最后一年。为此，这一年的《左传》，以很大的篇幅回顾了公子重耳的流亡生涯。

仔细阅读关于公子重耳流亡期间的那些回顾文字，你就会发现，如果不是因为晋怀公偷偷离开秦国而触怒秦穆公，如果不是因为晋怀公的“小聪明”而在国内搞得人人自危，则流亡中的公子重耳就会像流星一样，淡淡的划过天际，从而静静地消失在地平线之下。这是因为，那些关于公子重耳的“天命”文字，明显透露着粗糙的逻辑和生拉硬扯的痕迹。

公子重耳是幸运的！他的幸运就在于他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天使”投资者秦穆公。秦穆公为了保证他“投资”公子重耳的成功，认真汲取了扶立晋惠公而遭背信弃义的历史经验，也汲取了太子圉不辞而别的那些“小聪明”，一次性在秦国嫁给了五位秦国女子。尤其在“怀嬴之怒”之后，秦穆公放下了高高在上的姿态，转而对公子重耳真情以待，从而为开启一段新的秦晋之好奠定了基础。

与秦穆公相比，楚成王对公子重耳的高规格接待，竟然是为了“何以报我”。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明显透露着楚成王缺乏情感的轻浮。

然而，公子重耳在楚成王面前表现出的自信与从容，在秦国就立即被粉碎了！作为陪嫁之媵，怀嬴的闺阃之怒，竟能让公子重耳自囚以谢！可见，纵你是天下英雄，也难逃“矮檐”之下的困境！

二、新增人物：

1. 杞子：此人应是杞国国君杞成公，杞德公之子，非杞伯姬所生。此杞国，即在鲁僖公十三年，因淮夷之难而迁徙到齐国境内缘陵。
2. 成得臣：即楚国令尹，名得成，子子玉。芈姓，成氏。有说是前楚国令尹子文之弟。
3. 狐毛、狐偃：俱狐突之子。狐突跟随公子重耳流亡，字子犯，是重耳第一谋臣。
4. 赵衰：赵氏，嬴姓，名衰，字子余，《左传》鲁闽公元年之赵夙子。
5. 颠颉：颠氏，名颉，跟随晋文公流亡者，后死于晋文公伐曹之役。
6. 魏武子：姬姓，魏氏，毕万之后。
7. 司空季子：司空是官职，胥氏，名臣，字季子。食邑于臼，故也叫臼季。
8. 叔隗：赵衰狄国之妻，生赵盾。
9. 季隗：公子重耳狄国妻，生重耳之子伯鯈、叔刘。
10. 齐姜：公子重耳齐国之妻。
11. 僖负羁：僖负羁，为曹国大夫，此名有可能是古代“诨名”之一种。曹国有大夫名曹羁，为曹僖公复国立有大功，曹僖公忘恩负义，不能报答曹羁，故曰僖负羁。
12. 怀嬴：晋怀公之妻，后秦穆公做主嫁给晋文公，也叫辰嬴。

1. 缗：古代东夷国家名，位于山东金乡县东北二十五里，旧名缗城阜。
2. 焦、夷：均为陈国之地。焦位于今安徽省亳县，夷又叫城父，又在亳县东南七十里。
3. 五鹿：卫国之地，一说在今河北省大名县东，一说在河南省濮阳东南三十里。
4. 啬咎如：白狄之地，位于山西省太原市附近。

四、本年文章

1. 齐孝公伐宋，何以围缗？
2. 宋襄公终年考
3. 杞伯何以成“子”？
4. 楚国霸权的底色！
5. 晋惠公卒年考
6. 晋惠公母亲“小戎子”辩
7. 晋怀公之失！
8. 重耳奔狄，是去了哪里？
9. 再论重耳流亡开始时的年龄
10. 论重耳流亡生涯的另一面
11. 被注水的重耳“天命”！
12. 是超级礼遇，还是超级贿赂？
13. 怀嬴之怒与重耳之耻！

五、文字百科

1. 策名委质，贰乃辟也：策命，指求仕者书名简策，递于公门。委质，质同贽，是求仕者提交的诚意礼品。贰是失信并有贰心，辟是严重罪过的意思。
2. 乃大明服：乃，唯有。大明，即光明正大。服，能服人心。唯有光明正大的行为才能服人。
3. 辟不敏也：避免误会也。
4. 骈胁：肋骨看起来犹如一块，不能分别。
5. 离外之患：离即罹，意为遭受流亡之患。
6. 左执鞭弭，右属櫜鞬：鞭，马鞭。弭，弓。櫜，箭囊。鞬，挂弓之物。
7. 奉匜沃盥：匜，盛水盥洗之器。捧着盛水之匜伺候盥洗。
8. 降服而囚：杜预注，去上服，自拘囚以谢之。其实就是负荆请罪。
9. 降拜稽首：降拜，走下设宴的台阶。稽首，对着秦穆公跪拜。

