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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我给下放邻居塞三年粮票,八年后他开红旗接我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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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a
我听见卡车声音停在我家门口。

我放下手里正在扎的扫帚,从窗户往外看。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在土路上扬起一层灰。

车停稳,后门开了,下来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

头发梳得整齐,脸比八年前白,也胖了点,但眉眼没变。

是周叔。

他站定了,抬头看我家的门牌,又转头看向我家的窗户。

我擦擦手上的灰,走出去。

我妈在屋里喊我,我没应。

“德山。 ”周叔叫我。

声音比走的时候厚实多了。

“周叔。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上下看我。

我身上是旧劳动布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伸手拍我肩膀,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还是落下了。

“你爸呢? ”
“屋里。 ”我说。

他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

我爸正坐在小板凳上修锄头,看见周叔进来,锄头掉在地上。

我爸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

“老周? ”
“老李。 ”周叔过去握住我爸的手。

我爸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周叔的手又白又软。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看见周叔,针掉在地上。

她没捡。

“嫂子。 ”周叔松开我爸,对我妈点点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进屋坐。 ”我爸说,声音有点抖。

周叔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奖状,又看看地上的破桌子,看看窗户上用报纸糊的破洞。

“我回来了。 ”他说。

“知道。 ”我爸说,“前几天听广播,说你们这批都平反了。 ”
“昨天办的手续。 ”周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带过滤嘴的。

他抽出一根递给我爸。

我爸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叶和纸,自己卷。

周叔把烟放回去。

“我来接你们。 ”
我妈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

线团滚到周叔脚边。

“接我们? ”我爸问。

“对。 ”周叔说,“全家。 进城。 手续我都办好了,户口、工作、房子,都安排好了。 ”
灶膛里的柴火又响了一声。

“为什么? ”我问。

周叔转过身看我。

他的眼睛很深。

“你说为什么? ”
我没说话。

“牛棚三年。 ”周叔说,“每个月十五号,门缝底下会塞进来一个信封。 里面是五斤全国粮票,有时候还有两张肉票。 整整三十六个月,没断过。 ”
我爸看向我。

我妈也看向我。

“我不知道是谁。 ”周叔继续说,“但我记得信封的样子。 黄牛皮纸,折三折,边角用米汤粘。 我留了三个。 平反后我找人查了,这种信封,整个公社只有供销社卖。 供销社的老王说,那几年,每个月都有人来买一张牛皮纸,不要裁,就要整张。 是个半大孩子。 ”
我转身往外走。

“德山。 ”周叔叫住我,“那孩子买完纸,会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往西边走。 西边只有两个生产队,一个是我们大队,一个是你们大队。 ”
我停在门口。

“我回来三天。 ”周叔说,“第一天,我去找了老王。 第二天,我去看了牛棚。 今天,我开车过来。 ”
我转过身。

周叔的眼睛红了。

“我家老大那年十岁,饿得半夜哭。 老二八岁,浮肿。 我老伴……”他停了一下,“粮票救了我们一家四口。 ”
我爸手里的烟卷碎了,烟叶撒了一地。

“我查了你们家那几年的工分记录。 ”周叔说,“你家年年超支。 德山,你那三年在公社中学念书,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 你每次回家,都去供销社。 ”
“我没有。 ”我说。

“你有。 ”周叔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旧信封,黄牛皮纸,折三折,边角发黑。

“这是我留的最后一个。 上面有蓝墨水的印子,很小,像是不小心蹭上的。 我找人验了,是中学作业本用的墨水。 ”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手上还有扎扫帚染上的青草汁。

“德山。 ”我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叔走到我面前。

“那时候没人敢沾我们。 送东西的,都是半夜扔在牛棚外面,扔了就跑。 只有你,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从门缝塞进来。 ”
“你看见了? ”我问。

“没有。 ”周叔说,“但有一次,我醒着。 我听见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然后信封塞进来。 我等到天亮才去拿。 ”
我看向窗外。

