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那串贝壳风铃又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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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风大,就是那么轻轻一碰,叮当一声,脆得让人心口发紧。周远山站在病房门外,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整个人一夜之间像被抽走了筋骨,明明没动几下,却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累。
五楼的灯一直亮着,白得发冷。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翻病历的声响,推车轮子碾过地胶,吱呀一阵,又慢慢远了。医院到了深夜和清晨交界的时候,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空,像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低了,谁也不敢大声一点,生怕惊动什么。
门里面,江舒还在睡。
或者说,闭着眼睛休息。她到底睡没睡着,周远山其实也说不准。她现在就算睁着眼,也不会想看见他。刚才那句“你走吧”,轻得像一张纸,可落在他身上,几乎把他整个人压塌。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凉的。长椅边上的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晾水,桶壁上还挂着一颗没擦净的水珠,顺着边沿慢慢往下滑。周远山盯着那颗水珠看了好久,直到它啪嗒一声落下去,才像突然回神似的,把视线挪开。
他这辈子不是没做过错事,可像今天这样,错得这么彻底,错得连给自己找借口都显得可笑,还是头一次。
其实有些事不是今天才变成这样的。
真要追根究底,早就歪了。只不过他一直没当回事,一直自欺欺人,觉得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觉得江舒懂他,觉得婚姻没那么脆,觉得她就算委屈一点也会消化掉,过几天就好了。
可有些委屈不是过几天就好。
它会记账的。
一笔一笔,不吵不闹,记得清清楚楚。等哪天攒够了,就不跟你争了,也不闹了,直接把心收回去,让你连补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周远山坐直了一点,脖子靠在墙上,仰头盯着头顶那盏灯。灯光刺得眼睛发涩,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江舒刚醒来时看他的那一眼。
太平静了。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是一种彻底死心之后的平静。像海水退下去,露出底下尖锐的礁石。她连质问都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轻飘飘一句:“周远山,我给过你多少机会了?”
他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太多了。
多到回头去看,简直像她把自己的心一块一块掰开,摆到他面前,说,你看,我还愿意再信你一次。可他每次都没接住。不是忘,就是迟到,不是敷衍,就是把她排在别人后面。一次次下来,她还能撑到今天,已经算仁至义尽。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不轻不重。周远山扭头,看见江母从休息室那边慢慢走过来,手里捏着手机,大概也是刚醒,鬓角的头发压得有点乱。她看见周远山,脚步停了一下,神情说不上冷,也谈不上缓和,就是一种被耗空了之后的淡。
“阿姨……”周远山站起来,又硬生生改口,“妈,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江母没接那个“妈”,只看了眼病房门:“舒舒醒了没有?”
“刚才醒过一阵,吃了点东西,又睡了。”周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
“那就好。”
她说完就没话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远,谁都不自在。周远山想伸手扶她坐下,又怕她厌烦,最后只是把长椅上的毯子拿开一点,低声说:“您坐会儿吧。”
江母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刚才你舅舅那边来电话了,问舒舒情况。我没敢细说,就说手术顺利。家里亲戚多,一旦知道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她也休息不好。”
“我知道。”周远山点头,“这几天要是有人问,我来回。”
江母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你稳。踏实,心也软,待人热乎。舒舒跟着你,我放心。现在看,人有时候太心软,也不是好事。你对谁都不忍心,到头来,最该护着的人,反倒被你放在最后头了。”
周远山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他无法反驳。因为句句都对。
“你知道舒舒为什么这些年什么都不说吗?”江母忽然问。
周远山抬眼,神情茫然:“为什么?”
