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毛衫小镇的转型“腾飞”之道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盛峥 雷霆

夏天穿毛衫，是什么体验？在吴中区临湖镇，答案有成百上千种。

“春夏款上新，轻薄、贴肤、易打理。”走进临湖镇牧歌羊绒工厂店，顾客络绎不绝。00后店长穆立炜穿梭于数百款毛衫之间，一边熟练地推荐，一边解释反季热销的奥秘：新品采用三醋酸与羊毛融合面料，透气不易皱，机洗不变形。

款式迭代，折射出行业深刻变革。毛衫产业作为苏南地区极具代表性的特色服装产业之一，已在临湖走过40余年的历程。从当年靠外贸代工起家，到如今产值突破40亿元、集聚120余家企业、带动上万名从业人员，临湖毛衫更是经历了全球服装产业链的多次洗牌。

当下，贸易保护主义抬头，东南亚工厂分流大批量订单，成本与价格压力加剧，“市场越来越卷，生意难做”成为普遍叹息。如何应对？当地从业者们从传承、突围、焕新三个维度入手，生动展现了一个传统产业集群的“腾飞”之道。

传承

四十年匠心，守住老底子

走进苏州飞昵长马针织服装有限公司二楼，临湖毛衫文化馆陈列着当地产业发展的清晰脉络。

“临湖镇由原渡村镇、浦庄镇合并而来。1977年11月，渡村创办首家羊毛衫厂，仅凭3台6针横机，开启了毛衫产业之路。”馆内，吴中区羊毛衫行业商会会长、飞昵长马董事长金福康将这段产业故事娓娓道来。

改革开放之初，当地与上海几家羊毛衫厂开展横向联营——上海方派出生产、技术、管理人员并负责包销，渡村则承担硬件投入与组织生产。到1988年，渡村年产羊毛衫达70多万件，全乡3000多名妇女从事缝合、绣花、加工，“羊毛衫之乡”的名号就此叫响。

大厂联营为渡村毛衫刻下了重品质、精技术、讲信誉的基因。进入上世纪90年代，渡村抢抓外向型经济机遇。1992年8月，中日合资苏州荻马针织服装有限公司成立，产业迈向外销之路。

“正是联营时期积攒下的品质基因，赢得了外资的青睐。”这是老一辈从业者的共识。外资入驻带来大批量外贸订单，套口、倒丝等配套需求也日趋旺盛。恰逢集体企业改制，当地顺势推出优惠政策鼓励个体私营经济。一批技术过硬、富有胆识的人员开始购买设备，尝试个体加工。短短三四年，全镇私营羊毛衫厂超70家，万丽织造、福莱特等年产超百万件的龙头企业也应运而生。

到2000年，羊毛衫业在渡村镇整体经济发展格局中已是“三分天下有其二”，其产值占全镇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二。当年全镇已拥有90余家羊毛衫厂，年产600万件，55%以上销往日本、美国、韩国、欧盟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

外贸代工模式深刻塑造了临湖毛衫的格局，也造就了当年的辉煌。然而，随着全球服装行业加速向东南亚转移，大批量订单流失，叠加贸易摩擦、成本上涨，“两头挤压”的趋势日益严峻。

在临湖的从业者们看来，渡村毛衫曾是当地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虽然当前市场低迷、产业承压，但这块招牌绝不能轻易地被磨灭，必须传承好。

40余年沉淀的工艺、人才和供应链韧性，正是临湖应对新形势的底气。正如金福康所说：“现如今还是抢外贸订单，但方式不同了，我们靠技术、靠渠道，更靠守住老底子的坚定信念。”

突围

多品种小批量，缝隙里抢出大市场

危机之中，亦藏机遇。面对困境，从业者们冷静反思：与其在红海中拼价格，不如在缝隙中拼价值。

作为“毛衫二代”，苏州飞昵长马总经理金皎健敏锐地捕捉到市场变化：当下相当一部分订单品质门槛高、交易周期短、换款频繁，对工人技术要求极高，这类订单东南亚厂商根本接不下来。

