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听见卡车声音停在我家门口。
我放下手里正在扎的扫帚,从窗户往外看。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在土路上扬起一层灰。
车停稳,后门开了,下来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
头发梳得整齐,脸比八年前白,也胖了点,但眉眼没变。
是周叔。
他站定了,抬头看我家的门牌,又转头看向我家的窗户。
我擦擦手上的灰,走出去。
我妈在屋里喊我,我没应。
“德山。 ”周叔叫我。
声音比走的时候厚实多了。
“周叔。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上下看我。
我身上是旧劳动布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
他伸手拍我肩膀,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还是落下了。
“你爸呢? ”
“屋里。 ”我说。
他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
我爸正坐在小板凳上修锄头,看见周叔进来,锄头掉在地上。
我爸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
“老周? ”
“老李。 ”周叔过去握住我爸的手。
我爸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周叔的手又白又软。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
看见周叔,针掉在地上。
她没捡。
“嫂子。 ”周叔松开我爸,对我妈点点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进屋坐。 ”我爸说,声音有点抖。
周叔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奖状,又看看地上的破桌子,看看窗户上用报纸糊的破洞。
“我回来了。 ”他说。
“知道。 ”我爸说,“前几天听广播,说你们这批都平反了。 ”
“昨天办的手续。 ”周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带过滤嘴的。
他抽出一根递给我爸。
我爸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叶和纸,自己卷。
周叔把烟放回去。
“我来接你们。 ”
我妈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
线团滚到周叔脚边。
“接我们? ”我爸问。
“对。 ”周叔说,“全家。 进城。 手续我都办好了,户口、工作、房子,都安排好了。 ”
灶膛里的柴火又响了一声。
“为什么? ”我问。
周叔转过身看我。
他的眼睛很深。
“你说为什么? ”
我没说话。
“牛棚三年。 ”周叔说,“每个月十五号,门缝底下会塞进来一个信封。 里面是五斤全国粮票,有时候还有两张肉票。 整整三十六个月,没断过。 ”
我爸看向我。
我妈也看向我。
“我不知道是谁。 ”周叔继续说,“但我记得信封的样子。 黄牛皮纸,折三折,边角用米汤粘。 我留了三个。 平反后我找人查了,这种信封,整个公社只有供销社卖。 供销社的老王说,那几年,每个月都有人来买一张牛皮纸,不要裁,就要整张。 是个半大孩子。 ”
我转身往外走。
“德山。 ”周叔叫住我,“那孩子买完纸,会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往西边走。 西边只有两个生产队,一个是我们大队,一个是你们大队。 ”
我停在门口。
“我回来三天。 ”周叔说,“第一天,我去找了老王。 第二天,我去看了牛棚。 今天,我开车过来。 ”
我转过身。
周叔的眼睛红了。
“我家老大那年十岁,饿得半夜哭。 老二八岁,浮肿。 我老伴……”他停了一下,“粮票救了我们一家四口。 ”
我爸手里的烟卷碎了,烟叶撒了一地。
“我查了你们家那几年的工分记录。 ”周叔说,“你家年年超支。 德山,你那三年在公社中学念书,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 你每次回家,都去供销社。 ”
“我没有。 ”我说。
“你有。 ”周叔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旧信封,黄牛皮纸,折三折,边角发黑。
“这是我留的最后一个。 上面有蓝墨水的印子,很小,像是不小心蹭上的。 我找人验了,是中学作业本用的墨水。 ”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手上还有扎扫帚染上的青草汁。
“德山。 ”我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叔走到我面前。