“因为她舍不得。”江母说得很慢,“她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不会大张旗鼓要,受了委屈,也先忍着。小时候她爸工作忙,回来得少,她哪怕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听见开门声也先笑,说爸爸累不累。后来长大了,她对你也是这脾气。不是不疼,是舍不得让你难做。”
“她总替你想,把你想在前头。可人心不是铁打的,替别人想久了,自己就会累。你昨天那一下,把她最后那点舍不得,也磨没了。”
周远山站在原地,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会改。”
“改什么呢?”江母抬头看着他,“改你习惯了的那些偏向,改你不分轻重的毛病,改你嘴上说清楚心里却总留一线的作派?周远山,你最好是真的能改。你要是改不了,就别再去磨她了。她经不起第二次。”
这话不重,甚至没什么情绪,可就因为没情绪,才更扎人。
周远山点了点头,嗓子哑得厉害:“我知道。”
江母起身,推开病房门进去。门合上的瞬间,里面泄出来一线暖黄的光,又很快被隔绝。周远山重新坐下,头低着,盯着自己交握的手。
他手上有一点烫伤,是今天早上熬粥的时候不小心被锅边碰的。当时只是火辣一下,他没在意,这会儿倒隐隐疼起来。那块皮泛着红,按一下,一抽一抽的。
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有回江舒炖汤,手背被油溅到了,起了个小泡。那时候他心疼得不行,抓着她手去冲凉水,还特地跑下楼买烫伤膏。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给她一点点涂,边涂边皱眉:“以后这种事你叫我,别自己逞强。”
江舒坐在那儿,忍不住笑:“你又不会。”
“不会我可以学。”他当时说得理直气壮,“总不能什么都让你来。”
后来呢?
后来他说过的话,他自己忘了。学也没学,厨房进得越来越少,家务碰得越来越少,连她什么时候开始失眠,什么时候开始胸闷,什么时候夜里会偷偷坐起来捂着心口,他都不知道。
不是没迹象。
是他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许明哲查房回来,看见周远山还一动不动坐在那儿,走近了,踢了踢他鞋尖:“你这是准备在这儿长住了?”
周远山抬头,勉强扯了下嘴角:“反正也回不去。”
许明哲低头看他几秒,伸手把病历夹卷起来,敲了敲自己掌心:“过来,跟我说几句。”
两人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站到窗边。外头天已经亮透了,住院部楼下有人排队买早餐,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隔着玻璃都看得见。太阳照在树梢上,金灿灿的,可这点亮堂一点都照不进周远山心里。
“嫂子这两天最怕的不是疼,是情绪波动。”许明哲开门见山,“你要真想守着,就守得有点分寸。别一会儿进去说一堆,一会儿又在门口演苦情。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把愧疚全砸给她。”
周远山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许明哲看着他,语气不算好,“你要真明白,就不会混到今天。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不是你坏,也不是你不爱她。是你总觉得事情有回旋余地,总觉得今天顾了这个,明天还能补另一个。可很多时候,事情没那么多明天。”
周远山沉默了。
“叶蓁那边,你真断干净了?”许明哲又问。
“断了。”周远山声音很低,“拉黑了。”
“拉黑只是第一步。”许明哲说,“回头她要是跑到公司堵你,跑到你家门口等你,或者给你发什么长篇大论,你别又心软。你这个人我太知道了,别人一掉眼泪,你骨头都软。”
“不会了。”周远山抬起头,这回说得很稳,“明哲,这次不会了。”
许明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有几分真。过了半晌,他才点点头:“最好是。还有,嫂子后面恢复期长,手术伤口只是第一关,后面吃药、复查、情绪调整,一个都少不了。你别以为在门口守两天,做几顿饭,就算赎罪了。”
“我知道不是。”周远山垂下眼,“我就是……先做我现在能做的。”
“那就别废话,做吧。”许明哲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她现在对你没有信任了。你想把这个东西一点点捡回来,只能靠时间。时间里不能出差错,一次都不能。”
周远山嗯了一声。
许明哲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还有一件事,嫂子手术前签了几份文件,其中有一份是预防性风险说明。她自己签字的时候,手没抖,脸色也没变。可签完以后,她问我一句话。”
周远山心里一紧:“什么话?”