临湖毛衫产业，经过数十年积累，储备了扎实的人才、技术和设备，具备生产高档毛衫的工艺水准，并能实现快速交付。在全球服装行业“小单快反”趋势下，“多品种、小批量、高品质、快交付”恰恰击中品牌商的核心痛点，成为难以替代的竞争优势。

瞄准这类订单，飞昵长马与商社深度合作、积极参与国际展会，逐步积累优质客户。如今，企业单款产品的平均订单量在400件左右，交货周期控制在30天以内。去年，企业年产毛衫40万件，产值约5000万元，外贸订单占比仍高达95%。“同样是外贸代工，背后是从‘跑量’到‘跑质’的根本转变。”金皎健说。

产业突围，离不开新设备、新技术。走进凯莱叶制衣负责人杨炯的办公室，一排排花型织片格外引人注目。杨炯2004年入行，如今已是资深“外贸老兵”。他通过设备升级，成功将产品开发融入客户的设计前端。

“以往毛衫总让人联想到‘冬天保暖’‘款式土气’，现在要让它时尚、洋气。” 针对设计师懂款式却不懂机器花型的痛点，凯莱叶配置4台专用机器，每月推出20多款新花型，主动提供给客户设计团队，增添设计灵感。这种深度参与让企业“跑在前面”，年产值近1亿元。

更令人瞩目的是技术迭代带来的生产力飞跃。“一根丝进去，一件毛衫出来，不见套口。”这曾是行业梦想，如今在临湖已然实现。新一代全成型电脑横机无需缝合，一次编织成型，不仅大幅缩减工序、节省人工，更实现了无缝拼接的舒适体验。

订单提质、设备升级、技术迭代，一系列独特优势叠加下，临湖毛衫产业的突围之路，正越走越宽。

焕新

强体验塑品牌，年轻一代的“新玩法”

在临湖毛衫的突围之路上，年轻一代选择了一条“传承不守旧”的新路。他们或深耕技术前端，或拓宽视野，通过打造自主品牌、打通内销渠道、创新消费体验，让老产业焕发新生。

在牧歌工厂店，一处咖啡空间悄然出现。两年前，穆立炜从苏州十全街的咖啡店回到家中，将“毛衫+咖啡”场景化零售融入工厂店。从业近30年的父亲穆大兵十分支持：“不仅要产品时尚，消费体验也要时尚。”这种融合让卖场变身生活方式体验空间，成功吸引年轻消费者。

90后汪嘉琪则把突围重心放在了销售端。“产出来是根本，卖出去是关键。”大学毕业后恰逢电商兴起，他定位年轻都市消费者，组建设计师团队和专业营销力量，持续探索电商运营。如今，公司主打真丝、亚麻、毛衫类服饰，电商品牌全网粉丝近百万，去年销售额近亿元。

时代变迁，年轻接班人正用品牌与体验重塑“渡村毛衫”的价值。事实上，临湖毛衫的品牌之路多年前就已布局。2009年，临湖镇建造羊毛衫特色街区，成立管委会和发展公司，注册“渡村”集体商标和“渡村羊毛衫”原产地商标，街区还获评“江苏省正版正货示范街区”和“羊毛衫名镇”。

这些举措为企业内销注入了活力。镇内“星斯伊”“魅力尚”等品牌通过店面营销取得不错成绩，“万丽”更率先走出苏州，推出全国品牌加盟店，广告、活动推广同步推进。如今，随着新业态涌现，临湖毛衫的品牌知名度更响了。

石马“腾飞”，未来已来。从腾飞路进入临湖镇区，一匹石马雕塑跃入眼帘。这座雕塑的名字也叫“腾飞”，它见证了一个毛衫小镇40多年的风雨兼程，也注视着当下这场深刻转型。

在全球服装行业格局重塑的浪潮中，临湖毛衫没有固守“代工舒适区”，也没有盲目追逐“规模幻觉”，而是依托历史积淀、激活创新基因，走出一条“传承不守旧、创新不忘本”的突围之路。

腾飞，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吴中区临湖镇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