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东北的这座“煤都”,正试图在资源见顶、人口流失和区划调整的多重压力下,给自己再争一次机会。
先看一个横截面:辽宁全省14个地级市里,抚顺常住人口在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中只有171万左右,比2010年减少了约19万,10年间降幅超过10%。同一时期,辽宁省常住人口仅下降约2%,抚顺的收缩速度明显偏快,这已经反映到城区房价、学龄人口和社保缴费人数的年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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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轴拉长些,会发现这座城市的“紧绷感”与区划变迁始终纠缠在一起。抚顺在秦时属辽东郡,到了清代又被纳入奉天府版图,版图一扩一收之间,军镇、矿场、交通孔道的地位轮流起落。到民国年间,抚顺作为工业据点被单列为市,1937年前后煤炭年产量就已突破千万吨,远高于当时很多内地城市的工业总产值,这种高度集中型开发,为后来的单一产业结构埋下伏笔。
如果只看地图,这里似乎不该衰落得这么快。抚顺位于辽宁东部,距沈阳主城区约45公里,高速和城际铁路把通勤时间压到40分钟左右,距离渤海湾港口群约250公里,到丹东口岸约300公里,属于典型的东北亚陆海通道节点。辽宁省近几年公布的综合交通规划中,多条货运通道都把抚顺视作枢纽之一,但从公开货运量数据看,2023年抚顺铁路货运发送量仍不到全省的5%,节点的位置还没完全转化为现实的集散能力。
城市身份的第一层标签,是资源。国家发改委早在2013年公布的第一批资源型城市名单中,就把抚顺列为“老工业基地、煤炭型资源城市”,当时官方披露的煤炭累计开采量已超过10亿吨。粗略折算,这相当于连续30年维持年产三四千万吨的开采强度,与抚顺矿务局1950年代—1980年代的统计数据基本吻合。高强度开采换来的,是财政收入一度超过周边不少农业市县,但也带来地下采空区面积扩大、地面沉降点超过百处的环境账。
人口结构的变化,往往比GDP更早暴露问题。辽宁省统计公报显示,2022年抚顺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已经接近20%,高于全国平均约3个百分点,在省内老龄化程度仅次于几个沿海老工业城市。而在20到39岁的适龄劳动力段,抚顺十年间净流出超过10万人,从高校毕业生就业去向、铁路客运南向班列上座率都能看到这一点——年轻人往南走,往沿海走,往长三角、珠三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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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划层面的调整,一直试图“压住”这种下滑趋势。抚顺现有3个市辖区、1个县和1个自治县,建成区主要集中在顺城区和新抚区,二者面积合计不足300平方公里,却集中了全市超过60%的常住人口和大部分工业遗存。为了缓解老城承载压力,2010年前后抚顺启动了东洲老工业区搬迁计划,规划将超过200家重污染企业外迁或关停,相关搬迁安置人口超过5万,但从后续土地开发强度看,新产业导入明显滞后于旧产能退出。
与省域层面的发展战略相比,抚顺的角色也经历了悄然变化。辽宁最新一轮区域规划中,把沈阳、大连作为“双核心”,再以鞍山、营口等构成环渤海产业带,抚顺则更多被放在“生态屏障、能源转型基地”的定位上。2022年辽宁全省GDP约2.9万亿元,抚顺只有约820亿元,占比不到3%;工业用电量也连续几年低于全省平均增速,这说明它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能源心脏”,而更像是一块需要修复的旧发动机。
历史累计的工业资产,并没有完全失去价值。抚顺曾经的露天煤矿,最大坑口直径超过6公里,最深处接近300米,如今被改造为工业遗址景观和矿坑湖景观,相关景区年接待游客量一度达到百万级别。相比动辄上千万游客的热门目的地,这个数字并不耀眼,但对一座常住人口不足200万、且处在人口净流出的城市来讲,旅游人次与人口总量的比值已相当可观,只是这种服务业还未形成完整产业链和足够高的就业吸纳能力。
就业数据能说明问题。抚顺官方披露的城镇登记失业率近年保持在5%以内,看起来并不异常,但社会保险参保人数却从2012年的约90万下降到2021年的不足80万,隐含着一部分劳动力直接离开本地、而不是在本地由“就业”变为“失业”。在这种情况下,仅靠市级财政推动产业转型难度极大,2022年抚顺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约60亿元,还不到沈阳的十分之一,产业政策空间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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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开发方式的调整,是另一个隐性变量。煤炭产量从1990年代高峰时的年产4000多万吨,降到近年不足2000万吨的水平,减幅超过50%。与此同时,抚顺在石化、精细化工、新材料上的投资有所抬头,某些精细化工项目单体投资就超过50亿元,但这些新项目的就业密度远低于传统采矿和粗加工行业——每亿元产值创造的就业人数,往往只有老工业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这就削弱了它们在“兜住就业盘子”上的效果。
区划演变背后,还有一道文化与认同的题目。抚顺是满族重要发源地之一,截至第七次人口普查,全市登记在册的少数民族人口约占总人口的12%,满族为绝对多数。满族村落、清代遗迹、战犯管理所旧址、矿工社区等不同历史层次叠加,让这座城市在文化层面有比周边城市更为多元的叙事资源。可从现有的旅游产品结构看,真正与少数民族文化、工业文明系统打包的线路占比并不高,多数还是分散式呈现,很难把在地认同转化成可持续的经济支点。
如果再往东北亚的更大地图上看,抚顺的地理坐标其实并不偏僻。它距离中朝边境的丹东港约3小时车程,距俄罗斯远东港口通过铁路中转约千公里,在“东北亚经贸圈”的讨论中,这条通道经常被拿出来做案例。问题在于,2014—2023年辽宁沿边贸易额增长接近50%,但这类跨境物流和加工合作,更多被营口、丹东等沿海节点消化,抚顺没有形成与之匹配的保税区、综合物流园区和配套服务,区位优势就被静静搁置在地图上。
人口负增长也在改变城市空间本身。抚顺市区建设用地多年维持在200平方公里左右,2020年起开始出现“人口下降、建成区面积不再明显扩张”的组合,典型的“存量城市”特征浮出水面。一些老工人社区空置率上升,个别小区入住率甚至不足50%,这直接压低了物业服务质量和社区公共服务投入效率,也增加了未来旧改、危房治理的财政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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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背景下,外界经常抛出一句简单的判断:这类资源型城市,只能“慢慢收缩”。但从现有数据看,抚顺并非没有操作空间——它仍然是辽宁东部重要电力供应点,电网负荷高峰期曾多次超过400万千瓦;它周边50公里圈内集中了多个国家级和省级自然保护区,森林覆盖率在辽宁市级行政区中名列前茅;它与沈阳之间每天往返客运班次超过百车次,基本具备“同城生活圈”的客观条件。
真正的问题变成:在资源红利退潮、人口持续外流、区划调整空间有限的前提下,这座城市还能用什么方式稳住自己的“存在感”,是更深度地嵌入沈阳都市圈,还是另起炉灶做一块相对独立的生态与文化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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