六、述评

重耳流亡最有可能的路线图与时间线！

《左传》鲁僖公二十三年，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在描写公子重耳流亡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没有具体的流亡路线，也没有具体的时间节点。对这两个问题，历史上不同的读者有着不同的理解。

笔者根据《左传》和《晋语》中的记载，大概梳理的重耳流亡时间线是这样的：

1、公元前655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一年，晋献公二十二年，齐桓公三十一年，楚成王十七年，秦穆公五年，鲁僖公五年春，晋杀其太子申生，秦穆姬嫁给秦穆公。因申生一案波及公子重耳，晋献公使寺人披伐蒲，公子重耳因此出逃。蒲是公子重耳封地，位于山西隰县西北。按照《晋语》记载，公子重耳一行出逃的最初目的地是齐国或楚国，在途经柏谷临时改为投奔狄国。柏谷即河南省灵宝市朱阳镇。由此看来，重耳一行最有可能的路径是，从隰县沿黄河南下，过黄河出潼关到达灵宝地界，并由此抵达洛阳后北过黄河去了狄国都城朝歌。

2、公元前654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二年，晋献公二十三年，齐桓公三十二年，楚成王十八年，秦穆公六年，鲁僖公六年春，晋献公使贾华伐屈，公子夷吾奔梁。依《左传》并结合《晋语》看，公子夷吾一开始想着跟随公子重耳的脚步去狄国，甚至还怕无法洗脱骊姬加给自己的罪名，这说明公子夷吾最初并无缺乏夺嫡的野心。冀芮说：“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因此公子夷吾奔梁。

3、公元前653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三年，晋献公二十四年，齐桓公三十三年，楚成王十九年，秦穆公七年，鲁僖公七年。这年，据《晋世家》，以重耳在狄故，晋伐狄，败狄于采桑。鲁僖公八年记载《左传》记载：晋里克帅师，梁由靡御，虢射为右，以败狄于采桑。梁由靡曰：“狄无耻，从之必大克。”里克曰：“拒之而已，无速众狄。”虢射曰：“期年，狄必至，示之弱矣。”由虢射“期年”之说可知，“晋里克帅师”前缺一个“初”字。从晋献公伐狄而不伐梁看，冀芮给公子夷吾的谋划是很有道理的。

4、公元前652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四年，晋献公二十五年，齐桓公三十四年，楚成王二十年，秦穆公八年，鲁僖公八年。夏，狄伐晋，报采桑之役。

5、公元前651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五年，晋献公二十六年，齐桓公三十五年，楚成王二十一年，秦穆公九年，鲁僖公九年。夏，齐桓公组织葵丘之会，晋献公中途折返晋国，随之去世。冬十月，晋里克杀丽姬之子奚齐，秦师会齐师纳晋惠公。冬十一月，里克杀奚齐弟公子卓。晋无君，冀芮谋划通过贿赂秦国以求公子夷吾成为晋国之君。

6、公元前650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六年，晋惠公元年，齐桓公三十六年，楚成王二十二年，秦穆公十年，鲁僖公十年。夏四月，周公忌父、王子党会齐隰朋立晋侯，这次立晋侯的时间晚于秦穆公纳公子夷吾的时间，这说明晋惠公到了晋国后，对于他的贿赂秦国之举十分后悔，所以策划了这次周王室“立晋侯”的典礼。这次典礼，排除了秦国，显然在为背内外之赂创造舆论条件。旋即，晋惠公逼死里克。

7、公元前649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七年，晋惠公二年，齐桓公三十七年，楚成王二十三年，秦穆公十一年，鲁僖公十一年。这年春，晋惠公杀丕郑，周襄王派出内史过赐命晋惠公。夏，诸戎伐周，秦、晋救周。

8、公元前648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八年，晋惠公三年，齐桓公三十八年，楚成王二十四年，秦穆公十二年，鲁僖公十二年。齐桓公使隰朋平戎与晋。管仲死。

9、公元前647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九年，晋惠公四年，齐桓公三十九年，楚成王二十五年，秦穆公十三年，鲁僖公十三年。冬，晋国发生饥荒，乞籴于秦，秦援晋大规模运粮，是以有“泛舟之役”。

10、公元前646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年，晋惠公五年，齐桓公四十年，楚成王二十六年，秦穆公十四年，鲁僖公十四年。冬，秦国饥荒，乞籴于晋，晋人不与。

11、公元前645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一年，晋惠公六年，齐桓公四十一年，楚成王二十七年，秦穆公十五年，鲁僖公十五年。这年十一月，秦伐晋，战于韩原，晋惠公成为秦国俘虏。