“她问我,如果她没下来,她妈妈能不能受得住。”许明哲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远山,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吗?她那时候想的都不是你,是她妈。因为她心里已经默认了,就算出了事,你也不会是那个最先扛住局面的人。”
周远山眼眶猛地一热,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明哲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窗边只剩周远山一个人。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点发麻,才慢慢往回走。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江母很轻的说话声,像是在哄小孩。周远山脚步停在门口,没进去。隔着门缝,他看见江舒半靠在床头,脸还是白,唇色淡得几乎没血色。江母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喝水。她喝得很慢,眉头始终皱着,大概胸口还是疼。
那一瞬间,周远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他是她丈夫,可眼下最该做的这些事,他反而像个局外人,只能站在门外看着。不是别人不让,是他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江母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紧了些。看见周远山守在外头,她说:“她刚吃了药,又睡了。医生说午后可能会有点低烧,正常反应,不用太慌。”
“好,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得做到。”江母说。
“我会做到。”
江母没再理他,转身去打热水。周远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快步跟上去:“我去吧,您歇着。”
“不用。”
“我去。”他伸手接过暖水壶,动作有点急,“让我做点事,行吗?”
江母看着他,终究还是松了手。
周远山拎着暖水壶一路往开水房走。热水壶不重,可他提在手里,偏偏像压着什么似的,胳膊都沉。他排队接水,前头是一个照顾老父亲的中年男人,身上还穿着昨晚没来得及换的工作服,鞋边全是灰。那人边等边打电话,压低声音跟家里说:“你别送了,我这儿能顶住,孩子上学要紧。”
周远山听着,鼻尖发酸。
这世上其实谁都不容易。可不容易不是伤害自己家人的理由。别人再难,也还是在扛自己的责任。他呢?他把责任扛成了个样子,又把亏欠扔给了离自己最近的人。
接完水回来,江母正坐在病房外的小沙发上闭目养神。周远山把暖壶轻轻放下,又去护士站问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护士见他认真,索性给他说得更细些,什么时间翻身,什么时间能少量下床,饮食怎么加,情绪怎么稳,药物副作用有哪些。周远山拿手机一条条记下来,记得比平时开会做纪要还仔细。
护士看了忍不住说:“你太太恢复意志挺强的,这是好事。家属别再刺激她,比什么都强。”
“不会了。”周远山抬头,“绝对不会了。”
中午过去以后,江舒果然有点低烧。体温不高,三十七度八,人却更没精神。她靠在床上,眼睛半阖着,脸上那种苍白里透出一点病态的潮红。护士来量体温,换了药,又叮嘱多休息。江舒全程都很配合,没多说一句。
周远山隔着床尾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舒不是那种会示弱的人。越疼,她反而越安静。以前来例假疼得脸色都变了,她也是蜷在被子里忍着,忍到实在扛不住了,才会叫他帮忙倒杯热水。那时候他还常说她:“难受你就说,逞什么强。”
可真到了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又总不在。
现在想起来,这话简直像在打他的脸。
傍晚时,江舒醒得久一些。江母去楼下买东西,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周远山本来站在窗边,听见她轻轻咳了一下,立刻转身过去,把温水递到她唇边。
“喝一点?”
江舒看了他一眼,接过去,自己慢慢喝了两口。
病房里很静,窗外天色一点点发暗,远处楼宇的轮廓被暮色压下去,像一片沉沉的影子。周远山犹豫了很久,还是低声开口:“舒舒。”
江舒没应,只把杯子放回床头。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这些,可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周远山站在床边,手指攥得发白,“我不是今天才知道错,我是今天才不敢再骗自己了。我以前总觉得……你会等我,或者说,事情总有机会补回来。所以每次都想着,先去处理别人的事,回头再补你。可其实你不是被我忘在后头一次两次,你是被我忘太多次了。”
江舒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和叶蓁,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不清不楚的联系。”他顿了顿,“不是为了敷衍你,也不是为了做样子,是因为我终于明白,这种所谓的照顾,已经越界了。我以前一直拿‘她只是妹妹’这句话堵你,也堵我自己。现在我不想再说了,说出来都恶心。”
江舒睫毛颤了一下。
“你可以不原谅我。”周远山声音越来越低,“真的,舒舒,我不敢要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会把该做的都做了。不是说给你听,是做给你看。你要是愿意给我时间,我等。你要是不愿意,我也认。但至少在你恢复之前,你的所有事,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远山以为她不会回应了,江舒才慢慢睁开眼,看向他。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开口,嗓音有些哑,却很清晰,“不是你为了她一次次丢下我。是每一次之后,你都会回来,跟我说你不是那个意思,说你会改,说下次不会了。然后下一次,你还是一样。”
周远山像被定在那儿,动不了。