红旗轿车在阳光下反光。

“走吧。 ”周叔说,“今天就收拾。 车能坐下。 ”
“我们去干什么? ”我爸问。

“我安排好了。 ”周叔说,“老李你去机械厂,看仓库,轻省活。 嫂子去街道被服厂。 德山……”他看我,“你想读书,还是想工作? ”
我没回答。

“读书的话,我找人给你补课,明年考中专。 工作的话,去我单位,当通讯员,先干着。 ”
我妈哭了。

声音很小,用手捂着嘴。



我爸蹲下去捡地上的烟叶,捡了几次没捡起来。

“周叔。 ”我说,“我不去。 ”
周叔看着我。

“那时候给你塞粮票,不是图这个。 ”我说。

“我知道。 ”周叔说,“所以我才必须来。 ”
02b
我妈开始收拾东西。

她打开家里唯一的木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

拿出来,放回去。

重复了三次。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周叔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等着。

“德山。 ”我妈叫我,“你的书,带不带? ”
我那些课本,都在床底下。

初中的,高中的,有几本还是从垃圾堆捡的,缺页。

“带。 ”我说。

我妈弯腰去床底下掏。

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书。

最上面是一本《代数》,封面没了,第一页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李德山。

字很丑。

周叔站起来,走过来。

他拿起那本《代数》,翻了几页。

书页发黄,边角卷了。

“想读书? ”他问。

“以前想。 ”我说。

“现在呢? ”
我没说话。

周叔把书放回去。

“我家的书,都烧了。 一本没剩。 ”
我妈又开始叠衣服。

这次叠得很慢,每一件都抚平。

“老李。 ”周叔对我爸说,“别蹲着了,收拾吧。 ”
我爸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老周,这事……太大了。 ”
“不大。 ”周叔说,“我这条命,不大? ”
“不是这个意思。 ”我爸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我们是农民,进城能干什么? ”
“我安排了。 ”
“我知道你安排了。 ”我爸说,“但我们住哪儿? 吃什么? 工作干不好怎么办? ”
周叔走过去,把手放在我爸肩膀上。

“老李,当年我下放,你偷偷给我塞过两个红薯。 记得吗? ”
我爸愣了一下。

“那……那算什么。 ”
“算。 ”周叔说,“那时候一个红薯,能顶一天命。 ”
我妈哭了。

这次没捂嘴,眼泪掉在衣服上。

“嫂子。 ”周叔说,“别哭了。 收拾吧。 ”
“我……”我妈抹眼泪,“我是怕……我们什么都不会,给你添麻烦。 ”
“不麻烦。 ”周叔说,“我家现在住楼房,三间房,够住。 你们先住我家,工作落实了,单位分房,我再给你们想办法。 ”
楼房。

三间房。

我妈看着四周。

土墙,茅草顶,地上是夯实的泥巴。

窗户小,屋里暗。

“德山。 ”周叔看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
我看着周叔。

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同情。

是必须这么做的那种认真。

“周叔。 ”我说,“那时候给你塞粮票,是因为你教过我数学。 ”
周叔愣了一下。

“我初一,你还没下放。 ”我说,“我在公社中学,数学跟不上。 有一次放学,你在学校门口等人,看见我蹲在路边哭。 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数学考了八分。 你拿过我的卷子,看了,然后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给我讲题。 ”
周叔眼睛动了动。

“你讲了半个小时。 ”我说,“讲完,你说,数学不难,就是一层纸,捅破了就会了。 ”
“我记得。 ”周叔说,“你是那个蹲在路边哭的小子。 ”
“对。 ”我说,“后来你每个月都来学校一次,给你儿子送东西。 每次看见我,你都问我数学怎么样了。 我考上高中那天,你还在校门口,给我买了一根冰棍。 ”
周叔笑了。

笑容很短。

“你下放那天,我去看了。 ”我说,“卡车拉着你们全家,你站在车上,看见我,对我摇了摇头。 ”
是摇头,不是点头。

意思是别过来。

“我知道粮票金贵。 ”我说,“但我算过。 我住校,一个月家里给我五斤粮票,我吃不完,能省下两斤。 我再从嘴里抠一点,凑五斤,够了。 ”
“你省了三年?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

“嗯。 ”我说,“早饭喝稀的,午饭吃半个窝头,晚饭……有时候不吃。 ”
周叔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他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转回来,眼睛是湿的。

“德山,你今年二十二了? ”
“嗯。 ”
“三年,你十六到十九岁。 ”周叔说,“长身体的时候。 ”
“没饿死。 ”我说。

周叔走过来,伸手,用力抱了我一下。

很用力,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收拾。 ”他松开我,声音哑了,“今天必须走。 ”
我爸看看我妈,点点头。