“那时候没人敢沾我们。 送东西的,都是半夜扔在牛棚外面,扔了就跑。 只有你,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从门缝塞进来。 ”
“你看见了? ”我问。
“没有。 ”周叔说,“但有一次,我醒着。 我听见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然后信封塞进来。 我等到天亮才去拿。 ”
我看向窗外。
红旗轿车在阳光下反光。
“走吧。 ”周叔说,“今天就收拾。 车能坐下。 ”
“我们去干什么? ”我爸问。
“我安排好了。 ”周叔说,“老李你去机械厂,看仓库,轻省活。 嫂子去街道被服厂。 德山……”他看我,“你想读书,还是想工作? ”
我没回答。
“读书的话,我找人给你补课,明年考中专。 工作的话,去我单位,当通讯员,先干着。 ”
我妈哭了。
声音很小,用手捂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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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蹲下去捡地上的烟叶,捡了几次没捡起来。
“周叔。 ”我说,“我不去。 ”
周叔看着我。
“那时候给你塞粮票,不是图这个。 ”我说。
“我知道。 ”周叔说,“所以我才必须来。 ”
02b
我妈开始收拾东西。
她打开家里唯一的木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放回去。
拿出来,放回去。
重复了三次。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周叔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等着。
“德山。 ”我妈叫我,“你的书,带不带? ”
我那些课本,都在床底下。
初中的,高中的,有几本还是从垃圾堆捡的,缺页。
“带。 ”我说。
我妈弯腰去床底下掏。
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书。
最上面是一本《代数》,封面没了,第一页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李德山。
字很丑。
周叔站起来,走过来。
他拿起那本《代数》,翻了几页。
书页发黄,边角卷了。
“想读书? ”他问。
“以前想。 ”我说。
“现在呢? ”
我没说话。
周叔把书放回去。
“我家的书,都烧了。 一本没剩。 ”
我妈又开始叠衣服。
这次叠得很慢,每一件都抚平。
“老李。 ”周叔对我爸说,“别蹲着了,收拾吧。 ”
我爸把烟头按灭在地上。
“老周,这事……太大了。 ”
“不大。 ”周叔说,“我这条命,不大? ”
“不是这个意思。 ”我爸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我们是农民,进城能干什么? ”
“我安排了。 ”
“我知道你安排了。 ”我爸说,“但我们住哪儿? 吃什么? 工作干不好怎么办? ”
周叔走过去,把手放在我爸肩膀上。
“老李,当年我下放,你偷偷给我塞过两个红薯。 记得吗? ”
我爸愣了一下。
“那……那算什么。 ”
“算。 ”周叔说,“那时候一个红薯,能顶一天命。 ”
我妈哭了。
这次没捂嘴,眼泪掉在衣服上。
“嫂子。 ”周叔说,“别哭了。 收拾吧。 ”
“我……”我妈抹眼泪,“我是怕……我们什么都不会,给你添麻烦。 ”
“不麻烦。 ”周叔说,“我家现在住楼房,三间房,够住。 你们先住我家,工作落实了,单位分房,我再给你们想办法。 ”
楼房。
三间房。
我妈看着四周。
土墙,茅草顶,地上是夯实的泥巴。
窗户小,屋里暗。
“德山。 ”周叔看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
我看着周叔。
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同情。
是必须这么做的那种认真。
“周叔。 ”我说,“那时候给你塞粮票,是因为你教过我数学。 ”
周叔愣了一下。
“我初一,你还没下放。 ”我说,“我在公社中学,数学跟不上。 有一次放学,你在学校门口等人,看见我蹲在路边哭。 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数学考了八分。 你拿过我的卷子,看了,然后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给我讲题。 ”
周叔眼睛动了动。
“你讲了半个小时。 ”我说,“讲完,你说,数学不难,就是一层纸,捅破了就会了。 ”
“我记得。 ”周叔说,“你是那个蹲在路边哭的小子。 ”
“对。 ”我说,“后来你每个月都来学校一次,给你儿子送东西。 每次看见我,你都问我数学怎么样了。 我考上高中那天,你还在校门口,给我买了一根冰棍。 ”
