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芽Mia
要了解今天的伊朗,你不能只看新闻里的导弹和废墟。你得先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开出过什么样的花。
一朵开了两千五百年的花。
然后你才会明白,今天的炸弹炸掉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先从古伊朗开始,带你走进月光、石柱、风中的驼铃,和旧帝国灰烬里的香气,来打开波斯世界的大门。
月光
“我在寻找的,也在寻找我。”
“你生而有翼,为何甘愿一生匍匐前进?”
“不要悲伤。你失去的一切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
写下这些句子的人,是一个八百年前的波斯人。
他叫鲁米(Rumi),出生于1207年。
他的一生写了三万多首短诗。他的诗集翻译成英文之后,在全球的销量超过了莎士比亚。
麦当娜读他。酷玩乐队引用他。网络上每天都有人在引用他的诗句,一天又一天,一遍又一遍。
鲁米的诗,是关于爱,但不是普通的爱。
是那种在深夜,你突然醒来,心里像被掏空了的爱;是那种你走在人群里,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的爱;是那种你明明拥有一切,到头来却又像什么都没留下的爱。
鲁米不是生来就是诗人。
37岁之前,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伊斯兰学者。他教书,讲经,受人敬重,过着平静而体面的生活。如果没有后来那场相遇,他会安稳地活完一生。
直到他遇见了沙姆斯(Shams Tabrizi)。
一个来路不明的苦行僧。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他走进鲁米的生命,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他们相遇的那一刻,鲁米原来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忽然塌了。
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完全说清。只知道鲁米抛下了讲台、抛下了学生、抛下了名望,只想跟这个人待在一起,谈论神,谈论爱,谈论存在本身。
三年后,沙姆斯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尸体,没有解释。有人说被鲁米的学生杀了,有人说他自己走了。
没有人知道。
鲁米开始写诗。疯了一样地写。在旋转中写,在鼓声中写,在眼泪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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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来了,像血液一样流遍我的血管。它掏空了我,又用爱人填满了我。”
“伤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我把心放在你手里。现在你走了,我既没有心,也没有你。”
他后半生三十年写下的所有文字,都在寻找那个失去的人。或者说,寻找那种失去的完整。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跨越八百年,跨越波斯语和英语的深渊,跨越伊斯兰和基督教的高墙,打动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人。
因为每个人都失去过什么。每个人都在寻找什么。
凡人之爱因为有信仰而自由。自由之爱不需要先定义“这是哪种爱”才敢去爱。
他们只是爱了,然后发现,所有的爱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这就是波斯。
月光下的波斯,和带着月光的诗。
现在,再来告诉你,这位月光下的诗人,来自一片什么样的土地。
往下读之前,有一件事需要先说清楚。
这一篇里说的波斯人、阿拉伯人、犹太人,并不是按照今天地图上的样子来划分。
在两千年以前,区分彼此的,不是国籍,而是文明的身份。是语言、宗教、部落、王朝归属,以及“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文明记忆。
就像我们说“华夏”“希腊”“波斯”,先是一种文明与记忆,后来才被装进今天的地图。
石柱
那么,波斯人和今天的伊朗人是什么关系?
简单的说,波斯人没有消失,他们就是今天伊朗人最主要的构成。
同一片土地,同一个文明,换了个名字。
伊朗(Iran)就是波斯。
“波斯”是外界给的名字,古希腊人根据波斯帝国发源地“帕尔斯”的发音,叫成了“Persia”,然后全世界跟着叫了两千五百年。
而波斯人自己,一直把自己的国家叫作“伊朗”。只是曾经的“伊朗”,在鼎盛时期的面积,是现在伊朗的三倍多,包括了今天的伊拉克、阿富汗西部和高加索地区。1935年,他们终于正式通知全世界:请叫我们伊朗。后面我们会说到这段改名的故事。
所以当你在这篇文章里读到“波斯”,说的就是今天的伊朗。石柱还是那些石柱,骄傲还是那份骄傲。
明白了这个,后面的故事才看得懂。
首先,伊朗不是阿拉伯。
波斯人是波斯人,阿拉伯人是阿拉伯人。
两种血,两种语言,两套记忆。波斯语跟英语、法语是远亲,跟阿拉伯语没有半点关系。波斯人的五官偏白,走在德黑兰街头,很多人长得像意大利人。
更重要的是时间。当阿拉伯半岛上的部落还在沙漠中迁徙时,波斯高原已经有了王城、道路、税制、宫殿和礼仪。