我们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衣服,几床被子,锅碗瓢盆,一些粮食。

书。

周叔出去,从车里拿出几个编织袋。

我们一起装。

装到一半,门口有人影。

是邻居王大妈。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眼睛睁得很大。

“老李,这是……? ”
“搬家。 ”我爸说。

“搬哪儿? ”
“进城。 ”
王大妈嘴张着。

她看看周叔,看看红旗车,又看看我们。

“这……这是谁啊? ”
周叔走过去。

“我姓周,以前住村西头。 ”
王大妈想起来了。

“周……周会计? ”
“是我。 ”
“你回来了? 还开上小汽车了? ”王大妈眼睛更大了,“来接老李家? ”
“对。 ”
王大妈的表情变了。

羡慕,嫉妒,还有一点不相信。

“老李家……跟你是亲戚? ”
“不是。 ”周叔说,“是恩人。 ”
王大妈没听懂。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一袋一袋往外搬。

其他邻居也出来了,围在路边,指指点点。

我们搬完了。

三个编织袋,一个木箱子,还有一些零碎。

周叔打开后备箱,放进去。

放不下,又塞后座。

“走吧。 ”周叔说。

我锁上门。

其实不用锁,屋里什么都没了。

我们上车。

我爸坐前面,我和我妈坐后面。

编织袋挤在我们脚边。

车发动了。

邻居们还在看。

车开出土路,上大路。

我从后窗往回看。

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03c
车开了三个小时。

我睡着了,又醒了。

窗外是田,然后是房子,然后是更多的房子。

房子越来越高。

周叔不说话,专注开车。

我爸也不说话,看着窗外。

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车停在一个大院门口。

门卫看见车牌,敬礼,放行。

院里是一排排楼房,四层,红砖墙。

车停在一栋楼前。

“到了。 ”周叔说。

我们下车。

周叔从后备箱拿行李。

楼门口有人出来,是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回来了? ”女人说。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回来了。 ”周叔说,“这是老李一家。 这是我爱人,刘姨。 ”
刘姨对我们笑,笑容有点僵。

“快进来吧。 ”
我们拎着行李上楼。

三楼,左边门。

周叔开门。

屋里很亮。

水泥地,白墙,窗户很大。

有沙发,有桌子,有收音机。

里屋门开着,能看见床。

“房子小,挤一挤。 ”周叔说,“老李和嫂子睡里屋,德山睡外面沙发。 过几天,我想办法。 ”
“不用不用。 ”我爸说,“这就很好了。 ”
刘姨给我们倒水。

水是白开水,杯子是玻璃杯,很干净。

我们坐下。

沙发很软,我有点不习惯。

“你们坐,我去做饭。 ”刘姨说,进了厨房。

周叔坐下,点了一支烟。

“先住下。 明天我带老李去机械厂,见见厂长。 嫂子,被服厂那边,我后天带你去。 ”
我妈点头,手一直搓衣角。

“德山。 ”周叔看我,“你怎么想? 读书还是工作? ”
“工作。 ”我说。

“想好了? ”
“嗯。 ”
“那行。 ”周叔说,“我单位缺个通讯员,送送文件,接接电话。 你先干着,有机会再调整。 ”
“好。 ”
刘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鸡蛋。

“家里没什么菜,先将就吃。 ”
我们上桌。

菜还有白菜炖粉条,一盘咸菜,米饭。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只有碗筷的声音。

刘姨一直给我们夹菜。

“多吃点。 ”
吃完饭,周叔带我们看房子。

里屋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

外面沙发拉开是床。

厨房在楼道里,三家共用。

厕所在楼下,公共厕所。

“洗澡去澡堂。 ”周叔说,“离得不远,一周去一次。 ”
晚上,我睡沙发床。

我爸我妈睡里屋。

我睡不着。

听着外面的声音。

汽车声,自行车铃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和村里不一样。

半夜,我听见里屋有声音。

是我妈在哭,很小声。

我爸在说话,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周叔带我爸去机械厂。

我和我妈在家。

刘姨出去买菜,我和我妈收拾东西。

“德山。 ”我妈说,“我们真能在这儿住下去? ”
“周叔安排好了。 ”
“我知道。 ”我妈说,“但这是人家的家。 ”
我没说话。

中午,周叔和我爸回来。

我爸脸上有笑容。

“厂长人不错。 ”我爸说,“说让我先看仓库,一个月四十二块钱。 ”
四十二块。

在村里,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管住吗? ”我妈问。

“不管。 ”周叔说,“但单位有食堂,吃饭便宜。 老李中午在单位吃,晚上回来。 ”
下午,周叔带我去他单位。

是一栋四层楼,门口有牌子。

周叔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这是我办公桌。 ”周叔说,“你暂时没桌子,先用这张小桌子。 ”
小桌子在墙角,上面有电话。