12、公元前644年，公子重耳流亡入狄第十二年，晋惠公七年，齐桓公四十二年，卫文公十六年，楚成王二十八年，秦穆公十六年，鲁僖公十六年。元月，晋惠公回到晋国，即杀庆郑。秦国在河东置官署。《左传》记载，此年秋“狄伐晋，取狐、厨、受铎，涉汾，及昆都。因晋败也。”《晋世家》记载，此年晋惠公使壮士刺杀公子重耳，重耳闻之，谋入齐。这年狄伐晋，晋国多地不战而降，以致失去北方大片领地。其中狐地为狐偃家族所在之地，说明狄伐晋之战，公子重耳、狐偃等或参与其中。重耳一行离开狄国的动机，应与狄伐晋有关。公子重耳一行或者明白，再也不能寄希望于狄国。

13、公元前643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三年，入齐过卫，有五鹿之困。晋惠公八年，齐桓公四十三年，卫文公十七年，楚成王二十九年，秦穆公十七年，鲁僖公十七年。这一年夏，太子圉为质于秦，秦穆公妻以怀嬴，秦于是归晋河东之地。重耳入齐后娶齐姜，齐桓公赐马二十乘。十月，齐桓公卒。公子无亏即位。

14、公元前642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四年，入齐第二年。晋惠公九年，太子圉为质于秦第二年，齐孝公元年，楚成王三十年，秦穆公十八年，鲁僖公十八年。

15、公元前641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五年，入齐第三年。晋惠公十年，太子圉为质第三年，齐孝公二年，楚成王三十一年，秦穆公十九年，鲁僖公十九年，宋襄公十年。这一年春，宋襄公为曹南之盟，是求霸之始。《春秋》记“冬，会陈人、蔡人、楚人、郑人盟于齐。”而齐、宋不与盟，齐国霸权终结。这年冬，秦灭梁。

16、公元前640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六年，入齐第四年。晋惠公十一年，太子圉为质于秦第四年，齐孝公三年，楚成王三十二年，秦穆公二十年，鲁僖公二十年，宋襄公十一年。此年秋，齐、狄结盟于邢，宋襄公欲合诸侯。公子重耳如果此年秋离开齐国到达宋国，逻辑最为合理。公子重耳入宋过曹，为曹共公戏弄，必在此年。宋襄公赠马二十乘。

17、公元前639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七年，重耳在宋。晋惠公十二年，太子圉为质于秦第五年，齐孝公四年，楚成王三十三年，秦穆公二十一年，鲁僖公二十一年，宋襄公十二年。这年春，宋襄公为求霸，举行宋、齐、楚鹿上之盟，楚人许之。秋，宋襄公参加宋、楚、陈、蔡、郑、许、曹的雩之会时被楚成王所囚，并带着宋襄公伐宋。这年冬，楚国在宋国都城附近组织薄之会，释放了宋襄公。宋襄公释放后，去了卫国。

18、公元前638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八年，重耳在宋第二年。晋惠公十三年，太子圉为质于秦第六年，齐孝公五年，楚成王三十四年，秦穆公二十二年，鲁僖公二十二年，宋襄公十三年。这年春，郑文公入楚，宋司马子鱼接回宋襄公。夏，宋襄公组织宋、卫、许、滕伐郑。秋，太子圉逃回晋国。冬，宋、楚战于泓水，宋师败，宋襄公伤股。

19、公元前637年，公子重耳流亡第十九年，在宋第三年。晋惠公十四年，齐孝公六年，楚成王三十五年，秦穆公二十三年，鲁僖公二十三年，宋襄公十四年。这一年夏，宋襄公在战败于泓水半年后去世。宋襄公受股伤而去世，有可能是因天热导致伤病感染而死。秋，楚国成得臣伐陈，取陈焦、夷二地，城顿而还。成得臣回去后，升为楚国令尹，即令尹子玉。九月，晋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是为晋怀公。

《晋世家》记载，宋襄公受伤后，宋司马公孙固告诉公子重耳，宋国新败，已无力支持公子重耳回国，建议另寻他途。因此，公子重耳必定在宋襄公去世前就已经离开宋国去楚国。按道理，如果公子重耳一行如果是在宋襄公去世后离开，以礼大概得参加完葬礼后方好离开宋国。其次，重耳一行抵达楚国后，成得臣已经是令尹子玉了。

这说明，重耳一行抵达楚国的时间应该是在这年的秋天，且途经郑国。从路线上看，重耳一行入楚走的还是南阳-襄阳这条线。这条线水系不如直接从宋国南下那么发达，沿汉水南下也比较容易行走。

从时间上看，公子重耳一行抵达楚国时，楚成王已经知道了秦穆公寻访公子重耳的消息，因此对公子重耳以国君之礼接待，意图结交公子重耳，谋取外交利益，重耳不为所动。于是楚成王送公子重耳于秦。估计，重耳抵达秦国的时间大约是在入冬之后，因为《左传》中“秦伯纳五女”的记载是在这年的十一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