“所以我现在听你这些话,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江舒看着他,眼神淡得让人心凉,“周远山,我不是不难过了。是我难过太久,已经麻了。你说你会做,我就看着。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现在不想想,也没力气想。”
“好。”周远山喉咙发紧,“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先把身体养好。”
江舒没再说话,慢慢把脸转向另一边。
周远山站了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退到一旁。她说得对,他现在再多承诺都像废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做事。
接下来的几天,周远山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医院。
早上六点起,回家熬粥、炖汤,换着花样做得清淡一点,再赶在八点前送到病房。中午如果医院允许,他就给江舒擦手擦脸,陪她按医生要求做几下简单的呼吸练习。下午去找护士问恢复进度,记药,记时间,记每一项注意事项。晚上就睡在门口的陪护床上,睡得浅,有点动静就醒。
起初,江舒几乎不怎么理他。他端水,她接。送饭,她吃几口。问疼不疼,她不答。多数时候她都把目光落在窗外,或者闭着眼装睡,好像多看他一秒都会耗神。
周远山不敢逼她。
甚至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得太急。因为他现在终于学会一件事,有些时候,不去打扰也是一种体贴。
第四天的时候,江舒第一次被允许下床走两步。
护士和周远山一左一右扶着她。她刚站起来,脸色就白了,额角一下冒出细密的汗。周远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扶着她手臂的力道下意识重了些:“慢点,慢点,不急。”
江舒皱了皱眉:“你轻点。”
周远山立马松了些,声音低下去:“好,我轻点。”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颤。术后恢复就是这样,每一步都像在跟身体重新磨合。胸口的刀口,背部的牵扯,呼吸里的疼,连站稳都要费力。
可江舒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窗边那一小段路,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微微喘气。窗外有风吹过来,阳光正好,晒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人更瘦了。周远山站在她侧后方,想伸手,又不敢乱碰,只能小心护着。
护士笑着说:“挺好的,恢复比预期快。再练几天,出院没问题。”
江舒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回到床边坐下,她明显累着了,闭着眼缓了很久。周远山拿纸巾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次她没躲,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就是这么一个小动作,都让周远山心里一酸。
他以前到底是有多迟钝,才会把这些细小的允许,都活活耗成奢侈。
中午江母回家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周远山把饭盒打开,今天做的是虾仁蒸蛋和青菜粥,虾剁得很碎,蒸蛋也嫩。他一口一口吹凉了喂,江舒安静地吃,吃到一半,忽然开口:“盐放多了。”
周远山先是一愣,随后立刻点头:“我下次少放点。”
“不是下次。”江舒抬眼看他,“是以后都别放这么多。我心脏手术刚做完,饮食你问过护士没有?”
“问过。”周远山耳根都红了,“是我没掌握好。”
“嗯。”江舒没再说别的。
可周远山却觉得,这句提醒比她连日来的沉默更让他难受。因为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哪怕病着,哪怕不想理他,也还是在用自己残存的力气,把该注意的事情提醒他。她习惯性地在照顾局面,哪怕这个局面原本该是他扛起来的。
他收拾饭盒的时候,忽然轻声说:“舒舒,对不起。”
江舒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别处:“你最近说这三个字,说得有点多了。”
周远山手一顿,嗯了一声:“那我少说。”
“不是少说。”她声音很轻,“是别只会说。”
他低下头,半天才回一句:“我记住了。”
出院前一天,叶蓁还是来了。
她站在住院部楼下,穿了件米色针织衫,脸色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周远山从食堂打完饭回来,远远看见她,脚步一下停住。
叶蓁也看见了他,几乎是立刻朝他跑过来。
“远山哥。”她声音发颤,像忍了很久,“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周远山拎着饭盒,站在原地没动,脸色也很平:“我跟你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可你把我拉黑了,我找不到你。”叶蓁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那天不该缠着你,不该让你陪我。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知道江舒那天手术,我要是知道,我怎么都不会——”
“你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周远山打断她。
叶蓁愣住,眼泪挂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换作从前,他大概早就心软了。可现在他看着她,只觉得一阵疲惫。
“蓁蓁,我以前总怕把话说重,怕你难受,所以很多事我都留着余地。可正因为我留余地,才把事情弄成今天这样。”周远山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不爱你。从头到尾都不爱。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叶蓁脸色一下白了。
“我照顾你,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我习惯了把你当妹妹。可我这个分寸没守好,给了你错觉,也伤了我的妻子。错在我,不在你一个人。可从今天起,这个错我不能再继续了。”
“远山哥……”叶蓁嘴唇发抖,“你就这么讨厌我了吗?”