周叔笑了。
笑容很短。
“你下放那天,我去看了。 ”我说,“卡车拉着你们全家,你站在车上,看见我,对我摇了摇头。 ”
是摇头,不是点头。
意思是别过来。
“我知道粮票金贵。 ”我说,“但我算过。 我住校,一个月家里给我五斤粮票,我吃不完,能省下两斤。 我再从嘴里抠一点,凑五斤,够了。 ”
“你省了三年?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
“嗯。 ”我说,“早饭喝稀的,午饭吃半个窝头,晚饭……有时候不吃。 ”
周叔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他的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转回来,眼睛是湿的。
“德山,你今年二十二了? ”
“嗯。 ”
“三年,你十六到十九岁。 ”周叔说,“长身体的时候。 ”
“没饿死。 ”我说。
周叔走过来,伸手,用力抱了我一下。
很用力,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收拾。 ”他松开我,声音哑了,“今天必须走。 ”
我爸看看我妈,点点头。
我们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衣服,几床被子,锅碗瓢盆,一些粮食。
书。
周叔出去,从车里拿出几个编织袋。
我们一起装。
装到一半,门口有人影。
是邻居王大妈。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眼睛睁得很大。
“老李,这是……? ”
“搬家。 ”我爸说。
“搬哪儿? ”
“进城。 ”
王大妈嘴张着。
她看看周叔,看看红旗车,又看看我们。
“这……这是谁啊? ”
周叔走过去。
“我姓周,以前住村西头。 ”
王大妈想起来了。
“周……周会计? ”
“是我。 ”
“你回来了? 还开上小汽车了? ”王大妈眼睛更大了,“来接老李家? ”
“对。 ”
王大妈的表情变了。
羡慕,嫉妒,还有一点不相信。
“老李家……跟你是亲戚? ”
“不是。 ”周叔说,“是恩人。 ”
王大妈没听懂。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一袋一袋往外搬。
其他邻居也出来了,围在路边,指指点点。
我们搬完了。
三个编织袋,一个木箱子,还有一些零碎。
周叔打开后备箱,放进去。
放不下,又塞后座。
“走吧。 ”周叔说。
我锁上门。
其实不用锁,屋里什么都没了。
我们上车。
我爸坐前面,我和我妈坐后面。
编织袋挤在我们脚边。
车发动了。
邻居们还在看。
车开出土路,上大路。
我从后窗往回看。
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03c
车开了三个小时。
我睡着了,又醒了。
窗外是田,然后是房子,然后是更多的房子。
房子越来越高。
周叔不说话,专注开车。
我爸也不说话,看着窗外。
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车停在一个大院门口。
门卫看见车牌,敬礼,放行。
院里是一排排楼房,四层,红砖墙。
车停在一栋楼前。
“到了。 ”周叔说。
我们下车。
周叔从后备箱拿行李。
楼门口有人出来,是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回来了? ”女人说。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回来了。 ”周叔说,“这是老李一家。 这是我爱人,刘姨。 ”
刘姨对我们笑,笑容有点僵。
“快进来吧。 ”
我们拎着行李上楼。
三楼,左边门。
周叔开门。
屋里很亮。
水泥地,白墙,窗户很大。
有沙发,有桌子,有收音机。
里屋门开着,能看见床。
“房子小,挤一挤。 ”周叔说,“老李和嫂子睡里屋,德山睡外面沙发。 过几天,我想办法。 ”
“不用不用。 ”我爸说,“这就很好了。 ”
刘姨给我们倒水。
水是白开水,杯子是玻璃杯,很干净。
我们坐下。
沙发很软,我有点不习惯。
“你们坐,我去做饭。 ”刘姨说,进了厨房。
周叔坐下,点了一支烟。
“先住下。 明天我带老李去机械厂,见见厂长。 嫂子,被服厂那边,我后天带你去。 ”
我妈点头,手一直搓衣角。
“德山。 ”周叔看我,“你怎么想? 读书还是工作? ”
“工作。 ”我说。
“想好了? ”
“嗯。 ”
“那行。 ”周叔说,“我单位缺个通讯员,送送文件,接接电话。 你先干着,有机会再调整。 ”
“好。 ”
刘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鸡蛋。
“家里没什么菜,先将就吃。 ”
我们上桌。
菜还有白菜炖粉条,一盘咸菜,米饭。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只有碗筷的声音。
刘姨一直给我们夹菜。
“多吃点。 ”
吃完饭,周叔带我们看房子。
