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禄：聊聊北京白家疃

聊聊北京白家疃

文/张传禄

北京的地名，是时光的卷轴，摊开便是千年文脉与烟火。从皇城根的巍峨宫阙，到胡同巷的寻常烟火，再到西山脚下的村落乡野，每一个名字都藏着一段故事。在海淀西北、西山之麓，有这样一处古村——白家疃，它不似前门喧嚣，也不及胡同热闹，却以山水为骨、以文魂为魂，在岁月里静静流淌，藏着京西最温润的人文与诗意。

“白家疃”三字，读音常被误作“白家瞳”，却藏着地理与时光的变迁。“疃”是北方官话里独有的字眼，专指村庄、屯垦聚落，透着京西土地的质朴与烟火。追溯其名，最早可牵至元代——郭守敬主持修建白浮瓮山河，引白浮泉入瓮山泊，河道南岸白姓人家依滩而居，以姓氏与河滩地貌取名“白家滩”。明宣德三年（1428年），白家滩正式成村，隶属宛平县玉河乡。明代嘉靖年间张爵《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万历年间沈榜《宛署杂记》均明确记载“白家滩”，让这个名字有了官方印记。

真正让“白家疃”定名并沿用近三百年的，是清代和硕怡贤亲王胤祥。雍正八年（1730年），胤祥病逝，乡民张明等联名上书，奏请为其建祠纪念。雍正帝特批官银，于雍正十年（1732年）将其生前别苑敕建为怡贤亲王祠，在《敕建白家疃和硕怡贤亲王祠碑记》中，正式将“白家滩”改为“白家疃”。彼时白浮瓮山河故道已干涸，“滩”字不再贴合地理，而“疃”更契合清代京西旗人屯垦与行政属性，既雅化了地名，也定格了村落的历史坐标。

白家疃的人文底色，深植于西山的山水与历史。新石器时代中晚期，这里已有古人类活动，是北京西山文化带的早期印记 。唐代开元寺的残垣，见证着唐代聚落的稳定；元代水利的滋养，让这片土地渐成烟火；明代军屯的炊烟，埋下农耕与守护的种子。而真正让白家疃名扬天下的，是清代两位关键人物——怡贤亲王胤祥与文学家曹雪芹。

胤祥是康熙第十三子，雍正朝最受倚重的亲王。康熙六十年（1722年）起，他因田猎、公务往来白家疃，偏爱这里“泉甘木茂”的环境与淳朴民风，修建私人别苑作为休憩之所 。雍正年间，他主持京西水利修缮，治水指挥部便设在此地，引白浮泉、疏河道，解百姓水患之忧。他病逝后，乡民自发建祠，雍正帝赐名“敕建怡贤亲王祠”，成为京西唯一保存完好的清代皇家敕建宗室祠庙。如今祠内碑刻、殿宇依旧，飞檐翘角间，仍能窥见当年贤王的仁心与声望，也藏着白家疃与皇家渊源的见证。

若说胤祥为白家疃奠定了历史根基，那曹雪芹则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文学灵魂。据敦敏《瓶湖懋斋记盛》记载，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春，曹雪芹迁居白家疃，在怡贤亲王祠西侧筑土屋四间，度过人生最后五年。这五年里，他穷困却执着，于柴门土屋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完成《红楼梦》的最终修改定稿；还著《废艺斋集稿》《南鹞北鸢考工志》，将技艺与情怀融入笔墨。更难得的是，他心怀乡邻，常为村民行医问诊，用医术温暖一方百姓。

相传村内那座清代花岗岩石板桥，便是曹雪芹往来香山与白家疃的必经之路，如今仍静静卧在溪流之上，成了红学研究的实物遗存。站在桥上，清风拂过桥面，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布衣长衫的身影，或倚栏望山，或缓步前行，心中藏着《红楼梦》的悲欢，笔下写尽人间百态。他的灵魂，早已与这片土地相融——土屋的残基、石桥的纹路、西山的草木，都成了他文学的底色，让《红楼梦》的笔墨，多了几分西山的清润与人间的温度。

白家疃的故事，不止于正史，更在民间传说里鲜活生动。关于村名，民间流传着三种有趣说法：一是“白纸疃”谐音，传说明代京城白纸坊工匠避乱迁居，以造纸、剪纸为生，剪纸艺人张忠的故事代代相传，村落渐称“白纸疃”，后讹为“白家疃”；二是“摆甲滩”谐音，相传北宋杨六郎曾在此摆甲休整，或因盔甲作坊晾晒盔甲得名，后演变为今名；三是“白花滩”谐音，河道干涸后，河滩白鹅卵石遍布，远看似白花，故名“白花滩”，后渐成“白家疃”。这些传说虽无正史佐证，却为古村添了几分浪漫与烟火，让每一块土地都有了故事可讲。

还有治水斩蛟、红门寺、戏楼神鼓的传说，藏着百姓的期盼与敬畏。相传胤祥治水时，斩杀兴风作浪的蛟怪，护佑良田安澜；红门寺僧人欺压百姓，终被官府查抄，留下地名警示；戏楼神鼓能传数十里，击鼓祈雨便甘霖将至，成了镇村神物。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与正史相互交织，让白家疃的人文底蕴愈发厚重，也让每一个到访者，都能在传说里读懂这片土地的温度。

从清代的皇家祠庙、文人故居，到抗战时期的平西地下交通线，白家疃始终在时代浪潮中坚守。抗战时期，它是平郊武工队、昌宛县委地下党的据点，王秀川、宋志远等革命先辈在此开展抗日斗争，用热血守护家园。如今的白家疃，依旧保留着古村的韵味——三里长街的商铺旧址、怡贤亲王祠的红墙黛瓦、曹雪芹小道的草木葱茏，与翠湖湿地的清新、京密引水渠的碧波相映，成了海淀北部兼具生态与人文的净土。

它不张扬，却温润如玉。既有怡贤亲王祠的历史厚重，有曹雪芹土屋的文学情怀，有民间传说的鲜活趣味，也有当代生态文明村的生机。漫步村内，青石板路蜿蜒，古槐遮天蔽日，村民的炊烟袅袅升起，与祠庙的香火、文人的墨香交织，成了京西最动人的烟火画卷。

北京的地名，是时光的容器，装着历史、装着人文、装着百姓的生活。白家疃，这个藏在西山脚下的古村，以“疃”为骨，以贤王与曹雪芹为魂，在岁月里沉淀出独有的气质。它不喧嚣，却耐人寻味；不华丽，却温润动人。每一块砖、每一块瓦、每一条路，都藏着故事，每一阵风、每一缕光、每一寸土，都透着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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