也就是说当波斯帝国建立的时候,阿拉伯人还在沙漠里放骆驼。
这个时间差,有1000多年。
公元前550年,居鲁士大帝(Cyrus the Great)统一了伊朗高原,建立了阿契美尼德王朝。
从爱琴海到印度河,从埃及边境到中亚腹地,一片片原本彼此陌生的土地,被纳入波斯国王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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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那一大片紫红色,就是波斯帝国。从希腊到印度河,从黑海到阿拉伯海,横跨今天三十多个国家。
中心偏右那块深紫色小区域,就是当时波斯帝国的都城,今天的伊朗南部。
这是人类最早的超级帝国之一。
居鲁士不只是会打仗,而是他很早就明白,一个真正伟大的帝国,不能只靠恐惧来维持。
他做了一件被载入史册的事:
发布了人类第一份“人权宣言”,居鲁士圆柱(Cyrus Cylinder)。
一个泥土烧制的圆柱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允许被征服的民族保留自己的宗教,释放所有奴隶,废除强制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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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39年的居鲁士圆柱(Cyrus Cylinder)现藏伦敦大英博物馆
公元前六世纪。一个国王对被征服的人说:你们可以信自己的神。这比欧洲的宗教宽容早了两千年。
但居鲁士最动人的一幕,不是征服,而是放人回家。
六十年前,巴比伦王一把火烧掉了犹太人最神圣的所罗门圣殿。居鲁士攻下巴比伦后,解放了被困在那里的犹太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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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万多在异乡被流放六十年的犹太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耶路撒冷。这就是“巴比伦之囚”的故事。
居鲁士大帝还资助犹太人重建了耶路撒冷的圣殿。犹太人也因此把他写进了自己的《圣经-旧约》,称他为救世主。
伟大不只是征服,而是在你有能力摧毁一切时,选择让一个失去故乡的民族重新看见故乡。
两千五百年前,波斯人解放了犹太人。
这两个民族之间曾经有过人类历史上最美的一笔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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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故事,你已经在新闻里看到了。但那是后来的事。
如今在伊朗南部设拉子附近,波斯波利斯的废墟还在。
波斯波利斯遗址,就是当时波斯帝国的首都。
来还原一下,两千五百年前的波斯波利斯,在你眼前所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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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石柱顶着公牛雕像,一排一排矗立在高原的风里。来自二十三个民族的使节排着队,带着各自的贡品,走向万王之王的宫殿。
那些石柱今天还在。
当你站在中间,风吹过来的时候,还能听见两千五百年前的回声。
这就是波斯。石柱下的波斯。
鲁米写诗的月光,照的就是这片土地。
驼铃
你听过驼铃的声音吗?
那种铜铸的,沉重的,挂在骆驼脖子上,骆驼不急不慢地走着,随着每一步的摇晃,驼铃会发出清脆的、悠远的声音在沙漠里回荡。
早在公元前五世纪,“丝绸之路”还没有被正式命名,中国的丝绸已经通过北方草原辗转传到了波斯。
伴随着驼铃声,丝绸往西走,金币往东流。
到了公元前119年的西汉,汉武帝第二次派张骞出使西域。
这时候的波斯叫帕提亚帝国,中国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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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里记下了一个画面:
安息王派出两万骑兵,到边界迎接汉朝使团。
这是两千多年前,东方和西方两个最大的帝国、古老的文明第一次面对面。
后来,一个波斯王子来到了洛阳。
按照汉朝的规矩,外国人来了,就用他的国家当姓。所以史书上叫他安世高。
据记载,安世高从小出奇的聪明,精通天文、地理、医术,传说他还能听懂鸟儿说话。
父亲去世后,王位落到了他头上。他不要,把王位让给了叔父,自己剃了头,穿上僧袍,出家了。然后他一路往东走,走过了西域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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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公元148年,安世高来到了洛阳。
他来做什么?