里屋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
外面沙发拉开是床。
厨房在楼道里,三家共用。
厕所在楼下,公共厕所。
“洗澡去澡堂。 ”周叔说,“离得不远,一周去一次。 ”
晚上,我睡沙发床。
我爸我妈睡里屋。
我睡不着。
听着外面的声音。
汽车声,自行车铃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和村里不一样。
半夜,我听见里屋有声音。
是我妈在哭,很小声。
我爸在说话,听不清。
第二天早上,周叔带我爸去机械厂。
我和我妈在家。
刘姨出去买菜,我和我妈收拾东西。
“德山。 ”我妈说,“我们真能在这儿住下去? ”
“周叔安排好了。 ”
“我知道。 ”我妈说,“但这是人家的家。 ”
我没说话。
中午,周叔和我爸回来。
我爸脸上有笑容。
“厂长人不错。 ”我爸说,“说让我先看仓库,一个月四十二块钱。 ”
四十二块。
在村里,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管住吗? ”我妈问。
“不管。 ”周叔说,“但单位有食堂,吃饭便宜。 老李中午在单位吃,晚上回来。 ”
下午,周叔带我去他单位。
是一栋四层楼,门口有牌子。
周叔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这是我办公桌。 ”周叔说,“你暂时没桌子,先用这张小桌子。 ”
小桌子在墙角,上面有电话。
“你的工作,接电话,记下来。 楼上楼下送文件。 没事的时候,可以看报纸。 ”周叔说,“一个月三十八块,转正后四十二。 ”
“好。 ”
“今天先熟悉熟悉。 ”周叔说,“明天正式上班。 ”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电话响了几次,我接,记下内容。
送了一次文件。
下班,周叔带我回家。
路上,他问我:“习惯吗? ”
“习惯。 ”
“不习惯也要习惯。 ”周叔说,“城里和村里不一样。 少说话,多做事。 ”
“嗯。 ”
“还有。 ”周叔停了一下,“刘姨那边,你多担待。 ”
我看向他。
“她不知道粮票的事。 ”周叔说,“我没细说。 她以为你们是远房亲戚,来投靠的。 ”
“她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
“知道。 ”周叔说,“但她……她这几年,也不容易。 ”
我明白了。
到家,刘姨已经做好饭。
吃饭的时候,刘姨问我妈:“嫂子,被服厂那边,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
“麻烦你了。 ”我妈说。
“不麻烦。 ”刘姨说,“就是踩缝纫机,累眼睛。 一个月三十六块,计件,多劳多得。 ”
“我能干。 ”我妈说。
吃完饭,刘姨洗碗。
我妈去帮忙,刘姨不让。
“你们坐,我来。 ”
我妈坐回沙发,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晚上,周叔的儿子回来了。
他叫周建军,比我大两岁,在工厂上班。
他看见我们,点点头,没说话,进了自己屋。
刘姨叫他:“建军,出来叫人。 ”
周建军出来,对我爸我妈叫了声“叔、婶”,对我点点头,又回屋了。
门关上。
刘姨有点尴尬。
“这孩子,不爱说话。 ”
“没事没事。 ”我爸说。
我睡沙发床。
半夜,听见周建军那屋有收音机的声音,很小声,在唱歌。
第四天,我妈去被服厂上班。
第五天,我去单位上班。
周叔给我弄了一辆旧自行车。
我每天骑车上班,下班。
日子开始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去楼下厕所。
回来,吃早饭。
稀饭,馒头,咸菜。
七点,骑车出门。
七点半到单位,打扫办公室,打水。
八点,上班。
接电话,送文件。
中午在食堂吃饭,一毛五,一个菜,两个馒头。
下午继续。
五点下班,骑车回家。
吃晚饭,听收音机,睡觉。
周日休息。
我妈洗衣服,我爸去楼下跟人下棋。
我在家看报纸。
第一个月发工资。
我爸四十二,我妈三十八,我三十八。
我爸把钱交给我妈。
我妈数了三遍。
“这钱……怎么花? ”她问我爸。
“存着。 ”我爸说。
我们去找周叔,说要给房租。
周叔不要。
“给什么房租。 ”周叔说,“你们住这儿,还能陪我们说说话。 ”
“那不行。 ”我爸说,“我们白住,心里不踏实。 ”
推来推去,周叔收了十块钱。
“意思意思。 ”
我们心里踏实了点。
第二个月,周建军开始跟我说话。
他下班早,有时候在家门口碰上。
他问我:“工作怎么样? ”
“还行。 ”
“我爸对你好吧? ”
“好。 ”
“那就行。 ”他说,然后开门进屋。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听见刘姨和周建军在屋里吵架。
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凭什么? 我们家又不是收容所。 ”
“你少说两句。 ”
“我说错了吗? 来了三个月了,还不走。 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
