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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和老伴结婚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却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颜色一年比一年淡,味道一年比一年寡。年轻时还会拌嘴,后来连拌嘴的力气都省了,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乏味。
老陈这辈子没想过离婚。在他心里,离婚是别人家的事,跟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可真动了念头,才发现对这套业务流程一窍不通。上个月,他和老伴去了趟民政局婚姻登记处,想着先问问。
接待他们的是婚姻家庭辅导室的工作人员。老陈原以为,进了这道门,总会有人劝两句,你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可工作人员什么也没问,上来就是一句:“双方身份证带没?结婚证带来没?照片有没有?”
老陈一愣,赶紧答:“都带来了。”
“离婚协议写好了吗?”
“没……不知道怎么写。”
工作人员二话不说,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模板,噼里啪啦打出一张纸,逐条讲解起来:财产怎么分,有没有共同债务,子女虽然成年了但也要写清楚……一条一条,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老陈听着,心里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一句老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在他从小受的教育里,婚姻是天地为证、人伦之始,拜过堂就是被天地、祖先和家族承认的事。拆散一桩婚,比拆十座庙的罪过还大。可眼前这位工作人员,态度倒是好,服务也周到,可那股子“生怕你离不成”顺水推舟的劲儿,总觉得使的不是地方!
但这话老陈没法说出口,只闷闷地坐着。
协议书在工作人员的悉心指导下很快写好了。临走时,工作人员叮嘱:“回去把协议打印出来,一个月后再来,双方签字就能领证。”
从民政局出来,夕阳正往西沉。老陈掏出手机,里头存着那份协议书,沿街找了家打印社。
打印社叫“文成”,门脸不大,一个年轻姑娘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见老陈进门,她抬头一笑,脸上灿烂得像开了朵花:“老师傅,要干嘛?”
“打印。”
“好嘞!打什么?在哪儿?”
“手机里。”老陈把手机递过去。
姑娘接过手机,手指点点戳戳,把文件传到电脑上,又噼里啪啦点了几下,协议书就吐了出来。老陈付了一块钱,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准备好了,一个月后再去。
一个月后,老陈和老伴又到了民政局。两人把身份证、结婚证、照片一一摆上台面,工作人员低头清点着,忽然问:“离婚协议书呢?”
老陈和老伴对视一眼,翻了包,掏了口袋,又翻了一遍——没有。
两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工作人员说:“没有协议书办不了,你们回去找找,或者重新打印一份。”
老陈无奈,只好折回去找那家文成打印社。这次老伴没跟着,他一个人去的。
推门进去,还是那个姑娘,今天不忙,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见老陈进来,她又笑了:“老师傅,干嘛的?”
“打两份离婚协议书。”
姑娘的笑容顿了顿。“离婚……协议书?”她上下打量了老陈一眼,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少说也六十多了。“都一把年纪了,离什么婚哦?”
老陈没接话,只说:“内容上次在你们这儿打过,你帮我找找。”
“上次在我们这儿打的?”姑娘歪头想了想,“我怎么不记得?”
“上次我来的时候,你很忙。”
“噢——”她拖了个长音,接过老陈的手机,按他提供的微信号翻了翻,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份原稿。
姑娘盯着屏幕上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没动。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笑着问:“老人家,你们都这岁数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离婚?”
“在一起太乏味了。”老陈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大爷,听你说话,你不是挺有情调的吗?少年夫妻老来伴,过几年你们真老了,才知道有个老伴互相照应有多好。”姑娘笑盈盈的,手指在键盘上悄悄点了两下,把那份文件拖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然后又点了几下,装作在查找的样子。
“大爷,”她皱了皱眉,“你那协议书好像给我清理掉了,找不着了。”
“什么?”老陈急了,“哪怎么办?等着用呢!”
“要不您重写一份?”
“我不会,那份还是民政局的人帮我写的。”
“那您再去找他们帮您写呗。”
“太麻烦了……人家又不是专门伺候我的。”
姑娘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小时候,爸妈闹过离婚,家里天天鸡飞狗跳,她天天胆战心惊。
那时,她把她们家户口本给藏起来了,最终也没能阻止她爸妈的离婚。
他们离婚后,她跟着爷爷奶奶过。她太清楚离婚给家庭孩子带来的痛苦。她打心眼里希望世上少一个破碎的家,就多一个安稳的孩子。虽说眼前这大爷儿女早大了,可她还是见不得这个。
“那您就回去,不离了。”她带着几分打趣道。
“那怎么行?都走到这步了。”
“要不这样,”姑娘不慌不忙,“您再过一个月,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再来打。反正也不差这三十天,对吧?”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姑娘那张诚恳的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唉,那就这样吧。”
出了打印社的门,夕阳正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老伴站在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影子拉得老长。老陈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陈轻轻说了句:“走吧。”
老伴问:“没打成?”
“嗯”老陈点了点头。
而后两个人就那么慢慢地往前走着,影子拖在身后,越拉越长,渐渐融进了那片温暖的余晖里。
打印社姑娘今天藏了这份协议书,就像二十年前藏她家户口本一样,结局或许是一样的,但她仍然想试一下。
此时,她正站在打印社门口,隔着玻璃门望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弧度越翘越高,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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