“你的工作,接电话,记下来。 楼上楼下送文件。 没事的时候,可以看报纸。 ”周叔说,“一个月三十八块,转正后四十二。 ”
“好。 ”
“今天先熟悉熟悉。 ”周叔说,“明天正式上班。 ”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电话响了几次,我接,记下内容。

送了一次文件。

下班,周叔带我回家。

路上,他问我:“习惯吗? ”
“习惯。 ”
“不习惯也要习惯。 ”周叔说,“城里和村里不一样。 少说话,多做事。 ”
“嗯。 ”
“还有。 ”周叔停了一下,“刘姨那边,你多担待。 ”
我看向他。

“她不知道粮票的事。 ”周叔说,“我没细说。 她以为你们是远房亲戚,来投靠的。 ”
“她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
“知道。 ”周叔说,“但她……她这几年,也不容易。 ”
我明白了。

到家,刘姨已经做好饭。

吃饭的时候,刘姨问我妈:“嫂子,被服厂那边,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
“麻烦你了。 ”我妈说。

“不麻烦。 ”刘姨说,“就是踩缝纫机,累眼睛。 一个月三十六块,计件,多劳多得。 ”
“我能干。 ”我妈说。

吃完饭,刘姨洗碗。

我妈去帮忙,刘姨不让。

“你们坐,我来。 ”
我妈坐回沙发,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晚上,周叔的儿子回来了。

他叫周建军,比我大两岁,在工厂上班。

他看见我们,点点头,没说话,进了自己屋。

刘姨叫他:“建军,出来叫人。 ”
周建军出来,对我爸我妈叫了声“叔、婶”,对我点点头,又回屋了。

门关上。

刘姨有点尴尬。

“这孩子,不爱说话。 ”
“没事没事。 ”我爸说。

我睡沙发床。

半夜,听见周建军那屋有收音机的声音,很小声,在唱歌。

第四天,我妈去被服厂上班。

第五天,我去单位上班。

周叔给我弄了一辆旧自行车。

我每天骑车上班,下班。

日子开始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去楼下厕所。

回来,吃早饭。

稀饭,馒头,咸菜。

七点,骑车出门。

七点半到单位,打扫办公室,打水。

八点,上班。

接电话,送文件。

中午在食堂吃饭,一毛五,一个菜,两个馒头。

下午继续。

五点下班,骑车回家。

吃晚饭,听收音机,睡觉。

周日休息。

我妈洗衣服,我爸去楼下跟人下棋。

我在家看报纸。

第一个月发工资。

我爸四十二,我妈三十八,我三十八。

我爸把钱交给我妈。

我妈数了三遍。

“这钱……怎么花? ”她问我爸。

“存着。 ”我爸说。

我们去找周叔,说要给房租。

周叔不要。

“给什么房租。 ”周叔说,“你们住这儿,还能陪我们说说话。 ”
“那不行。 ”我爸说,“我们白住,心里不踏实。 ”
推来推去,周叔收了十块钱。

“意思意思。 ”
我们心里踏实了点。

第二个月,周建军开始跟我说话。

他下班早,有时候在家门口碰上。

他问我:“工作怎么样? ”
“还行。 ”
“我爸对你好吧? ”
“好。 ”
“那就行。 ”他说,然后开门进屋。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听见刘姨和周建军在屋里吵架。

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凭什么? 我们家又不是收容所。 ”
“你少说两句。 ”
“我说错了吗? 来了三个月了,还不走。 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
“你懂什么。 ”
“我不懂? 你就知道帮外人。 ”
“闭嘴。 ”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里面没声音了,我才敲门。