“你懂什么。 ”
“我不懂? 你就知道帮外人。 ”
“闭嘴。 ”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等里面没声音了,我才敲门。
刘姨开门,眼睛有点红。
“回来了? 饭好了。 ”
吃饭的时候,周建军没出来。
刘姨说:“建军加班,不回来吃。 ”
我们知道不是。
晚上,我跟我爸我妈说:“我们得找房子搬出去。 ”
我爸抽烟。
“哪有钱? ”
“攒攒。 ”我说。
“城里房子贵。 ”我妈说,“我听说,租一间房,一个月要十几块。 ”
“那也得搬。 ”我说。
我爸点头。
“我明天问问厂里,有没有宿舍。 ”
第二天,我爸去问。
厂长说,宿舍有,但要排队,至少排一年。
周叔知道了,晚上找我谈话。
“德山,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
“没有。 ”
“别瞒我。 ”周叔说,“建军那孩子,说话没轻重。 刘姨也……她心眼不坏,就是这几年苦日子过怕了。 ”
“我知道。 ”我说,“周叔,我们搬出去,是应该的。 不能老麻烦你们。 ”
“不麻烦。 ”周叔说,“你们搬出去,我心里过不去。 ”
“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
周叔看着我,叹口气。
“再住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想办法给你们找房子。 ”
“好。 ”
三个月。
我开始留意街上的租房信息。
晚上下班,骑车在附近转。
看见有贴纸条的,就记下来。
一间房,一个月十二块到十五块。
我们租不起。
工资加起来一百多,吃饭,穿衣,还要寄钱给老家的亲戚。
剩不下多少。
第三个月月底,周建军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们厂要建新宿舍楼。 ”吃饭的时候他说,“明年完工。 双职工优先。 ”
刘姨眼睛亮了。
“真的? 那你能分到吗? ”
“我工龄不够。 ”周建军说,“但我爸……他要是开口,应该能行。 ”
周叔没说话。
周建军看向我们。
“叔,婶,你们要是搬出去,我爸就能给我要一间。 ”
饭桌安静了。
我妈放下筷子。
我爸低下头。
我看着周建军。
周叔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胡说什么。 ”
“我怎么胡说了? ”周建军说,“他们又不是没地方去。 老家不是有房子吗? ”
“闭嘴。 ”周叔站起来。
“我不闭。 ”周建军也站起来,“爸,我是你儿子。 你不帮我,帮外人? ”
“他们不是外人。 ”
“那是什么? 亲戚? 哪门子亲戚? 我怎么不知道? ”
周叔抬手,要打。
刘姨拦住。
“老周! ”
周建军瞪着我。
“你说,你们是什么? 凭什么住我们家? ”
我站起来。
“建军。 ”我说,“我们下个月搬。 ”
周建军愣了一下。
“德山! ”周叔说。
“周叔。 ”我说,“我们本来就要搬。 正好。 ”
周建军坐下,不说话了。
周叔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
刘姨看看我们,低下头,收拾碗筷。
那天晚上,周叔没出来。
我们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那些。
第二天,我去单位请假,说要找房子。
同事老王说:“找房子? 我有个亲戚,在城西有间平房,租出去了,下个月到期。 你要不要看看? ”
“多少钱? ”
“一个月八块。 ”
“能看看吗? ”
“行,我下午带你去。 ”
下午,我跟老王去看房。
城西,离单位远,骑车要四十分钟。
平房,一间,带个小厨房。
厕所在外面公共厕所。
屋里很暗,墙皮掉了。
但能住。
“八块,不贵了。 ”老王说。
“我租。 ”我说。
交了定金,拿了钥匙。
晚上回家,我跟周叔说房子找到了。
周叔坐在沙发上,抽烟。
“德山,我对不住你。 ”
“没有。 ”我说,“周叔,你对我们够好了。 ”
“不够。 ”周叔说,“远远不够。 ”
“够了。 ”我说。
搬家那天,周叔帮我们搬。
还是那辆红旗车。
刘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搬东西。
周建军没出来。
车开到城西。
平房比我们想的还破。
但周叔没说什么,帮我们把东西搬进去。
“缺什么,跟我说。 ”周叔说。
“不缺。 ”我爸说。
周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爸。
“拿着。 ”
“不行。 ”我爸推回去。
“拿着。 ”周叔声音硬了,“不拿,我今天就不走了。 ”
我爸看看我,接过信封。
周叔拍拍我肩膀。
“好好干。 ”
他转身上车。
车开走了。
我们站在平房门口,看着车消失。
我爸打开信封。
里面是两百块钱。
我妈哭了。
我没哭。
我们开始收拾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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