他来把佛法翻译成中文。
当时佛教传入中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跟道教混在一起。
东汉人基本上把佛当成神仙来拜,烧香、磕头、求长生。
没有经书,没有教义,没有系统的修行方法。
佛教传进来了,但佛法还没传进来。
安世高看到这个情况,坐下来学中文,然后开始翻译佛经。
他要让东汉人读懂佛在说什么。他用二十多年,翻译了三十多部佛经。
他的译文尽量贴近原义,把佛的教法一点点翻进汉字。
后来晋代高僧道安称赞他的译文:用词准确,有力但不花哨,朴实但不粗糙。(“义理明晰,文字允正,辩而不华,质而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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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世高是中国早期最重要的译师之一。
禅修、止观、呼吸观这些后来影响极深的修行方法,也正是经由他,第一次较系统地进入中国。
最后,安世高在东汉末年去世。至死没有再回到波斯。
再之后,来到了唐朝。那是中国和波斯关系的黄金时代。
长安城里有波斯人开的酒馆,波斯商人聚居的街道,宫廷里流行的马球,也是波斯人带来的。波斯的玻璃和银器流入了中国,中国的丝绸、瓷器和制度,也传到了波斯。
两个文明像两条河,在丝绸之路上交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跟着波斯商人一起来的,还有波斯人的神。
拜火教:光明与黑暗
公元七世纪以前,波斯人信的不是伊斯兰教。波斯人的国教叫祆教,也叫拜火教。它可能是人类最古老的神教。
核心信仰很简单:世界是光明与黑暗的战场,人在两者之间做选择。最终善会战胜恶。光明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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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人信了将近两千年的拜火教。它不只是一种宗教,它是波斯人的身份证。
拜火教沿着丝绸之路传到了大唐。长安城里有"祆祠",就是波斯人的火庙。
拜火教和景教(基督教的一个东方分支)、摩尼教一起,被唐朝人合称为"三夷教"。波斯商人在长安做生意,也在长安拜自己的神。大唐的开放和波斯的宽容,在同一条街上交汇。
现在不少学者都认为,如今的西方宗教很多核心概念都最早都来自拜火教。英语里“天堂Paradise”这个词,就来自古波斯语“pairi-daeza”,意思是“有围墙的花园”。
犹太人在“巴比伦之囚”期间大量接触了波斯文化,被居鲁士释放之后,这些观念渗透进了犹太教的后期经典,然后通过犹太教传给了基督教,再传给了伊斯兰教。
但居鲁士时代留下的宗教宽容,却并没有伴随着波斯文明一直走下去。
从圣火到清真寺
但就在两个文明最亲密的时候,驼铃突然断了。
再高的石柱,也有倒下的一天。
公元七世纪,波斯在跟罗马帝国打了将近四百年的仗之后,元气耗尽。
萨珊王朝开始没落。
而此时的阿拉伯半岛上,穆罕默德创立了伊斯兰教,把原本四分五裂的阿拉伯部落第一次凝聚成了一个整体,成了阿拉伯帝国。
他们先是往西,打败东罗马帝国,拿下叙利亚和埃及。然后掉头往东,对准了波斯。
波斯的末代君王伊嗣(sì)俟(qí)三世一路往东逃,从波斯首都逃到如今的阿富汗,被阿拉伯人杀死在了那里。
两千多年的波斯帝国,从居鲁士大帝到萨珊王朝,波斯人当了两千多年的主人,到这里结束了。
公元651年,萨珊王朝灭亡。
阿拉伯人作为征服者做了几件事:
强迫波斯人改信伊斯兰教,强推阿拉伯语,烧掉拜火教的神庙。
波斯人自己的神,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在刀锋下被一刀一刀地削去……
对波斯人来说,这是文明史上的奇耻大辱。
一个有两千年帝国记忆的民族,被一群从沙漠里来的人,掠夺了一切。
波斯人有石柱,有诗歌,有首都波斯波利斯,而征服者之前连像样的城市都没有。
这种耻辱刻进了骨头里,直到今天。
圣火被踩灭,火庙被烧掉改成了清真寺。
最重要的是,不改信伊斯兰教的人要交额外的税,低人一等。
波斯人咽不下这口气。但刀架在脖子上,不信也得信。
于是他们信了,但信了一个跟征服者不一样的版本。
你阿拉伯人信逊尼派,我偏选什叶派。
什叶派的核心故事是什么?
是“正统被篡夺”。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才是合法继承人,却被夺了权。阿里的儿子侯赛因被杀,成了什叶派永远的殉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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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选什叶派,说的不是宗教,是民族立场:
你们是篡位者,我们才是正统。
宗教变成了反抗的武器。你征服了我的土地,但你征服不了我的灵魂。我信了你的神,但我选了一个跟你对着干的版本。
而波斯帝国的最后血脉,逃向了东方,来到了中国。
被阿拉伯人杀害的末代君王伊嗣俟三世的孙子卑路斯(Peroz III),带着残兵穿过大漠和戈壁,一路逃到了长安。
唐高宗接见了他。但没有派兵帮他复国。
波斯离大唐太远了,鞭长莫及。
不过,唐高宗给了他一个身份,封他为“波斯都督”,还在今天的阿富汗一带设立了波斯都督府。后来卑路斯的儿子也到了长安,被封为左威卫将军。
父子两代,在长安流亡。
他们住在长安城里,看大唐的月亮,听大唐的钟声,吃大唐的食物,但心里装着一个回不去的波斯。
卑路斯最终死在了长安,再也没有回到波斯的故土。
一个古老帝国的最后血脉,在另一个古老帝国的都城里度过了余生。
所以今天当我们说伊朗,它不是一个陌生的中东国家。
她是中国在历史长河中的老熟人。
是曾经两万骑兵迎接汉使的文明,也是把马球、玻璃、银币、圣火与诗意带入华夏的西方世界。
驼铃在两个文明之间响了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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