刘姨开门,眼睛有点红。

“回来了? 饭好了。 ”
吃饭的时候,周建军没出来。

刘姨说:“建军加班,不回来吃。 ”
我们知道不是。

晚上,我跟我爸我妈说:“我们得找房子搬出去。 ”
我爸抽烟。

“哪有钱? ”
“攒攒。 ”我说。

“城里房子贵。 ”我妈说,“我听说,租一间房,一个月要十几块。 ”
“那也得搬。 ”我说。

我爸点头。

“我明天问问厂里,有没有宿舍。 ”
第二天,我爸去问。

厂长说,宿舍有,但要排队,至少排一年。

周叔知道了,晚上找我谈话。

“德山,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
“没有。 ”
“别瞒我。 ”周叔说,“建军那孩子,说话没轻重。 刘姨也……她心眼不坏,就是这几年苦日子过怕了。 ”
“我知道。 ”我说,“周叔,我们搬出去,是应该的。 不能老麻烦你们。 ”
“不麻烦。 ”周叔说,“你们搬出去,我心里过不去。 ”
“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
周叔看着我,叹口气。

“再住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想办法给你们找房子。 ”
“好。 ”
三个月。

我开始留意街上的租房信息。

晚上下班,骑车在附近转。

看见有贴纸条的,就记下来。

一间房,一个月十二块到十五块。

我们租不起。

工资加起来一百多,吃饭,穿衣,还要寄钱给老家的亲戚。

剩不下多少。

第三个月月底,周建军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们厂要建新宿舍楼。 ”吃饭的时候他说,“明年完工。 双职工优先。 ”
刘姨眼睛亮了。

“真的? 那你能分到吗? ”
“我工龄不够。 ”周建军说,“但我爸……他要是开口,应该能行。 ”
周叔没说话。

周建军看向我们。

“叔,婶,你们要是搬出去,我爸就能给我要一间。 ”
饭桌安静了。

我妈放下筷子。

我爸低下头。

我看着周建军。

周叔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胡说什么。 ”
“我怎么胡说了? ”周建军说,“他们又不是没地方去。 老家不是有房子吗? ”
“闭嘴。 ”周叔站起来。

“我不闭。 ”周建军也站起来,“爸,我是你儿子。 你不帮我,帮外人? ”
“他们不是外人。 ”
“那是什么? 亲戚? 哪门子亲戚? 我怎么不知道? ”
周叔抬手,要打。

刘姨拦住。

“老周! ”
周建军瞪着我。

“你说,你们是什么? 凭什么住我们家? ”
我站起来。

“建军。 ”我说,“我们下个月搬。 ”
周建军愣了一下。

“德山! ”周叔说。

“周叔。 ”我说,“我们本来就要搬。 正好。 ”
周建军坐下,不说话了。

周叔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

刘姨看看我们,低下头,收拾碗筷。

那天晚上,周叔没出来。

我们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那些。

第二天,我去单位请假,说要找房子。

同事老王说:“找房子? 我有个亲戚,在城西有间平房,租出去了,下个月到期。 你要不要看看? ”
“多少钱? ”
“一个月八块。 ”
“能看看吗? ”
“行,我下午带你去。 ”
下午,我跟老王去看房。

城西,离单位远,骑车要四十分钟。

平房,一间,带个小厨房。

厕所在外面公共厕所。

屋里很暗,墙皮掉了。

但能住。

“八块,不贵了。 ”老王说。

“我租。 ”我说。

交了定金,拿了钥匙。

晚上回家,我跟周叔说房子找到了。

周叔坐在沙发上,抽烟。

“德山,我对不住你。 ”
“没有。 ”我说,“周叔,你对我们够好了。 ”
“不够。 ”周叔说,“远远不够。 ”
“够了。 ”我说。

搬家那天,周叔帮我们搬。

还是那辆红旗车。

刘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搬东西。

周建军没出来。

车开到城西。

平房比我们想的还破。

但周叔没说什么,帮我们把东西搬进去。

“缺什么,跟我说。 ”周叔说。

“不缺。 ”我爸说。

周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爸。

“拿着。 ”
“不行。 ”我爸推回去。

“拿着。 ”周叔声音硬了,“不拿,我今天就不走了。 ”
我爸看看我,接过信封。

周叔拍拍我肩膀。

“好好干。 ”
他转身上车。

车开走了。

我们站在平房门口,看着车消失。

我爸打开信封。

里面是两百块钱。

我妈哭了。

我没哭。

我们开始收拾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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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23: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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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8 20: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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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10: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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