“我不是讨厌你。”周远山说,“我是终于知道,我再不把边界划清楚,最后谁都不会好过。你不该再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也不该再给你任何希望。”
叶蓁哭得更厉害:“那我们这么多年算什么?”
“算我没处理好。”周远山停了停,“也算我对不起你。但到此为止吧。”
他话说完,绕开她就要走。叶蓁在身后喊了一声“周远山”,声音尖得发破。可他没有回头。
饭盒在手里还有余温,周远山一步一步往住院部走,心里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迟来的清醒带来的钝痛。
有些关系,明明早该停在恰当的位置。是他拖着,拽着,以为自己是在顾全。其实不是。他是在逃避决断,逃避承担,最后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回到病房门口时,他先站了一会儿,把情绪压下去才进去。
江舒靠着枕头看书,手里拿的是江母带来的旧杂志。她抬头看他一眼,像是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问得很淡:“谁来了?”
周远山没有隐瞒:“叶蓁。”
江舒翻页的手停了停。
“她来做什么?”
“道歉。”周远山把饭盒放到桌上,“我已经说清楚了。很清楚,不会再留余地。”
江舒静了几秒,没接话,只把杂志轻轻合上。过了会儿,她才说:“周远山。”
“嗯?”
“其实你以前不是不知道她对你什么心思。”江舒看着他,“你只是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一个人全心全意依赖你,眼里只有你,出了什么事都先找你。你一边说自己只是把她当妹妹,一边又不舍得把这种依赖彻底切断。”
周远山脸色僵住。
因为江舒说中了。
说中得太准,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你不是坏。”江舒垂下眼,声音平平的,“你只是自私。你想当好人,想谁都不得罪,想两头都顾着。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顾她的时候,就注定会亏待我。”
周远山站着,像被人当面剖开了最难堪的地方。很久以后,他才哑着嗓子说:“是。我自私。”
江舒嗯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就这么一句,不轻不重,却让周远山觉得比挨骂还难受。他宁愿她冲他发一顿火,甚至摔东西都行。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把他这个人看透了,再说出来。
那种平静,才是真正的绝望。
出院那天,天有点阴。
许明哲一大早过来办了手续,又把用药单和复查时间仔仔细细交代一遍。江母在一旁听,时不时点头。周远山拿着手机记,记得飞快,生怕漏掉一个字。
“药不能断,按时复查,情绪别大起大落。”许明哲说,“前三个月最关键。家里环境也要注意,别累着,别受凉。”
“明白。”周远山说。
许明哲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明白,是做到。”
“做到。”
江舒坐在床边换衣服,病号服脱下来后,人显得更单薄。她穿了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得很低,脸色虽然还是差,但至少有了点活气。周远山帮她拎包,想伸手扶她,她避开了半步,说:“我自己能走。”
“好。”他立刻收回手,“你慢点。”
一路从病房到电梯,再到地下停车场,周远山都跟在半步远的位置。离太近怕她烦,离太远又怕她有事。那种小心翼翼,连江母都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车开回家的时候,路上很堵。阴天压得人有点闷,街边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江舒坐在副驾,闭着眼,没说话。周远山车开得极稳,连刹车都轻轻的,怕颠着她。
到家以后,他提前把屋子收拾过,窗帘换成了遮光的,卧室床单也换了新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江舒进门看了一圈,没什么反应,只慢慢走进卧室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药盒、温水杯、纸巾,还有一张周远山手写的服药时间表。字迹算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江舒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问:“你写的?”
“嗯。”周远山站在门边,“怕你记着累。”
江舒没说话,把目光挪开了。
术后回家那段时间,是最琐碎也最考验人的。吃药、散步、复查、忌口、情绪起伏,每一件都不算惊天动地,可一件件叠起来,就很磨人。
周远山公司那边请了长假,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静音,除了必要工作,其余一概不接。他开始学做适合江舒吃的饭,学得笨,厨房里常常手忙脚乱,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煮过头就是火候不够。可他也不抱怨,每次做好先拍给许明哲看一眼,问这能不能吃。许明哲烦得不行,回他一句:“你到底是拿我当医生还是当美食博主?”嘴上这么说,最后还是会补一句:“这道油有点多,下次少点。”
江舒大多时候还是沉默。
她不是故意冷着他,而是真的没什么话。身体恢复需要力气,心也一样。她像在一个很深的井里慢慢往上爬,暂时顾不上旁边的人。
周远山就陪着,不催。
有一回半夜,江舒胸口闷得厉害,人从梦里惊醒,额头全是汗。周远山本来睡在客厅,听见动静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都在抖:“哪里不舒服?很疼吗?我叫救护车,不,我先给明哲打电话——”
江舒看着他慌成那样,愣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别急……我就是做噩梦了。”
“真的?”周远山蹲在床边,眼底全是红血丝,“你别骗我。”
“没骗你。”她喘了口气,“就是梦见手术室了。”
周远山僵住,像被人一下按住了喉咙。
他想说对不起,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因为她说过,别只会说。
他只起身给她倒了温水,又拿来薄毯,坐在床边陪她。夜里静得厉害,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影从窗帘缝里一掠而过。江舒捧着杯子,小口喝水,手指还在发凉。周远山没敢碰她,只低声说:“我在。”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江舒没回,过了会儿,却把杯子递给了他。那意思很简单,让他放好。可周远山接过来时,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熬。
术后一个月复查那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出了医院,江舒难得主动开口:“今天去一趟我妈那边吧,她说包了饺子。”
“好。”周远山应得很快。
到江家时,屋里一股饺子香。江母嘴上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手上却忙着给他们端茶倒水。餐桌边坐下后,气氛还是有点微妙,可比前阵子已经好多了。至少不是一开口就沉。
吃饭的时候,江母忽然问:“远山,公司那边不要紧吧?”
“不要紧,我请了假。”周远山说。
“假总有请完的时候。”江母夹了个饺子放进江舒碗里,“以后怎么安排?”
这话问得平常,周远山却听出另一层意思。以后,意味着不只是眼下照顾病人,而是这个家还能不能继续走。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在申请调岗,尽量减少出差和应酬。工资可能会降一点,但时间能空出来。以后舒舒复查,或者家里有什么事,我都在。”
江母没立刻表态,只淡淡“嗯”了一声。
江舒坐在旁边,低头吃饺子,像是在听,又像没在意。可周远山知道,她听进去了。因为回家的路上,她忽然问:“你真的要调岗?”
“真的。”
“你以前不是说,那个项目对你很重要?”
“没你重要。”周远山说完,又怕她觉得这是哄人的漂亮话,补了一句,“而且我现在觉得,重要的东西我以前排错了顺序。”
江舒靠着车窗,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最好不是一时脑热。”
“不是。”周远山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我这次很清醒。”
车里安静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灯光落在江舒侧脸上,照出她瘦下去的下颌线。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一点的脸颊如今都凹了,气色虽然比住院时好,可人看起来还是透着倦。
周远山看一眼都心疼。
可心疼没用。再心疼,也得靠行动把欠她的慢慢补回来。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点。
江舒怕冷,术后更怕。周远山把家里的空调检修了一遍,又买了加湿器,卧室里放着恒温壶,随时有温水。她有时候会坐在阳台边晒太阳,膝上盖着毛毯,看书看着看着就发呆。周远山在厨房切水果,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她那样,心口总会软下来一块。
有一天午后,阳光特别好,贝壳风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江舒忽然问:“你还记得这串风铃是哪儿来的吗?”
周远山切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记得。去海边那次,你非要买,说挂在窗边,夏天风一吹就像海浪的声音。”
“不是我非要买。”江舒纠正他,“是你说,家里太安静了,挂个风铃热闹。”
周远山怔住,随即苦笑:“是,我记错了。”
江舒看着那串风铃,神情有点恍惚:“那天你还说,以后每年都陪我去海边。”
他低头,把苹果切成小块:“后来一直没去成。”
“嗯。”江舒收回目光,“总有别的事。”
总有别的事。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把过去几年都概括了。周远山心里发涩,把果盘端过去,轻声说:“明年春天,如果你身体允许,我们去。”
江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咬了一口。
日子像这样一天天往前走,表面平静,底下却还是有暗流。
真正的裂痕,不是靠几顿饭、几次陪伴就能填平的。偶尔一个电话铃声,偶尔一句无心的话,甚至一个熟悉的名字,都可能让气氛瞬间僵下来。
有一次同学群里聊起聚会,有人@周远山,说叶蓁最近也在这座城市,问要不要一起聚。消息弹出来的那一瞬间,江舒刚好坐在旁边,目光扫过去,屋里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远山几乎是立刻当着她的面退了群。
手机往桌上一放,他说:“以后这种局,我都不去。”
江舒看了他几秒,淡淡道:“你不用每次都做给我看。”
“不是做给你看。”周远山说,“是以前很多该当场断掉的东西,我没断。现在补上。”
江舒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周远山站在原地,知道她不是因为那条消息生气。她是在难过,难过于她现在看到这些,第一反应还是会绷紧,会想到过去。她不是小气,是那些事真的在她身体里留了后遗症。
就像手术留下的疤,看着结痂了,阴天还是会隐隐发疼。
春节前,江舒精神好了很多,能自己去楼下散步,也能在厨房站一会儿洗点水果。江母见她恢复得不错,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许明哲来家里蹭饭,边吃边评价周远山做的清蒸鲈鱼:“卖相一般,味道还行。看来这几个月没白折腾。”
周远山没跟他贫,只问:“舒舒最近晚上睡得好点了吗?”
许明哲瞥他一眼:“你现在问问题都像家属了。”
“我本来就是。”
“你还知道。”许明哲放下筷子,正色一点,“睡眠是比之前好了,但她心里的东西没那么快散。你别觉得现在稍微缓和了,就以为雨过天晴。她能让你待在家里,能吃你做的饭,跟原谅你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周远山说。
“知道就行。”许明哲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点你做得还算像样。至少这几个月,你没再犯浑。”
周远山扯了下嘴角:“谢谢你夸我。”
“我没夸你。”许明哲白他一眼,“我是说,你总算像个人了。”
饭后江舒去阳台浇花,许明哲站到她身边,随口问:“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江舒拿着喷壶,动作很慢,“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很累。”
“正常。”许明哲说,“身体恢复是一个过程。心也是。”
江舒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们一个两个,现在都爱跟我讲这个。”
“因为是真的。”许明哲靠在栏杆边,“舒舒,我是你朋友,所以有些话我也想说。你可以不给周远山机会,这完全是你的权利。可你别把自己困在那一天里。你要往前走,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
江舒手上动作停了停,没接话。
许明哲又说:“当然,他要是再犯一次浑,你跟我说,我亲手把他脑袋拧下来。”
这回江舒是真的笑了,眼角弯了一点:“你还是医生呢,说话这么野。”
“医生也是人。”许明哲摊手,“何况对某些人,文明用语没效果。”
阳台上风不大,花叶轻轻晃着。江舒低头看着盆里的绿萝,忽然轻声说:“我不是不想往前走。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手术失败了,他会后悔成什么样。”
“你看,你还是在替他想。”许明哲叹了口气,“这毛病你也得改改。”
江舒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嗯了一声。
年后开春,天气一点点暖起来。江舒去复查,指标稳定,医生说可以慢慢恢复正常生活,但不能太劳累,情绪也得稳。走出医院时,阳光落在台阶上,照得人眯眼。
周远山站在她旁边,忽然问:“要不要去海边?”
江舒偏头看他。
“不是现在。”他笑了笑,眼里有点小心翼翼,也有点认真,“等再暖和一点。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去。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有些答应过你的事,不能一直欠着。”
江舒看了他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声音不大:“等天再暖一点再说吧。”
这不是答应。
但也不是拒绝。
周远山心口轻轻一动,像久旱的地里终于落下一点雨。
回去的路上,他车开得很慢。街边玉兰开了,白白的一树,风一吹就颤。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江舒以前爱听的老歌。她靠着椅背看窗外,没有说话,可整个人不像最初那样紧绷了。
红灯路口,周远山停下车,手放在方向盘上,忽然听见江舒开口:“周远山。”
“嗯?”
“如果以后你再有一次,像以前那样……”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又像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得太直白,“那我们就到这里。”
周远山转头看她,眼神很静,也很郑重:“不会有以后那样了。”
江舒没追问,也没逼他发誓,只说:“你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我会记一辈子。”
灯变绿了,车缓缓往前开。春日的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江舒把头轻轻偏向窗边,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周远山握着方向盘,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了一点。
他知道他们还没彻底回到过去。甚至可能,永远也回不去过去了。失去的孩子,错过的手术,冰凉的手术同意书,三年来每一个背对背的夜晚,这些都不会因为他现在开始学着做饭、学着早回家、学着划清边界,就一下子消失。
可没关系。
回不去就不回去。
他们可以重新往前走,慢一点,笨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这一次,他不再把最该珍惜的人丢在后面。
几个月后,他们真的去了海边。
不是旺季,海边人不多。风不算大,太阳倒挺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江舒穿着浅色风衣,围巾松松地搭着,走得不快。周远山一直陪在旁边,不远不近,偶尔伸手扶她一下,她也没再像最开始那样躲开。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边,声音漫长而温柔。沙滩上有小孩子追着泡沫跑,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江舒站在岸边,看了很久,忽然说:“其实那串风铃,我一直很喜欢。”
周远山嗯了一声:“我知道。”
“后来每次它响,我都会想到以前。”她低头看着被海水打湿的鞋尖,声音轻轻的,“一开始想到的是开心的事,后来看着它,就总会想到那天半夜你的手机,想到我一个人在医院,想到手术室的灯。再后来,我甚至想把它摘下来扔掉。”
周远山胸口微紧,没打断。
“可我一直没扔。”江舒抬起头看海,眼里有很淡的光,“不是舍不得东西,是觉得有些事,扔掉也没用。没过去就是没过去。”
“那现在呢?”他轻声问。
江舒想了想,说:“现在啊……它响起来的时候,至少不会只让我想到坏的那部分了。”
周远山喉咙发紧,半天才笑了一下:“那挺好。”
风把她围巾吹得轻轻扬起。周远山下意识伸手替她压住,动作停顿了一下,见她没躲,才把围巾整理好。手收回来时,江舒却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轻得像错觉。
可周远山整个人都定住了,低头看她。
江舒也没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一点,声音随着风飘过来:“走吧,再待一会儿该冷了。”
周远山应了一声,跟上去。
海边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咸,也有点凉。可他心里头那块压了太久的地方,终于像被海风一点点吹开了。
他知道这不代表一切都好了。
也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她愿意往前迈这一步。而他这一次,会牢牢跟上,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回程的车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江舒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今天在海边买的一个小贝壳摆件,困得有点睁不开眼。车里暖气开得刚刚好,音乐也很轻。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叫了一声:“远山。”
周远山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有那么几秒,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下一秒,江舒已经靠着椅背睡过去了,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周远山喉头发哽,眼睛发热,却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
那两个字,他等了太久。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见了。
窗外天色渐沉,车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细小的星。前面的路很长,可这一回,周远山一点都不怕长。
因为他终于知道,什么叫不能错过,什么叫来得及和来不及之间只隔着一瞬,什么叫一个人把心交给你,不是让你拿去消耗的。
他也终于明白,所谓婚姻,不是你觉得她会一直在,就可以一直让她等。不是她不说,你就可以装作看不见。更不是一句“她会理解”就能把所有缺席都粉饰过去。
婚姻是有人生病的时候你得在,手术的时候你得在,害怕的时候你得在,天塌下来的时候,你更得在。
以前他没在。
可往后,他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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